結界獵人 - 第三十章：杏林醫院的過去（四）——前醫生的日記

第二日朝早，陽光由窗口照入嚟，但阿朗覺得唔暖。啲光好似經過咗一層濾鏡，白慘慘嘅，照喺地板上面冇影子。佢坐喺廳入面，望住枱上面攤開嘅地圖同文件——地圖邊緣嗰行血字「佢哋知你哋嚟」已經褪色，變成一陣淺淺嘅紅暈，但每次見倒，耳鳴都會輕輕咁撩一下。

琴晚見到嘅嘢——白色人影、暗紅色光、祭壇、灰色衫嘅背影、鐵蓋上嘅黑色液體——一直喺佢腦海入面轉，好似唱片跳線，不停重複同一格畫面。

阿晴由房行出嚟，已經換好衫，黑色長褲，深藍色風褸，拉鍊拉到盡。佢企喺窗前，望住外面嘅街。冇出聲。

「我聯絡咗一個線人。」陳嘉雯由廚房行出嚟，手上拎住手機，螢幕嘅光映到佢塊面又青又白。「以前嘅記者同事。佢識得一個醫生嘅屋企人——嗰個醫生喺杏林醫院做過，九十年代過身。」

「醫生？」阿朗問。

「佢留低咗日記。」陳嘉雯話。「佢個仔一直收埋，唔敢俾人睇。我同事說服咗佢。」

阿晴轉身。佢嘅動作好快，但冇聲——呢幾年做刑警練出嚟嘅習慣。

「幾時可以見到？」

「今日下晝。」陳嘉雯話。「佢住喺台南市區。」

阿朗望住枱面嘅地圖，望住嗰條由地下室延伸出去嘅地道，手指不自覺摸住銅錢劍嘅劍柄。

「去。」

下晝兩點，台南市區，一棟舊式公寓。

陳嘉雯帶阿朗同阿晴上到三樓。樓梯間嘅燈壞晒，每一步都要用手機照。牆身嘅油漆剝落，露出下面灰色嘅水泥，水泥上面有手印——細個嘅手印，好多年前嘅。門牌寫住「303」，但號碼牌歪咗，好似俾人扯過。

陳嘉雯按門鐘。門鐘冇響——可能壞咗。佢敲門，三下，輕嘅。

門開咗一條縫，鍊鎖仲掛住。一隻眼由門隙望出嚟，眼白多過眼珠，瞳孔縮到好細。

「你好，我係陳嘉雯，之前同你聯絡過嘅記者。」陳嘉雯用國語話，出示記者證，手指有啲震。

男人望住佢哋三個，望咗好耐—久到阿朗開始懷疑佢會閂門。然後鍊鎖「咔嚓」一聲解開，門拉開。

「進來。快點。」

佢哋入去，門即刻關上。鎖鏈重新掛上，仲聽到防盜鎖「咔」嘅一聲。

屋企好細，細到行兩步就到窗。牆上面掛住幾張舊相——其中一張係一個著白袍嘅男人，企喺醫院門口。笑容好燦爛，但陽光底下嘅陰影打落佢塊面，半光半暗，望耐咗有啲詭異。相框嘅玻璃有裂紋，由右上角延伸到左下角。

「你爸爸？」阿晴用國語問。

男人點一下頭，冇出聲。佢行去廚房，倒咗三杯水，杯水嘅水面有嘢——唔係灰塵，而係一層薄薄嘅油膜，反出彩虹色。

「佢喺杏林醫院做咗十幾年。」男人終於講嘢，把聲沙啞，好似好耐冇飲水。「一九九五年醫院關閉之後冇耐，佢就過身。」

「點樣過身嘅？」阿朗問。

男人望住窗外，窗外對面係另一棟舊樓，窗口貼滿報紙，報紙已經發黃。有啲窗口嘅報紙穿咗窿，窿入面有眼——唔知係真係假，定係污漬。

「警察話心臟病發。但佢身體一向好——好到可以連續做十幾個鐘頭手術。」佢停咗一下，手指喺枱面輕輕敲，節奏亂嘅。「佢死之前幾日，好驚。成日話『有人跟住我』。我叫佢報警，佢話『報警冇用，佢哋唔係人』。」

