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二十七章：杏林醫院的過去（一）——老台南的口述

車停喺杏林醫院對面嘅老街。三個人落車，望住面前灰白色嘅建築物。陽光猛烈，曬得地面發燙，但醫院嘅窗口仍然黑蚊蚊，好似一隻隻冇眼珠嘅眼眶，望住佢哋。

空氣入面有嘢。唔係風，而係一種由醫院方向滲出嚟嘅凍，凍得好唔自然——明明三十幾度，阿朗嘅背脊卻一陣一陣發涼。

阿朗嘅耳鳴突然加劇。唔係裂縫嗰種嗡鳴，而係一種尖銳嘅、刺耳嘅聲，好似有人喺佢耳邊用指甲刮玻璃。佢按住太陽穴，皺起眉頭。

「你怎麼了？」阿晴用國語問。

「這裡不對勁。」阿朗話。「跟東堤不一樣。」

佢講唔出邊度唔一樣，但佢感覺到。醫院喺度望住佢。唔係錯覺——佢抬頭望二樓中間嘅窗口，窗簾郁咗一下。冇風。

陳嘉雯由背囊入面拎出相機，對準醫院正門，㩒快門。相機發出「咔嚓」一聲，然後——畫面定格。螢幕全黑。佢再㩒，冇反應。

「怎麼了？」阿晴問。

陳嘉雯望住螢幕，面色變白。螢幕慢慢恢復畫面，但唔係佢啱啱影嘅角度——係醫院嘅正門，但係由二樓望落嚟嘅角度。好似部相機自己飛上去，影低咗自己。

「這張照片——」

阿晴行過嚟，望住螢幕。相入面嘅醫院正門，二樓中間嘅窗口，有一個人影。模糊，但隱約見到——著住白色病人服，面朝外，但塊面係空白嘅。

冇五官。

但佢嘅手——垂喺身側，手指好長，長到唔正常。

「刪掉它。」阿晴話。

陳嘉雯㩒掣刪除。相片消失，螢幕恢復正常。三個人沉默咗一陣，只聽到自己嘅心跳。

「走吧。」阿晴話。「去找老街坊。」

佢哋轉身行入街巷。背後，醫院嘅窗口，窗簾再次郁咗一下——慢慢拉開，又慢慢拉返埋。好似有人企喺後面，望住佢哋離開。

老街好靜，靜到腳步聲喺兩邊舊樓之間迴盪，一圈一圈，好似有第二個人跟住佢哋行。一間雜貨店半開鐵閘，裡面嘅老闆望住佢哋，眼神閃爍，手指緊緊揸住櫃檯邊緣。

阿晴行過去，用國語問：「請問附近有沒有老街坊可以聊聊？關於醫院的事。」

老闆冇答，只係手指向街尾一間舊樓，然後拉低鐵閘，「嘭」一聲完全關門。鐵閘震動嘅回音喺巷仔入面來回反彈，久久唔散。

「他不想講。」阿朗話。

「他在害怕。」陳嘉雯話。

三個人行到街尾舊樓，按門鐘。冇反應。再按。門開咗一條縫，一隻混濁嘅眼由門隙望出嚟。眼白佈滿血絲，瞳孔收縮，好似驚緊啲嘢。

「你們是誰？」

「阿財伯？我們想問一下杏林醫院的事。」陳嘉雯出示記者證。

門縫闊咗少少。阿財伯七十幾歲，瘦到見骨，背微駝，但眼好有神——一種見過好多嘢嘅眼神，混雜住恐懼同疲憊。

「進來。快點。」

佢哋入去，門即刻關上，仲聽到鎖鏈「咔嚓」一聲拉上。屋企細，牆上面掛滿黑白相，有啲係醫院舊貌，有啲係唔識嘅人——面無表情，望住鏡頭，好似望住佢哋。窗簾拉埋，只有一盞燈膽，發出昏黃嘅光，照得每個人嘅面色都灰黃灰黃。

「你們不應該來這裡。」阿財伯坐低，點著一支煙，手震緊。煙灰跌落地下，佢冇理。「他們知道你們來了。」

「誰？」阿晴問。

「穿黑袍的那群人。」阿財伯望住佢哋，眼神好認真，好似想從佢哋臉上搵到一絲撤退嘅跡象。「我住在這裡幾十年，看太多了。以前醫院還在開的時候，深夜時分，會有穿黑袍的人從後門進出。有時一個，有時好幾個。他們走路沒有聲音，好像——」

佢停咗，望住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大片水漬，形狀好似一個人——手腳伸開，被釘住。

