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二十八章：杏林醫院的過去（二）——日治時期

朝早，阿朗起身嗰陣，廚房冇人。枱面有一杯凍咗嘅黑咖啡，同一張紙條，紙條邊緣有啲皺，好似被人揸過又放平。

「我去圖書館。你哋食完早餐過嚟。——嘉雯」

阿晴由房行出嚟，望住張紙條，眉頭皺起。佢拎起紙條反轉睇，背面有啲淺淺嘅鉛筆痕——似係有人寫過字又擦走咗。但擦得唔乾淨，隱約見到一個字：「走」。

「她自己去的？」佢用國語話。

「應該係。」阿朗話。「佢話佢習慣一個人查資料。」

阿晴冇出聲，拎起杯咖啡倒咗落水槽。咖啡落入水槽嗰陣，發出「嘶」一聲——好似倒落去嘅唔係咖啡，而係有生命嘅嘢。佢望住排水口，停咗兩秒。

「我們現在去。」

佢嘅語氣——好似有啲唔安。

台南圖書館，二樓，微縮膠片室。

陳嘉雯坐喺機器前面，已經三個鐘。周圍好靜，靜到聽到自己嘅心跳——噗通，噗通，噗通。日光燈閃下閃下，閃嘅頻率好唔穩定，有時會突然熄一下，然後再著返。每熄一次，室內就陷入短暫嘅黑暗，黑暗入面好似有嘢郁。

成個膠片室得佢一個人。鐵櫃嘅陰影喺牆上面拉得好長，冷氣機嘅嗡嗡聲底層仲有另一種聲——好低，好低，低到幾乎聽唔到，但耳朵會癢。

佢由背囊入面拎出阿爺本紅色筆記本，揭到標記咗杏林醫院嘅嗰頁。頁角有啲乾咗嘅黑色漬——唔係墨，係血。佢用手指摸一下，紙張好脆，好似摸多幾下就會碎。

上面寫住：「日治時期，台南陸軍病院。地下室有地道。需要查證。」

佢將微縮膠片放入機器，畫面跳出一份舊報紙——《台南新報》，昭和十二年（1937年）。報紙已經發黃，標題嘅字跡有啲模糊，但隱約睇到：

「台南陸軍病院新館落成」

內文提到醫院收容傷兵，地下室設有「特殊手術室」。陳嘉雯用相機影低，快門聲喺寂靜嘅膠片室入面好響，好似有人喺背後拍手。

螢幕閃咗一下。

佢以為係機器問題，冇理，繼續掃下一卷。

昭和十四年（1939年），另一篇報導：「陸軍病院接收『特別材料』。」內文冇解釋「特別材料」係咩，但旁邊有一張手繪地圖——醫院嘅平面圖。地下室畫咗一條地道，由手術室延伸出去，穿過醫院圍牆，連接到外面嘅荒地。地圖嘅比例唔啱，走廊扭曲，房間嘅形狀怪異，好似畫地圖嘅人當時好驚，手震得好犀利。

陳嘉雯將地圖放大。螢幕嘅光由白色變成灰白色，再由灰白色變成暗黃色。佢屏住呼吸，用紙筆臨摹落嚟。畫到地道盡頭嗰個「X」記號嘅時候，筆尖突然斷咗。

鉛芯彈起，落喺地磚上面，發出「噠」一聲。好輕，但喺寂靜嘅室內好似針跌落地下。佢彎腰去撿，見到地板嘅磚縫入面有嘢——一撮頭髮。黑色，好長，纏繞喺磚縫之間。呢度係二樓，邊個嘅頭髮會卡喺呢度？

佢冇撿。坐直身，繼續睇。

昭和十六年（1941年），一篇短文：「院長調任。傳聞地下室有『不尋常嘅實驗』。」之後嘅幾年，報紙冇再提及地下室——好似有關嘅記錄被人刻意刪除，留下嘅只有空白嘅微縮膠片。

佢繼續掃戰後記錄。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醫院由國民政府接收，改名「杏林醫院」。地圖上嘅地道入口標示為「封閉」——但「封閉」兩個字係手寫嘅，墨水唔同色，似係後嚟加上去。

一九九五年，杏林醫院倒閉。最後一篇報導標題：「醫院廢墟傳出怪聲，民眾不敢靠近。」下面附咗一張相：醫院正門，鐵閘鎖住，鐵閘上面掛住一塊「危險勿近」嘅牌。牌嘅金屬表面反射出攝影師嘅倒影——但倒影入面，攝影師身後企住一個白色人影。