佢由櫃桶入面拎出一本舊日記，紅色硬皮，邊角磨到起毛，仲有幾處凹痕——似係俾人揸住好耐，手指印陷咗入皮面。佢將日記放喺枱面，手指喺封面上面停咗一下。

「我收埋咗廿八年。」佢話，聲開始震。「從來冇俾人睇過。記者小姐——妳確定呢啲嘢會幫到人？」

陳嘉雯望住佢，冇即刻答。由背囊入面拎出一張平安符，放喺枱面，推過去。

「我會盡力。」

男人望住平安符，望咗好耐，然後點一下頭，起身行去廚房，留低佢哋三個。廚房嘅門關上，但冇關實，留咗一條罅。罅入面有光，但光係暗淡嘅，好似裡面唔係用電燈，而係蠟燭。

阿晴打開日記。

第一頁，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好清晰。藍色墨水，落筆好深，紙張嘅背面都凸起字痕。

「杏林醫院，外科醫師，林正雄。1987年3月。」

日期下面有一行小字，寫得好細，要用放大鏡先睇到：「願我記錄嘅一切，永遠唔會有人需要睇。」

阿晴揭到第二頁。

頭十幾頁係日常記錄——手術、巡房、病人情況。某某床某某病，姓別年齡症狀，用藥劑量，手術時間。乾乾淨淨，冇感情，似一份病歷多過日記。但揭到一半，字跡開始變——藍色墨水變成藍黑色，落筆更深，筆劃開始抖，有啲字寫錯又塗黑。

「1989年7月。今日院長叫我落地下室。我問做咩，佢話『有特殊病人』。地下室手術室——我從來唔知醫院有地下室。」

隔兩行，有塗改痕跡。原先寫「我覺得古怪」，然後被塗黑，改成：

「我冇得揀。」

阿晴嘅眉頭皺起，繼續揭。

「手術室好大，好凍。溫度計顯示十六度，但我覺得零下。手術台上面有一個人，綁住，手腳用皮帶箍實。我問佢係邊個，院長話『唔好問』。佢叫我麻醉病人，然後出去。我照做。喺走廊等咗一個鐘。走廊入面有聲，唔係手術聲，而係念嘢嘅聲——好多把聲，一齊念，但我聽唔明念咩。」

「院長出嚟嘅時候，手術服上面有血。好多血，由衫袖滴落地。我問病人呢？院長話『送走咗』。」

「我唔信。」

呢三個字寫得好大，佔咗半頁，筆劃用力到紙張幾乎穿窿。

下一頁。

「1989年9月。我再次被叫落地下室。今次手術室入面有三個人，著黑袍。佢哋唔係醫生，唔係護士。院長叫佢哋『善信』。」

「佢哋圍住手術台念嘢。我聽唔明念咩，但手術台上面嘅人——佢嘅臉開始融化。好似蠟燭，一滴一滴，露出下面嘅……我唔知係咩。唔係骨，唔係肉。係空嘅。佢塊臉下面係空嘅。」

阿朗嘅耳鳴開始嚟。微弱，但清晰，而且帶節奏——三聲短，兩聲長，三聲短，兩聲長。摩斯密碼？佢唔識睇，但耳鳴從來冇試過有節奏。

「我問院長呢啲係咩人。院長話『唔關你事』。佢話我要簽保密協議，如果洩漏一個字——」

字跡到呢度中斷，隔咗三行空白，然後寫：

「佢冇講後果。但我知。」

日記嘅字跡開始潦草，手震嘅痕跡好明顯。有啲地方有水滴漬，將墨水化開——係眼淚，定係汗？

「1990年1月。我知佢哋做咩。地下室唔係手術室——係祭壇。佢哋用活人獻祭，召喚一啲嘢。」

「我見過門後面嘅嘢。黑色。有好多隻眼。唔係排列整齊嘅眼，而係一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佢望住我。我都望住佢。我唔知邊個先係獵物。」

陳嘉雯嘅面色變白，手指按住日記邊緣，指甲陷咗入紙張。

「1990年5月。我試過報警。警察嚟咗，查咗一陣，話冇發現。我有把錄音機擺喺衫袋，錄低咗成個對話。返到屋企一聽——空白。一個字都錄唔到。我檢查錄音機，正常。但嗰段錄音，冇咗。」