「好像在飄。」

阿朗嘅耳鳴又加劇。「他們來做什麼？」

「帶人走。」阿財伯話。「每次黑袍人來完，就會有人失蹤。病人、遊民、護士——消失了，沒人問，沒人查。警察來過，問幾句就走。有次我親眼見到一個黑袍人由後門拖住一個人出嚟——嗰個人全身冇力，頭垂低低，好似死咗，又好似只係暈咗。」

佢由枱底拎出一張舊相，遞俾阿晴。相入面係醫院嘅夜景，二樓一個窗口著住紅光。紅光唔係燈泡，而係一種流動嘅、有生命嘅光，由窗簾縫隙滲出嚟，將成個窗口染成血紅色。

「這張照片我拍的。那天晚上我聽到尖叫聲，爬起來看，看到二樓窗口有人影——黑袍人影。他們站在窗口，看著我這邊。」

阿晴望住張相，隱約見到窗口入面嘅輪廓。唔止一個人。最少五六個，圍成一個圓圈。

「你為什麼不搬走？」陳嘉雯問。

阿財伯苦笑。「搬去哪裡？這裡是我的家。而且——」佢望住門口。「他們知道我在這裡。我搬去哪裡，他們都會找到我。上個月有個街坊搬去台北，一個禮拜之後——佢喺新屋嘅廁所吊死咗。警察話自殺，但我知道唔係。」

佢突然壓低聲，湊近阿晴，近到阿晴聞到佢身上嘅煙味同藥油味。

「你們今晚要進去嗎？」

阿晴冇答。

「不要進去。」阿財伯話。「下面有東西。比黑袍人更可怕的東西。我見過一次——地下室的門開咗一條罅，我見到入面有光。唔係紅色，而係黑色嘅光。你哋明唔明？黑色嘅光。我望咗一眼，就發燒發咗一個禮拜。」

佢冇解釋更多。佢只係起身，行到門口，打開門。陽光由外面湧入嚟，將房入面嘅黑暗逼退，但逼唔走嗰陣霉味。

「走吧。我說完了。」

佢哋行出去。門喺身後關上，閂得好急，好似怕有嘢跟入去。

阿財伯嘅門關上之後，三個人企喺巷仔入面，對望。陽光照唔到呢條巷，牆身嘅青苔又濕又滑。

「再找其他人問問。」阿晴話。

佢哋行去隔籬幾間屋，按門鐘。冇人應。再按，門開咗一條縫，又即刻關上。有一間嘅窗口，窗簾拉開一角，一隻眼望出嚟，然後窗簾即刻拉返埋，仲聽到裡面有人細聲講：「走啦走啦，唔好惹事。」

