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一百零一章：林長福嘅記號

鐵盒比阿晴想像中輕。

佢將鐵盒由暗格入面拎出嚟嗰陣，以為入面會有重量——阿公留低嘅嘢，應該有重量。但鐵盒只係比空盒重少少，好似入面淨係裝住空氣同時間。

三人企喺隧道嘅牆壁前面，頭頂嘅燈管將佢哋嘅影子拉長，投射喺灰色嘅混凝土表面。雨聲由隧道外面傳入，細密而持續，將夜晚嘅寂靜填滿。

阿晴將鐵盒放喺掌心，用拇指掂住盒蓋嘅邊緣。鐵盒嘅表面生鏽，但唔嚴重，似被刻意保護過——暗格嘅位置遠離潮濕，空氣流通，令鐵盒可以保存幾十年。

「打開。」阿朗講。

阿晴掀起盒蓋。

入面有一封信——發黃嘅紙張，摺成整齊嘅長方形，用一條紅色嘅幼繩綁住。繩結係一個「平結」，簡單而穩固，阿晴細個嗰陣阿公教過佢點樣打。

佢解開繩結，將信打開。

紙張發出輕微嘅「沙沙」聲，邊緣有少少脆化，但整體完整。字跡係藍色嘅鋼筆墨水，已經褪成灰藍色，但每一個字都清楚到可以逐筆逐劃辨認。

阿晴將信對住手電筒嘅光線，開始讀。

「阿晴，如果你睇到呢封信，代表你已經陷入咗呢個隧道嘅傳說入面。」

佢嘅聲線由平靜變成微微震抖。

「呢度同香港唔同——你唔可以『打』出去。你需要『問』出去。呢度嘅靈唔係敵人，佢哋係『被困嘅人』。佢哋需要你幫佢哋記住『出口』嘅方向。隧道本身冇惡意——佢只係一個『迷宮』。你要做嘅嘢，係成為第一個行得通嘅人。」

阿晴讀到呢度，停低咗一陣。佢嘅手指輕輕按住信紙嘅角落，好似怕用力太大會整爛張紙。

素帕猜由側邊望住封信，冇出聲。阿朗企喺阿晴嘅右邊，手電筒嘅光線穩定地照住信紙，佢嘅呼吸好輕，好似怕打斷啲咩。

阿晴繼續讀。

「我嘗試過好多次——由一九七八年開始，每隔幾年就嚟一次。每一次都以為自己搵到出口，但每一次都失敗。我曾經以為呢度嘅裂縫同香港一樣，可以用法器封印、用符咒壓制。但我錯咗。」

「台灣嘅裂縫唔係『被打開嘅』傷口——佢係一個『本來就喺度嘅』空間。你唔可以封住佢，你只能夠『行過』佢。好似一個迷宮，你需要搵到正確嘅路，而唔係拆咗幅牆。」

阿晴嘅聲線開始穩定返，由震抖變成專注。

「呢度嘅靈體——白色人影、長髮女人、所有傳說入面嘅角色——佢哋全部都係以前被困喺呢個迷宮入面嘅人。佢哋唔係敵人，佢哋係『行唔通』嘅人。佢哋需要你幫佢哋記住『出口』嘅方向，因為佢哋自己已經唔記得。」

讀到最後一段嘅時候，阿晴嘅聲線出現一絲釋懷嘅放鬆。

「記得：傳說嘅破解方法，通常寫喺傳說本身入面。」

信嘅最後，林長福嘅簽名——一個「林」字，筆劃工整，收筆有力。同牆上嗰個刻字一模一樣。

阿晴將信讀完，沉默咗一陣。

隧道嘅燈光繼續照住佢哋，雨聲繼續由外面傳入，一切同之前一樣——但阿晴嘅眼神唔同咗。由困惑變成清晰，由疲憊變成堅定。

「阿公話——」佢將信摺好，放返入鐵盒，「呢度嘅靈體唔係敵人，佢哋係被困嘅人。佢哋需要我哋幫佢哋記住出口嘅方向。」

「但佢哋自己都唔記得出口喺邊。」素帕猜由側邊行前一步，「所以佢哋先會被困。」

阿朗將手電筒由信紙移開，照向隧道嘅深處：「即係話，我哋要做嘅嘢，唔係『打敗』傳說入面嘅靈體——而係『幫』佢哋。」

「幫佢哋記起。」阿晴將鐵盒放入背囊，拉好拉鏈，「阿公話『傳說嘅破解方法，通常寫喺傳說本身入面』——即係的士司機嘅故仔、長髮女人嘅故仔、鬼打牆嘅故仔，入面一定寫住破解嘅方法。」