陳嘉雯將所有資料影低，準備收工。

然後佢聽到聲。

「嗒。」

好輕。由後面傳來。

佢擰轉頭。膠片室嘅門，開咗一條罅。啱啱明明係關住嘅——佢肯定，因為入嚟嗰陣佢特登關實咗。

「誰？」佢用國語話。

冇人答。只有日光燈嘅嗡嗡聲。燈又閃咗一下，熄咗半秒。嗰半秒嘅黑暗入面，佢見到門口有一個模糊嘅人影——半透明，邊緣扭曲，睇唔清係男係女。

燈着返。人影消失。

佢起身，行過去，拉開門——走廊空蕩蕩。日光燈管有幾支燒咗，走廊兩端陷入黑暗。地上，有一張白色卡片。

佢蹲低身，冇即刻撿。先用手機照四周——冇人。然後先拎起卡片。卡片好薄，半透明，上面寫住一個字：

「走」

字跡係手寫嘅，墨水未乾。佢用手指摸一下，墨水揩落手指，係黑色嘅，但聞落有血腥味。

佢嘅手掂到卡片邊緣——凍。好似摸冰。然後卡片邊緣滲出黑色液體，由佢嘅指尖流向手腕，好似有生命。

陳嘉雯放手，卡片跌落地。黑色液體由卡片滲入地板縫隙，消失。地板恢復原狀，好似從來冇嘢發生過。

佢心跳加速，返去機器前面。手震緊，指頭嘅黑色墨水仲喺度，擦唔走。佢將地圖放入背囊，準備走。然後佢見到機器螢幕上面嘅畫面。

唔係舊報紙。

係杏林醫院嘅正門。黑白畫面，但唔係舊相——畫面係即時嘅，因為佢見到鐵閘上面嘅「危險勿近」牌喺度輕輕搖晃。有人啱啱掂過佢。

鏡頭慢慢向上移。地面、鐵閘、石級、大門、一樓窗口、二樓窗口。

二樓中間嘅窗口，窗簾拉開咗。有一個人影。白色病人服，冇臉。企喺窗前面，低頭望住鏡頭——望住佢。

但佢嘅手，伸出咗窗口。手指好長，長到唔正常，好似由好遠嘅地方伸過嚟。

陳嘉雯㩒掣關機。螢幕黑咗。但佢見到螢幕嘅黑色反光入面，自己身後，有同一個人影。

佢冇轉頭。

佢將背囊拉鍊拉好，拎起電話，打俾阿晴。

「你們快點過來。」佢用國語話，聲有啲震，但盡量保持冷靜。「我找到東西了。但這裡——不對勁。」

電話嗰頭沉默咗一秒。

「我們已經在門口。」阿晴話。

半個鐘後，三個人坐喺圖書館外面嘅長櫈。陽光猛烈，但陳嘉雯嘅手仲係凍嘅。

佢將影低嘅文件攤開，手指仲有啲震。

「日治時期嘅地圖，顯示地下室有一條地道，連出去醫院外面嘅荒地。」佢話。

阿晴接過地圖，仔細睇。佢嘅目光停留喺地道盡頭嘅「X」記號。

「這條地道通往哪裡？」佢問。

「這裡。」陳嘉雯由背囊入面拎出現代台南地圖，對比座標。「醫院西北面，大概三百米。現在是一塊空地，附近有幾間廢棄倉庫。」

阿朗望住地圖，耳鳴又嚟——微弱，但持續。佢摸住心口塊玉，玉係暖嘅。

陳嘉雯揭開阿爺本筆記本，搵到其中一頁。頁面上面有咖啡漬，仲有幾滴乾咗嘅血。上面寫住：「日軍人體實驗，試圖召喚異界之物作為武器。實驗失敗，地道被廢棄。戰後，永生會接手，繼續使用地道進行獻祭。」