「沒人想說。」陳嘉雯話。

「他們在怕。」阿朗話。

阿晴望住杏林醫院方向，沉默咗一陣。佢嘅手不自覺摸住腰間——以前配槍嘅位置，而家空蕩蕩。

「走吧。先回去整理資料。」

三個人轉身行出巷仔。行到路口嘅時候，阿晴突然停低。

「有人在跟我們。」

阿朗同陳嘉雯同時回頭。老街空蕩蕩，冇人。但地上有一張白色卡片，之前冇嘅。上面寫住一個字：「死」。

阿晴拎起卡片，反轉——背面有暗紅色嘅漬，係乾咗嘅血。

「繼續走。」佢話。

佢哋行入另一條更窄嘅巷仔。兩邊係舊樓嘅後牆，滴水，生滿青苔，空氣入面有腐爛嘅甜味。腳步聲喺窄巷入面迴盪，一步變兩步，兩步變四步，好似有好多嘢跟住佢哋。

行到巷仔中間，阿晴突然轉身。

「出來。」

沉默。然後，巷口嘅轉角，一個人影慢慢行出嚟。

係秀英姐。

佢六十幾歲，短頭髮，著住件褪色嘅花恤衫，手拎住一個紅色布袋。佢企喺巷口，望住佢哋，眼神閃爍，嘴唇震緊。

「妳跟著我們做什麼？」阿晴用國語問，語氣平靜但警戒，手已經放喺背囊拉鍊上面。

秀英姐冇答。佢行近幾步，喺離佢哋三步遠嘅地方停低——好似再行近一步就會踩中地雷。

「我聽到你們在問醫院的事。」佢嘅聲音好輕，輕到好似怕有嘢聽到。「我——我知道一些事情。」

「妳是誰？」陳嘉雯問。

「我以前在那間醫院工作。護士。」秀英姐話。「我叫秀英。」

三個人對望一眼。

「為什麼要跟著我們？為什麼不直接敲門？」阿晴問。

秀英姐望住四周，望住巷仔兩邊嘅窗口，望住頭頂交錯嘅電線。

「因為不能讓別人知道我跟你們說話。」佢嘅聲音壓得更低，低到要俯身先聽到。「那間醫院——有人在看著。不只醫院裡面，外面也有。」

「誰在看著？」阿朗問。

「穿黑袍的人。」秀英姐話。「他們不只晚上出現。白天也有。他們混在街坊裡面，穿普通衣服，但我知道——他們在看。佢哋嘅眼神唔一樣，冷冷嘅，好似你已經係死人。」

佢由紅色布袋入面拎出一張舊相，遞俾阿晴。相紙已經發黃，邊角捲起。

「這是我在醫院工作時拍的。地下室。」

阿晴接過相。相入面係一條昏暗嘅走廊，走廊盡頭有一道門，門上面有一個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符號下面有血跡，由門縫流出嚟。

「這道門——」陳嘉雯話。

「手術室的門。」秀英姐話。「地下室的手術室。一般人不能進去。但我有一次——」

佢停咗，望住張相，眼神好遠，好似返到去嗰日。

「有一次我走錯了路，進去了。」

「你看到了什麼？」阿晴問。

秀英姐嘅手開始震，震到張相喺佢手入面沙沙響。

「手術台上有人。穿著病人服，白鞋。但是——」佢抬起頭，望住阿晴，眼神入面有啲嘢——係廿幾年都冇散嘅恐懼。「他沒有臉。」

阿晴嘅眉頭皺起。「沒有臉？」

「整張臉平平的，什麼都沒有。但是他的身體——有呼吸。他的手指在動，一下，一下，好像想抓住什麼。我聽到佢唞氣聲——好重，好慢，好似由好遠好遠嘅地方傳嚟。」

佢由布袋入面再拎出一張紙，遞俾阿晴。紙上面畫咗一個符號——同手術室門上面嘅一樣。符號旁邊有一行小字，字跡好舊：「守門人到此。下面有門。門後面有嘢。」

「我跑上去之後，跟護士長說。她叫我不要提。一個月後，另一個也看過地下室的護士——失蹤了。警察說她辭職回鄉下，但是我知道，她不會就這樣走。佢臨走前嗰晚，我聽到佢間房有人聲——佢自己同自己講嘢，講足成晚。」

佢望住阿晴，眼神好認真。

「你們要進去嗎？」

阿晴冇答。

「不要進去。」秀英姐話，聲音近乎懇求。「裡面有東西會吃人。」

佢將布袋收好，轉身行出巷仔。行咗幾步，停低，冇轉頭。

「那個符號——」佢話。「有一個老人留下的。他說他是『守門人』。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來問醫院的事，把這些東西給他們。」

佢繼續行，消失喺巷口。腳步聲越嚟越遠，越嚟越輕，最後完全消失。

三個人企喺巷仔入面，沉默咗一陣。陽光永遠照唔到呢度，空氣越嚟越凍。

阿晴望住手上嘅相，望住手術室門上面嘅符號。

「邪教。」佢用國語話。「用醫院做基地，進行活人獻祭。」

陳嘉雯點頭。「我阿爺的筆記本提過『永生會』——一個利用裂縫能量追求長生的組織。」

「跟守門人叛徒有關？」阿朗問。

「可能。」陳嘉雯話。「需要問李坤成。」

阿晴望住杏林醫院方向。日頭嘅醫院沉默著，但佢知道——入面有嘢。佢知道，因為佢嘅後頸一直有嘢望住。

「今晚先探外圍。」佢話。「明天再進去。」

阿朗嘅耳鳴突然加劇一下，又退返去微弱嘅嗡鳴。佢擰轉頭望住醫院二樓嘅窗口——窗簾郁咗一下。冇風。

窗簾拉開咗一條罅。罅入面，有半張臉。白色，冇五官。佢望住呢邊。

阿朗心跳漏咗一拍，轉頭唔再睇。

暗處，一間冇窗嘅房。長枱上面有幾盞蠟燭，火光搖曳，照出幾個模糊嘅輪廓。牆上面掛住一幅地圖——杏林醫院嘅平面圖，地下室嗰層用紅筆圈住。

「三個小鬼已經到台南。訪問了老街坊。」

「知道。」另一個聲音，年輕啲，冷靜。「通知『永生會』，準備『禮物』迎接。」

「要不要現在動手？」

「不用。等他們進去。」年輕嘅聲音笑咗一下。笑聲好輕，但喺寂靜嘅房入面特別清晰。「裂縫需要新鮮的恐懼。還有——新鮮的血。」

「如果他們不進去呢？」

「他們會。」年輕嘅聲音話。「他們跟他們的阿公一樣——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蠟燭嘅火光閃咗一下。地圖上面嘅紅圈，好似收縮咗一下——好似心跳。

房入面，得返黑暗。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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