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三十三章：入杏林（二）——二樓

樓梯向上嘅平台，嗰塊「危險勿進」嘅牌仲喺度搖晃。鐵鏈嘅晃動軌跡唔自然——唔係單擺，而係畫緊一個圓圈。逆時針，慢慢轉。

阿朗企喺平台，望住向上嘅樓梯。盡頭係天台門口，門開咗一條罅，罅入面有光——唔係月光，而係一種暖黃色嘅光，似蠟燭，又似舊式燈膽。嗰種光，會令人聯想起屋企、安全、溫暖。但喺呢個地方，溫暖比寒冷更恐怖。

「上樓。」阿晴話。

佢行先。每一步都好輕，但木級仍然發出「吱呀」聲，每一級嘅聲調都唔一樣——有啲係降B，有啲係F，組成一段唔完整嘅旋律。陳嘉雯喺後面倒數：「第三級、第六級、第九級……」佢嘅聲好細，但喺樓梯間迴盪，好似由好遠嘅地方傳嚟。

阿朗嘅耳鳴冇停過。C同C#，兩個音。但越向上，C#越弱，C越強。裂縫喺下面，但上面有嘢——干擾佢嘅感應。

二樓走廊嘅入口，冇門。只有一道門框，門框上面嘅油漆剝落，露出下面發黑嘅木頭。木頭上面有刻字，好淺，要用側光先睇到：「回頭是岸。」

阿晴跨過門框。走廊好短，肉眼睇到盡頭——可能得十米。但手機光柱照過去嘅時候，盡頭會向後退。行一步，退一步；行兩步，退兩步。永遠差嗰幾步。

「空間被扭曲。」阿晴用國語話。佢嘅手按住牆身，手指摸到一列符號——圓圈三波浪，阿公嘅筆跡。「我阿公留低嘅座標。佢標記咗手術室嘅準確位置。」

佢跟住符號行。符號每隔一米一個，形成一條無形嘅線，拉直咗扭曲嘅走廊。盡頭冇再後退。

走廊兩邊有四間房。第一間係辦公室，門口掛住「院長室」嘅牌。牌上面嘅字被刮花，只剩一個「長」字。刮痕唔係隨意嘅——係一個倒五芒星，永生會嘅標記。五芒星嘅尖端滲出黑色液體，一滴一滴，滴落地面，形成一個細細嘅水窪。水窪入面有倒影，但倒影唔係天花板，而係一張臉。模糊，冇五官，但嘴角翹起。

阿晴推開門。門冇鎖，但好重，好似有嘢喺後面頂住。推開嘅時候，門後發出「咕」一聲——濕潤嘅，似有嘢被擠壓。門後冇嘢，只有牆。牆上面有一個手印，黑色，五指張開，手指好長。

房入面有一張大書枱，書枱上面有一個鐵盒。鐵盒鋪滿塵，但塵上面有新鮮嘅指紋——七隻，亂而深，好似有人好驚咁打開過。鐵盒旁邊有一盞枱燈，燈膽燒咗，但燈罩內壁有螢光嘅綠色，發出微弱嘅光，照出盒上面嘅刻字：「陳通。」

阿晴打開鐵盒。入面有一本簿，紅色硬皮。簿嘅封面有凹陷，好似被人用力揸過。揭開第一頁，字跡工整，藍色墨水。

「1995年，陳通到此。」

阿朗嘅心跳加速。佢阿爺嘅字，佢認得——收筆嘅時候會向右上方勾一下，成日話「咁樣先有力」。

繼續揭。第二頁：

「杏林醫院裂縫非自然形成，乃日軍實驗所開。戰後被永生會接手，定期獻祭。獻祭名單記錄於另一冊。」

字跡開始變潦草，墨水深淺不一。

「陳通、林長福、陳文華，三人同到此。目的：搵源頭線索。」

下面有一行小字，字跡唔同，係林長福嘅：

「2005年3月，再臨。裂縫擴大，獻祭增多。坤明已完全墮落，無法挽回。」

阿晴嘅手震咗一下。坤明——李坤明。

再下一頁，係陳文華嘅字跡，比之前更潦草，手震嘅痕跡好明顯：

「2013年2月，最後一次。裂縫已達四級。若無人封印，門將開。我將會落去，等下一代。」

陳嘉雯嘅手按住簿面，指節發白。

「佢哋三個——一齊嚟過。最後一次。」

阿晴繼續揭簿。最後幾頁，係獻祭名單。日期由1989年到1995年，密密麻麻，每個月至少兩次。有啲名被劃掉，旁邊寫住「已獻」。有啲名旁邊有備註——「流浪漢」、「病人」、「護士」、「警察」。