「但我哋聽過呢啲故仔。」素帕猜皺眉，「鬼打牆嘅人係因為行錯路、長髮女人係因為等人、的士司機係因為載咗唔應該載嘅人——但我哋唔知點樣『破解』。」

阿晴望住隧道嘅出口方向——正常嘅出口，街燈、雨絲、夜晚嘅街道。

「因為我哋聽嘅係『第三手』嘅故仔。」佢講，「討論區入面嘅post、老司機嘅口述、靈異節目嘅報導——全部都係轉述。我哋未聽過『第一手』嘅版本。」

「第一手？」阿朗望住佢。

「親身經歷過嗰個人講嘅版本。」阿晴將桃木筆由腰間拔出，筆尖嘅硃砂喺隧道燈光下發出穩定嘅紅光，「我哋要搵到嗰個的士司機。」

素帕猜打開手機，搜尋資料：「但嗰個post係八年前寫嘅，發文者冇留低真實姓名。」

「唔需要真實姓名。」阿晴將桃木筆收好，「我哋需要搵到『嗰個』的士司機——曾經喺隧道入面載過長髮女人嗰個。佢可能已經退休，可能仲喺度開車，但佢一定喺呢區。」

「點解你咁肯定？」阿朗問。

阿晴望住手中嘅鐵盒：「因為阿公留低呢封信嘅位置——喺隧道中段，一塊刻住『林』字嘅磚後面。佢選擇將信留喺呢度，唔係因為呢度安全，而係因為呢度係傳說嘅『中心點』。」

佢轉身向隧道出口嘅方向行。

「聽日，我哋去搵嗰個的士司機。」

第二日朝早，雨停咗。

台北嘅天空由灰色變成淺藍，陽光由雲層之間射落，將濕漉漉嘅街道照到反光。三人由酒店出發，行去辛亥隧道附近嘅一間的士車行。

素帕猜前一晚用咗幾個鐘頭，喺網上搜尋所有同辛亥隧道有關嘅的士傳說。佢將資料整理成一份名單——十幾個曾經喺網上提過「隧道撞鬼」嘅的士司機，雖然大部份都係匿名，但有一兩個留低咗車行嘅名。

「呢間。」素帕猜企喺車行門口，指住一個紅底白字嘅招牌，「『文山計程車行』——八年前嗰個post嘅發文者，話自己喺呢間車行做過。」

車行嘅門口係一個鐵皮搭成嘅辦公室，入面有幾張辦公檯同一個茶水間。牆上貼住幾張褪色嘅地圖同行車路線圖，角落有一部古老嘅飲水機，發出持續嘅「咕嚕咕嚕」聲。

一個著住白色背心嘅中年男人由辦公檯後面抬起頭，望住佢哋三個：「搵邊個？」

阿晴行上前：「請問，呢度有冇一個司機——大約十年前喺辛亥隧道載過一個長髮女人？」

男人嘅眼神閃爍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噉移開：「十年？邊度記得咁多。」

「或者——」素帕猜由後面行上前，拎出手機，展示佢搵到嗰個舊post嘅截圖，「呢個post係八年前寫嘅，發文者話自己係文山計程車行嘅司機。你認唔認得呢個帳號名？」

男人望住手機螢幕，皺起眉頭，然後嘆咗一口氣。

「你哋係記者？」佢問。

「唔係。」阿晴將桃木筆由腰間拔出，放喺辦公檯上面。筆尖嘅硃砂喺日光燈下發出微弱嘅紅光，「我哋係嚟幫手嘅。」

男人望住支桃木筆，沉默咗一陣。然後佢由辦公檯後面企起身，行去茶水間，倒咗三杯茶，放喺枱面。

「坐低講。」佢講。

男人叫阿財，五十三歲，喺文山計程車行做咗二十幾年。佢唔係八年前寫post嗰個人——嗰個後生司機已經轉行，移民去咗加拿大——但阿財識得佢。

「佢叫阿傑。」阿財將茶飲咗一啖，放低杯，「十年前嘅事。佢嗰晚收工之前，喺辛亥隧道載到一個女人。女人上車，講咗一個地址——『辛亥隧道，中段，維修門後面』。」

「佢冇覺得奇怪？」阿朗問。

「奇怪呀。」阿財將杯放低，手指輕輕敲打杯嘅邊緣，「但嗰陣已經凌晨兩點，佢好攰，諗住快啲收工。佢跟住導航行，但導航顯示嘅路線……唔存在。」

「點樣唔存在？」

「佢由隧道入口入去，行到中段，導航話『已到達目的地』。但周圍淨係得牆壁，冇門、冇路口、乜都冇。」阿財嘅聲線低咗少少，「佢擰頭望後座，個女人仲喺度。佢問：『小姐，呢度冇路喎。』」

