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二十九章：杏林醫院的過去（三）——夜訪外圍

夜晚十點，杏林醫院外圍。

月光被厚雲完全吞噬，冇一星半點灑落地面。老街嘅街燈壞咗幾盞，剩低嘅發出昏黃嘅光，閃下閃下，閃嘅頻率唔穩定——有時著三秒，熄兩秒，有時一直閃，好似呼吸困難。空氣入面有嘢，唔係風，而係一種由醫院方向滲出嚟嘅凍，凍到骨裡面，凍到毛管戙。

阿朗企喺路口，望住嗰棟灰白色嘅建築物。日頭已經夠陰森，夜晚——窗口黑到好似會吸收光，將街燈嘅光、月光、甚至車頭燈嘅光全部吞落去，冇反射。佢嘅耳鳴嚟得好快，好強，唔係東堤嗰種嗡鳴，而係一種低頻嘅震動，由地下傳上嚟，透過腳底、腳腕、膝蓋，直達心口——心臟跟住震動，一下，一下，節奏唔屬於佢。

「你臉色很差。」阿晴用國語話。

「呢度——」阿朗按住太陽穴，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比東堤大。好多。」

陳嘉雯拎起相機，對準醫院正門，㩒快門。相機冇反應。電池滿嘅，記憶卡正常，但快門按唔落——好似有隻無形嘅手按住個掣。佢再㩒，都係冇反應。第三次，快門自己跳咗一下，「咔嚓」，但螢幕出現嘅唔係醫院正門，而係一個冇臉嘅白色人影，企喺鏡頭前面，近到好似就快掂到塊玻璃。

「相機打不開。」佢用國語話，聲有啲緊，直接將相機放入背囊。「跟東堤一樣。它不想讓我記錄。」

「走。」阿晴話。

三個人橫過馬路。腳步聲喺空蕩嘅街道迴盪，每一步都好響，好似有第二個人跟住佢哋踩同一個節奏。行到鐵閘前面，鐵閘半開半閂，生滿鏽，鏽蝕嘅痕跡唔自然——好似由裡面侵蝕出嚟，由內向外，好似有嘢想推開佢。阿晴伸手推開，鐵閘發出尖銳嘅摩擦聲，好長，好刺耳，喺靜夜入面拖咗十幾秒先消散，好似有嘢喺入面尖叫。

庭院嘅雜草高到腰，黑色嘅邊緣喺微弱嘅光線下閃爍。唔係露水，係血。乾咗嘅血，一塊一塊，黐喺草葉上面。草叢入面有白色嘅碎片。阿朗蹲低身，用手機照——手機嘅光一照到碎片，就暗咗三分，好似光都被碎片吸走。係骨。細細嘅，碎裂嘅，邊緣有被咬過嘅痕跡，唔似刀切，似牙齒。

「這裡——」佢冇講完。

阿晴拉起佢。「走。」

佢哋繞過正門，行去醫院後面。正門兩邊嘅石柱上面刻住「杏林醫院」四個字，字跡被刮花咗，但刮痕唔係隨意嘅——係一個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同阿朗塊玉上面嘅一樣。

醫院後面嘅牆身剝落得更嚴重，露出下面嘅紅磚。紅磚上面有塗鴉，但唔係普通塗鴉——係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一個接一個，沿住牆身延伸，好似一條蛇，好似脈搏，好似有生命。符號之間嘅距離好平均，約莫一隻手臂長，每一個都有巴掌大，刻得好深，邊緣有黑色嘅漬。

陳嘉雯用手機影低。今次影到。螢幕上面嘅符號，喺照片入面微微發光——暗紅色嘅光，一明一滅。

「這些符號——」佢用國語話。「跟東堤地下室一樣。」

阿朗嘅耳鳴突然加劇，低頻變成尖銳嘅聲——唔係一種，而係好多種，高高低低，好似一堆人喺佢耳邊一齊尖叫。佢差啲跪低，阿晴扶住佢，一手攬住佢嘅腰，一手按住佢嘅後頸。

「前面。」阿朗指住牆角，手指震緊。

一個鐵蓋。正方形，邊緣生滿鏽，但鏽蝕嘅痕跡唔自然——好似由裡面侵蝕出嚟，由下而上，由內到外，好似有嘢想破土而出。鐵蓋上面有一個符號：圓圈三波浪，中間有一條直線穿過。