「永生會。」阿朗話。「秀英姐講嘅黑袍人。」

陳嘉雯點頭。佢拎起嗰張手繪地圖，翻轉背面——然後佢停咗。

「你們看。」

地圖背面，原本係空白嘅。但而家，上面有字。暗紅色，唔係墨水——係乾咗嘅血。字跡歪斜，好似寫字嘅人當時好驚，手震得好犀利。

「佢哋仲喺度獻祭。」

阿晴用手指輕輕摸一下啲字。冇凹凸，但手指掂到嘅一刻——凍。好似摸住冰塊。佢嘅指腹喺字面上停留三秒，然後縮手。

「新的？」阿朗問。

「不是。」陳嘉雯話。「我喺微縮膠片影嘅時候，背面係空白嘅。」

佢嘅聲音開始震。

「這些字——是之後才出現的。」

三個人沉默咗。陽光猛烈，但冇人覺得暖。有風吹過，帶嚟一陣腐爛嘅甜味——同東堤地下室一樣。

阿晴將地圖放低，準備收好。

然後佢停咗。

地圖邊緣，慢慢浮現另一行字。一字一字，由模糊變清晰，由淺紅變深紅。好似有人由紙張入面用指甲刻出嚟，一筆一劃，慢慢，慢慢。

「佢哋知你哋嚟。」

最後一個「嚟」字寫完嘅一刻，阿朗嘅耳鳴突然變成尖叫——刺耳，尖銳，唔係裂縫嘅嗡鳴，而係一種由四面八方湧嚟嘅、充滿惡意嘅聲。

佢按住太陽穴，幾乎叫出聲。視線模糊，只見到阿晴嘅臉喺面前晃。

阿晴一手扶住佢，一手將地圖摺好，收入背囊。佢嘅動作好快，好定，但阿朗感覺得到佢嘅心跳——快。

「先離開這裡。」佢用國語話。

三個人起身，快步行出圖書館。陳嘉雯行最後，一路望住後面——走廊空蕩蕩，但佢知有嘢喺度。有嘢喺暗處望住佢。

行到圖書館大門嘅時候，陳嘉雯擰轉頭望咗一眼。

二樓窗口，窗簾拉開咗。入面黑蚊蚊，乜嘢都睇唔到。但佢見到——窗簾嘅陰影形狀唔自然，好似有人企喺窗後面，身體貼住玻璃，只係窗簾遮住咗。

白色病人服嘅一角，露出窗簾下面。

冇腳。

佢心跳漏咗一拍，加快腳步追上阿朗同阿晴。

上車之後，阿晴鎖門，撻車。引擎聲喺寂靜嘅停車場好響，佢即刻開走，經過圖書館正門嗰陣，行得好慢——車頭燈照到門口嘅石級，石級上面有一張白色卡片。

同圖書館入面嗰張一模一樣。

「你哋見到嗎？」陳嘉雯問。

「見到。」阿朗話。

阿晴踩油加速，轉出路口。由後鏡見到圖書館越縮越細，越縮越細，最後變成一個灰色嘅點。

「我們現在去哪？」阿朗用粵語問。

阿晴望住前方，路面喺陽光底下發光。

「去杏林醫院。」佢用國語話。「白天先看清楚外圍。晚上再進去。」

陳嘉雯由背囊入面拎出阿爺本筆記本，揭到最後一頁。上面寫住：

「杏林醫院嘅真相，喺手術室下面。」

佢望住車窗外面。街景飛逝，廟宇、榕樹、舊樓。有一間廟嘅門口擺住一個紙紮公仔——白色衫，冇臉。同圖書館入面見到嘅一模一樣。

「我阿爺知道。」佢細聲話。「他知道我們會來。」

阿朗望住後鏡，望住圖書館嘅方向越嚟越遠。

「佢哋知道我哋嚟。」佢話。

車轉入大路，駛向杏林醫院。陽光猛烈，但擋風玻璃上面開始結一層薄薄嘅霧——由裡面結嘅。阿晴開冷氣吹，但霧越嚟越厚，好似有嘢喺車入面呼氣。

陳嘉雯伸手抹擋風玻璃。霧氣散開嘅一刻，佢見到車頭前面——馬路中間，企住一個人影。

白色病人服，冇臉。

然後——消失。

阿晴急煞車。車胎尖叫，喺馬路上面留下一條黑色嘅煞車痕。

但前面，乜都冇。

「你哋都見到？」阿晴問。

「見到。」阿朗同陳嘉雯一齊話。

車停喺路中間，三個人沉默住。前後都冇車，好似成條路得返佢哋一架車。路兩邊嘅樹，樹葉一齊郁——但冇風。

阿晴重新撻車，開走。

冇人再講嘢。

身後，路口嘅電燈柱上面，停住一隻黑色嘅鳥。冇眼。望住佢哋離開。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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