「我唔敢再落地下室。但院長每個月都叫我落去。我唔去，佢就威脅我——『你屋企人安全嗎？』」

「我去咗。我冇得揀。」

阿晴嘅手震緊，日記嘅紙張喺佢手指之間微微顫動。

「1993年。我知佢哋嘅計劃。佢哋唔止獻祭——佢哋要打開一道門。門後面有嘢想過嚟。佢哋叫嗰啲嘢做『永生』。我見過其中一個黑袍人冇著袍嘅樣。佢好老。老到唔應該仲行得郁。但佢行得好快，好有力。佢嘅眼珠係灰色嘅，同正常人唔一樣。」

「我唔知門後面係咩。但我知——如果門開咗，所有人都會死。」

最後一篇日記，日期係1995年2月，杏林醫院關閉前一個月。

字跡潦草到幾乎睇唔清，有啲字只係一堆亂劃。紙張上面有幾滴暗紅色嘅漬——係血。

「佢哋開咗一道唔應該開嘅門。我見到門後面有嘢。黑色，有好多隻眼，冇形狀，但佢望住我。佢笑。」

「我知佢哋會滅口。我將本日記收好。如果有一日有人睇到——」

字跡到呢度中斷。下一頁被撕走一半，剩低半行字，撕口唔齊，似係好急好慌張，一手扯落嚟。

「佢哋嘅首領，就係——」

後面嘅字冇咗。只有撕紙嘅毛邊，毛邊上面有暗紅色嘅漬——血。

阿晴閂埋日記。三個人沉默咗。房入面只聽到阿朗嘅耳鳴——三短兩長，三短兩長。仲有廚房裡面嘅水聲水喉冇開，但水聲持續。

阿朗嘅耳鳴突然加劇——尖銳，刺痛。佢按住太陽穴。

「佢哋嘅首領——」佢話，聲沙啞。

「未寫完。」陳嘉雯用國語話，聲好輕，輕到似自言自語。「或者——寫咗，但俾人撕走咗。」

阿晴望住廚房方向。門罅入面嘅光仍然暗淡，但佢見到——門罅入面有嘢郁。一個影子，企喺門後面，冇郁過。但形狀唔似人。太瘦，太高，頭部位置有凸起——好似戴住兜帽。

「佢老竇——」阿朗開口。

「知得太多。」阿晴話。「所以死咗。」

佢將日記收入背囊，拉鍊拉得好慢，一齒一齒，好似怕扯爛。然後起身。

「謝謝你。」佢對廚房方向話。

冇回應。門罅入面嘅影子消失咗。

三個人行出門口。落樓梯嗰陣，阿晴行最後，一路望住上面。樓梯間嘅燈閃咗一下，熄咗。手機光柱照到轉角平台——地下有一張白色卡片。

同圖書館嗰張一模一樣。

上面寫住一個字：「走。」

阿晴冇撿。佢跨過去，繼續落樓。

上車之後，阿晴揸車，駛出巷仔。車頭燈照到巷口嗰支電燈柱——燈柱下面企住一個人影。白色衫，冇臉。企喺度，望住佢哋。

阿晴冇煞車。車衝過去，人影消失。經過嗰陣，車廂溫度跌到冰點，三個人同時呼出白氣。

「門後面嘅嘢——黑色，好多隻眼。」陳嘉雯用國語話，聲凍到震。「同東堤唔一樣。」

「東堤係白色人影。」阿朗話。「冇臉。」

「唔同嘅嘢。」阿晴話。「或者——同一樣嘢，唔同形態。」

車轉入大路，駛向白河區。

「去搵李坤成。」阿晴話。「佢要解釋。」

阿朗望住窗外飛逝嘅街景。街燈一盞一盞掠過，但每盞燈下面都企住一個人影——白色，冇臉，側頭望住佢。

「如果佢唔係李坤成呢？」

阿晴冇答。

車繼續行。

後面嘅路，白色人影一排一排，企喺每一盞燈柱下面，望住佢哋離開。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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