「封住的意思。」陳嘉雯話。

阿朗蹲低身，用手摸鐵蓋。凍。唔係金屬嘅凍，而係一種由裡面滲出嚟嘅凍，好似摸住冰，又好似摸住死人嘅皮膚。佢嘅手指掂到鐵蓋邊緣——黑色液體滲出，黏稠，有腐爛嘅甜味，同東堤地下室一樣，但更濃，濃到反胃。

「下面有嘢。」佢話。

阿晴行近，用手機照鐵蓋邊緣。黑色液體由縫隙慢慢流出，流得好慢，每分鐘大概只流出一滴，但每一滴落到地面嗰陣，都會發出「嘶」一聲，白色嘅煙升起，地面被腐蝕出一個細細嘅凹洞。佢由口袋入面拎出一張紙巾，蘸咗一下——紙巾即時被染黑，邊緣捲起，好似被火燒，又好似被酸蝕，幾秒之後變成一攤黑色嘅灰，散喺地面。

「跟東堤一樣。」佢用國語話。

突然，阿朗嘅耳鳴變咗。尖銳聲消失，取而代之嘅係一種被注視嘅感覺——由後頸一路延伸到背脊，由背脊落到尾龍骨，由尾龍骨擴散到四肢。凍。唔係外面嘅凍，而係由裡面滲出嚟嘅凍。

佢慢慢轉頭。

醫院二樓，有一個窗口著住光。暗紅色嘅光，唔係燈泡，唔係蠟燭——而係一種有生命嘅光，由窗簾嘅縫隙滲出嚟，一明一滅，一明一滅，節奏好慢，約莫一秒一下。

似心跳。又似有人拎住一個計時器，喺度倒數。

「有人。」陳嘉雯細聲話。

三個人伏低身，躲喺雜草後面。雜草好高，足夠遮住佢哋嘅身形，但遮唔住嗰陣腐爛嘅甜味——由窗口飄出嚟，由上面落到地面，圍住佢哋，好似一條條無形嘅蛇。

阿晴由背囊入面拎出小型望遠鏡，對住窗口。佢嘅手好定，但呼吸淺咗。

「燭光。」佢用國語話。「人影。至少五個。」

「黑袍人？」阿朗問。

「黑色長袍，兜帽。」阿晴話。「他們圍著一個圓形的東西——祭壇。中間有火，火焰係黑色嘅。」

「黑色嘅火？」陳嘉雯問。

「黑色。」阿晴話。「但邊緣有暗紅色嘅光。」

陳嘉雯拎起手機，放大畫面，影低。螢幕上面嘅人影模糊，但隱約見到——佢哋喺度念嘢，嘴唇郁動，但冇聲。冇聲比有聲更恐怖——因為你知道佢哋喺度念，但聽唔到，好似你被隔離喺另一個空間。