名單最後一頁，冇日期，只有一行字：

「獻給長老。」

下面係一列簽名。第一個簽名係「李坤明」。字跡用力，筆劃張揚，最後一筆向上挑起，好似刀鋒。

第二個簽名——阿晴嘅瞳孔放大。

「林長福。」

佢嘅阿公。佢嘅字跡——收筆會向左下方拖一下，因為細個嗰陣右手受過傷。

阿晴望住個簽名，望咗好耐。房入面嘅溫度好似跌咗幾度。枱燈罩內壁嘅螢光綠色開始脈動，一明一滅，快過心跳。

「佢唔係自願嘅。」阿朗話。

「可能係被迫。」陳嘉雯用國語話，聲好輕。

阿晴將簿收入背囊。拉鍊拉得好慢，一齒一齒，好似佢用力忍住一啲嘢。

「繼續。」

第二間房，醫護宿舍。門半開，留咗一條罅，罅寬啱啱好夠一隻眼望出去。阿晴用手機照入去——床鋪整齊，枕頭上面有凹陷，凹陷嘅形狀似一個人側躺，手抱住膝頭。床單嘅摺痕好深，好似同一個人瞓咗好耐，然後起身，冇返嚟。

牆上面有刻字，唔係符號，而係一句話：

「我見到門後面有嘢。佢叫我個名。佢知道我個名。」

字跡好深，每一筆都刻穿咗灰泥，露出下面嘅紅磚。最後幾個字幾乎睇唔清，因為刻字嘅人手指喺度震，震到線條扭曲。

衣櫃打開，入面冇衫。但衣櫃嘅內壁，貼滿相片——黑白相，係醫院嘅地下室。手術室、祭壇、黑袍人、冇臉嘅病人。相片嘅邊緣有燒焦嘅痕跡，好似被人救出嚟。

其中一張相，影到一個灰色衫嘅背影。白頭髮，企喺祭壇前面，雙手舉起，掌心向天。

「李坤明。」阿晴話。

第三間房，門鎖住。門柄上面綁住一條紅色布條，布條乾咗，硬到好似鐵線。布條嘅打結方式同東堤一樣——三繞一穿，係守門人嘅手法。

阿朗拎出銅錢劍，將劍身插入門縫。劍身嘅符文發出金光，微弱但溫暖。金光接觸到鎖嘅一刻，鎖「咔」一聲彈開，門自己打開咗——向內，慢慢，無聲。門後面嘅黑暗濃到好似有重量，由房間入面傾瀉出嚟，湧向走廊，喺佢哋腳邊散開。

房好細，細到放咗一張床之後，只夠一個人轉身。床上面有床單，床單有血跡，乾咗，褐色，由枕頭蔓延到床尾。牆上面有刻字——全部都係同一個字：

「等。」

「等。」「等。」「等。」

同東堤一模一樣。但呢度嘅字更深，更用力。有啲字嘅筆劃刻穿咗牆，露出後面嘅磚縫。有啲字重複刻咗十幾次，一刀一刀，直到木屑飛濺，直到字跡模糊到睇唔清。

衣櫃靠牆，木造嘅，門上面冇手柄。阿晴用手指摳住門邊，拉開——入面冇衫，冇嘢。但衣櫃嘅內壁，刻住一個符號。圓圈三波浪，五條線。同第二層地下室嗰個一樣。

「五個裂縫。」陳嘉雯話。

阿晴拎起手機，影低。

「返落去。」佢話。

落樓梯嗰陣，阿朗行最後。佢擰轉頭望咗一眼二樓走廊——盡頭嘅黑暗入面，企住一個白色人影。距離佢好遠，但佢睇到冇臉。睇到側頭。睇到手舉起，指向樓下，指向地下室。

然後人影消失。

阿朗轉身，快步行落樓梯。木級嘅「吱呀」聲追住佢，每一級都唔同音，形成一段旋律——似一首歌，但冇人唱。

地面層嘅走廊比落嚟嗰陣更暗。手機光柱照出去，光好似被牆吸收，冇反射。佢哋快步行過去，經過一間間病房，門仍然開住，門柄仍然綁住紅色布條，布條仍然滴水。水滴滴落地面嘅啪嗒聲連成一線，好似有人喺後面跟住佢哋，一步一啪，一步一啪。

陳嘉雯嘅聖水瓶脈動加速，藍光閃到好似警號。佢將瓶舉高，光照到走廊盡頭嘅樓梯口——樓梯口有一個人影。

白色病人服，冇臉。距離佢哋二十米。

佢嘅頭微微側咗一下。

「佢喺度等。」阿朗話。

人影消失。

佢哋跑到樓梯口，向下望。向下嘅樓梯黑暗濃到好似會流動，手機光柱只照到頭幾級。陳嘉雯將聖水瓶遞出去，藍光照到牆上面嘅符號——圓圈三波浪，一個接一個，由第一級開始，一路延伸到黑暗入面。

「落。」阿晴話。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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