阿晴將身體微微前傾：「個女人點答？」

「女人話：『有路，只係你未見到。』」阿財將茶飲完，放低杯，「跟住佢落車，行向牆壁——穿過咗。」

「穿過咗？」素帕猜將相機舉起，但冇按快門，只係保持準備嘅姿勢。

「穿過咗。」阿財重複，「阿傑話，佢見到女人嘅身體由腳開始，慢慢融入牆壁，好似行入水一樣。最後得返個頭，然後個頭都消失咗。」

「佢有冇追？」阿朗問。

「佢冇膽追。」阿財搖搖頭，「佢即刻開車走，由隧道出口衝出嚟，返到車行，成個人震咗成晚。」

「佢之後有冇再見過嗰個女人？」阿晴問。

「冇。」阿財將杯放低，「但佢話，由嗰晚之後，佢每一次經過辛亥隧道，都會喺中段嗰個位見到一啲嘢——白色嘅、模糊嘅、企喺牆邊嘅人影。有時一個，有時幾個。」

「佢有冇同其他人講？」素帕猜問。

「有。」阿財望住枱面嘅桃木筆，眼神帶住一絲猶豫，「佢同車行嘅同事講過，但冇人信。後來佢喺網上寫咗個post，就係你哋見到嗰個。」

「佢有冇講過——」阿晴將桃木筆由枱面拎起，「嗰個女人嘅樣？」

阿財沉默咗一陣，然後由辦公檯嘅抽屜入面拎出一張舊相片。相片係車行嘅員工合照，大約十年前嘅，背景係呢間辦公室。相片入面有十幾個男人，企喺鐵皮屋前面，笑住望鏡頭。

阿財指住其中一個——一個後生仔，大約廿幾歲，瘦削，短髮，笑容有啲靦腆。

「呢個就係阿傑。」佢講，「佢話嗰個女人嘅樣……佢唔記得。但佢記得一樣嘢。」

「咩嘢？」阿晴問。

阿財將相片收好，望住三人：「佢話，女人落車之前，講咗一句話——『你幫我話俾佢知，我等緊佢。』」

「佢？」阿晴嘅聲線緊繃，「邊個佢？」

「阿傑都唔知。」阿財將抽屜關上，「但佢話嗰個女人講『佢』嘅時候，語氣好溫柔——似等咗好耐嗰種溫柔。」

三人離開車行嘅時候，陽光已經完全穿透雲層。

阿晴企喺車行門口，手中揸住桃木筆，望住街道上嘅車流。

「『你幫我話俾佢知，我等緊佢。』」佢重複阿財轉述嘅說話，「長髮女人等嘅人——就係破解傳說嘅關鍵。」

「但佢等嘅人係邊個？」素帕猜由後面行上前，「阿傑已經移民，冇辦法再問。」

「唔需要問阿傑。」阿晴將桃木筆收好，「我哋需要問長髮女人自己。」

「佢會答？」阿朗問。

阿晴望住辛亥隧道嘅方向——隧道入口喺陽光下顯得平凡而正常，車流不斷，同任何隧道冇分別。

「佢會。」阿晴講，「因為佢等咗太耐。任何一個人——就算係靈體——等得太耐，都會想有人問佢。」

佢轉身向隧道嘅方向行。

「聽晚。」佢講，「我哋去搵長髮女人。」

陽光將三人嘅身影拉長，投射喺潮濕嘅路面上面。

身後嘅車行，阿財企喺門口，望住佢哋嘅背影，然後將手中嘅茶杯放低，細聲講咗一句：「後生女……小心啲。」

佢嘅聲好細，但風由車行方向吹向三人，將佢嘅話帶到阿晴嘅耳邊。

阿晴冇回頭，但佢嘅腳步冇停。

前面係隧道。

傳說等緊佢。

（第一百零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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