然後阿晴見到一個熟悉嘅身影。佢嘅手震咗一下，望遠鏡差啲跌落地。

灰色衫，白頭髮，背對窗口。

「李坤成？」阿朗細聲問。

「不確定。」阿晴話，聲有啞。「太遠，看不清楚。但身形很像。企嘅姿勢——腰板挺直，雙手放身後，同李坤成一模一樣。」

阿朗接過望遠鏡，睇完，面色更白。佢嘅耳鳴又變——唔係尖叫，唔係嗡鳴，而係一種低低嘅、持續嘅冷笑。唔係佢笑，而係有嘢喺度笑，用佢嘅耳鳴做喇叭。

「他怎麼會在這裡？」陳嘉雯用國語問。

「如果真的是他——」阿晴話。「他可能不是我們想像中的盟友。」

三個人沉默咗。月光下，醫院二樓嘅暗紅色光一明一滅，黑色嘅火焰跳動，祭祀嘅人影忽隱忽現。

阿朗嘅耳鳴又變。呢次唔係裂縫，唔係被注視——而係一種熟悉嘅感覺。同東堤地下室一樣，門後面嘅嘢——佢喺度。佢喺度望住。

「佢知我哋嚟。」阿朗細聲話。

然後佢感覺到——身後有嘢。

唔係風，唔係草動。而係一種存在。冇形狀，冇溫度，但佢知佢喺度。企喺佢身後，距離可能唔夠一米，微微彎腰，將頭湊近佢嘅後頸，好似喺度聞佢。

阿朗嘅手摸住心口塊玉。凍。玉係凍嘅——從來未試過。由佢戴住塊玉開始，從來未試過咁凍，凍到好似貼住一塊冰。

佢擰轉頭。

雜草叢入面，有一個白色人影。距離佢唔夠三米。白色病人服，白色布鞋，冇臉——塊面唔係空白，而係有嘢。有嘢喺平滑嘅表面上蠕動，好似皮膚下面有蟲，一拱一拱，一拱一拱。

但佢冇五官，冇眼，冇口，冇鼻。佢只係將「臉」嘅嗰一面轉向阿朗，然後——佢嘅頭微微側咗一下。

好似望緊佢。

「走！」阿晴大喊。

佢冇拉住阿朗跑——佢一手扯住阿朗嘅背囊帶，一手推陳嘉雯嘅背，三個一齊彎低身，以最快速度行出空地。唔係跑——跑會製造太多聲，會暴露位置。係快行，快而無聲，每一步都踩喺雜草嘅根部，避開枯葉。

白色人影冇追。只係企喺度，側住頭，望住佢哋離開。

鐵蓋上面嘅黑色液體——流得快咗。由每分鐘一滴變成每分鐘三滴，滴落地面嘅「嘶」聲連成一線，好似一條蛇喺度嘶叫。

行到鐵閘嘅時候，阿朗擰轉頭望咗一眼。醫院二樓嘅窗口，暗紅色嘅光熄咗。窗簾拉返埋，但拉得唔整齊——留咗一條罅。

罅入面，有半張臉。白色，冇五官。望住佢。

而祭壇前面，灰色衫嘅人影——慢慢轉過身。月光照唔到佢嘅臉，只見到一個模糊嘅輪廓。但佢嘅嘴角，隱約翹起。佢喺度笑。

阿朗嘅心跳漏咗一拍。佢轉身，跑出鐵閘。呢次係跑——鐵閘嘅摩擦聲再次響起，尖銳，刺耳，將寂靜撕開一條裂縫。

上車之後，阿晴鎖門——中控鎖「咔嚓」一聲，喺窄小嘅車廂入面好響。佢冇即刻撻車，而係望住後鏡，望咗足足五秒。

後鏡入面，醫院二樓嘅窗口，白色人影仲企喺度。

無人追出嚟。但比有人追更恐怖。

阿晴撻車。引擎聲喺寂靜嘅夜晚好響，佢即刻開走，冇開車頭燈——行咗一條街先開燈。

「你看到什麼？」陳嘉雯用國語問。

阿朗望住後鏡。醫院越縮越細，但二樓嘅窗口——白色人影仲企喺度，由窗口移動到陽台，企喺欄杆上面，白色病人服隨風飄——但冇風。

「佢喺度。」阿朗話。「由圖書館跟到嚟。」

佢停咗一下。

「還有——李坤成。」

阿晴握緊軚盤，指節發白。車廂入面嘅溫度好似低咗幾度，冷氣已經關咗，但擋風玻璃又開始結霧。

「不確定是他。」佢用國語話，目光直視前方。「太遠，看不清楚。但身形真的很像。站姿、手勢、甚至轉頭嘅角度——都同李坤成一模一樣。」

「如果真的是他呢？」陳嘉雯問。

阿晴冇答。車入咗大路，兩邊係稻田，黑蚊蚊，田裡面有水，水面反射出暗淡嘅天光——但唔係月光，因為冇月光。天光係由醫院嘅方向嚟嘅，暗紅色，好遠好遠，但睇得到。

「明天去找他。」佢用國語話。「當面問清楚。」

「如果他真的跟黑袍人在一起——」

「那我們就要小心。」阿晴話。

三個人沉默咗。車廂入面嘅霧越嚟越厚，陳嘉雯伸手抹擋風玻璃——霧氣散開嘅一刻，前面嘅馬路中間，又企住嗰個白色人影。今次更近，近到睇到佢白色衫上面嘅污漬——黑色嘅、乾咗嘅、一攤一攤嘅污漬。

佢冇臉。但佢嘅頭微微側咗一下。

阿晴冇煞車。佢踩油門加速，車衝過去——人影消失。車經過嗰個位置嘅時候，車內嘅溫度跌到冰點，三個人同時呼出白氣。

「他們知道我哋嚟。」阿晴講，聲凍到震。

車轉入大路，駛向市區。

身後，醫院二樓嘅窗口，白色人影仲企喺度。

冇臉。望住佢哋離開。

而祭壇前面，灰色衫嘅人影——慢慢消失喺黑暗中。

佢嘅嘴角，一直翹起。

第二十九章完

ns216.73.216.6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