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一百章：問路

第二晚落雨。

毛毛雨，似霧多過似雨，由灰色嘅天空飄落，將台北嘅街道洗到濕漉漉。街燈嘅光線穿過雨絲，形成一圈圈模糊嘅黃色光暈。空氣入面有潮濕嘅泥土味，混雜住城市嘅廢氣同行人嘅腳步聲。

三人企喺酒店樓下，冇揸車。

「行路？」素帕猜將外套嘅帽拉起，遮住頭頂。

「行路。」阿晴將桃木筆掛喺腰間，筊杯放入背囊，「如果傳說入面嘅『車』係陷阱，咁我哋今次唔用車。」

阿朗將Keris由布包入面抽出，掛喺左腰。刀刃喺雨夜嘅光線下反射出暗淡嘅銀光，但唔似琴晚咁強烈——可能因為裂縫嘅能量仲未開始活躍。

「你準備好未？」阿朗問。

阿晴由背囊入面拎出筊杯——兩塊紅色嘅半月形木片，表面光滑，邊緣被磨到圓潤。佢將筊杯放喺掌心，感受木片嘅重量。

「準備好。」佢講。

三人開始行。由西門町行去辛亥隧道，大約四十分鐘嘅路程。雨細細密密，由頭頂飄落，滲入外套嘅布料，帶住一種涼爽而唔凍嘅溫度。街道兩旁嘅商店陸續收舖，鐵閘拉落嚟嘅聲響由遠處傳來，間中有一兩架車經過，車頭燈嘅光線將三個人嘅身影短暫照亮，然後又暗返。

阿晴行最前，素帕猜行中間，阿朗殿後。冇人講嘢，但節奏一致。

行到大約一半嘅時候，阿朗嘅耳鳴開始出現。唔強，只係一種微弱嘅「嗡」聲，似遠處有蜜蜂。佢由後面望住阿晴嘅背影，佢嘅步伐冇變，但桃木筆嘅筆尖——佢見到——喺雨中發出極微弱嘅紅光。

「你支筆——」阿朗由後面講。

阿晴停低，低頭望住桃木筆。筆尖嘅硃砂確實喺發光，紅色嘅微光穿透雨絲，形成一個細小嘅光暈。

「裂縫感應到我哋行近。」阿晴將桃木筆由腰間拔出，揸喺手中，「佢知道我哋嚟緊。」

素帕猜將相機舉起，影低阿晴手中嘅桃木筆。快門聲喺雨中短暫響起，然後被雨聲淹沒。

「記錄。」佢講，「如果今晚有咩事，至少有人知道我哋做過咩。」

辛亥隧道嘅入口喺夜晚十一點四十五分出現。

同琴晚一樣，隧道內嘅燈光將入口照成灰白色，車流比琴晚更加稀疏，偶爾有一兩架車由隧道駛出，車頭燈嘅光線由遠而近，然後消失喺轉角。雨由毛毛雨變成稍密嘅細雨，將地面嘅柏油路照到反光。

三人企喺隧道入口前面，冇行入去。

阿晴將筊杯由背囊入面拎出，放喺掌心。佢合埋眼，深呼吸幾次，然後睜開眼。

「我哋行。」佢講。

三人一齊行入隧道。

入口嘅一刻，阿朗嘅耳鳴由微弱變成明顯——唔係尖銳嘅聲音，而係一種持續嘅、低沉嘅嗡鳴，似一條電纜喺地底運行。佢嘅右手表面冇任何刺痛，但佢感覺到皮膚下面有一種微弱嘅震動，由腳底傳上嚟，再由脊骨傳上頭頂。

隧道同琴晚一樣。灰色嘅混凝土牆壁，一排排嘅燈管，地面嘅柏油路帶住雨水嘅痕跡。但今次冇車，冇引擎聲，冇收音機。

只有三個人嘅腳步聲。

行到中段嘅時候，聲音出現。

由牆壁傳出。唔係喇叭，唔係任何電子設備——而係牆壁本身。灰色嘅混凝土表面，喺燈光下睇落同普通牆壁冇分別，但聲音確實由嗰度傳出。女人嘅誦經聲，單調、緩慢、同一段重複：「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佢知道我哋嚟。」阿晴講，停低腳步。

佢企喺隧道正中央，左右兩邊都係牆壁，前後都係燈光延伸嘅黑暗。誦經聲由四面傳來，將佢哋包圍，但冇威脅，只有一種持續嘅、帶住等待嘅節奏。

素帕猜舉起相機，對準牆壁影咗一張相。快門聲過後，佢望住顯示屏——牆壁上面，隱約浮現出白色人影嘅輪廓，比琴晚更加清晰。

「佢哋喺度。」素帕猜將相機收好，「等我哋。」

阿晴蹲低，將筊杯放喺地面。紅色嘅半月形木片接觸到柏油路面嘅一刻，誦經聲突然變細，由大聲變成細聲，由細聲變成近乎聽唔到嘅背景音。

隧道安靜落嚟。

阿晴將筊杯合攏，放喺掌心，對住前方嘅黑暗——對住牆壁上面嘅白色人影，對住裂縫嘅方向，對住呢個隧道嘅「主人」。

「我哋要點樣先可以離開呢度？」佢問，聲線平靜而清晰。

佢將筊杯拋出。

兩塊木片喺半空中旋轉，紅色嘅表面喺隧道燈光下閃爍，然後跌落地面。木片撞上柏油路面嘅一刻，發出「啪」嘅清脆聲響，彈跳一下，然後停定。

一正一反。

聖筊。

代表「係」，代表「可以」。

「佢話可以。」素帕猜由後面行前一步，望住地面嘅筊杯。

阿晴將筊杯執起，再問一次：「我哋要點樣先可以離開？」

佢再次拋出。

筊杯落地——一正一反。

同樣嘅答案。

「可以離開，但冇話點樣。」阿朗行到阿晴側邊，望住地面嘅筊杯，「佢淨係話『可以』。」

阿晴第三次拋出。

第三次聖筊。

三連聖筊——喺台灣民間信仰入面，代表「明確嘅肯定」。但三連聖筊仍然冇任何指示。隧道只係話「可以離開」，但冇話點樣離開，冇話邊個方向，冇話需要做咩。

阿晴將筊杯執起，放返入背囊。佢企起身，望住前方嘅黑暗。

「佢想我哋問第二個問題。」佢講。

「咩問題？」阿朗問。

阿晴未答。因為牆壁上面嘅白色人影開始出現——由模糊變成清晰，由透明變成實在。佢哋企喺隧道兩邊，一排一排排列，數量比琴晚更多。幾十個、過百個——全部冇臉，全部面向佢哋。

但其中一個，比其他更加清晰。

佢企喺最前面，距離三人最近。佢嘅身體比其他白色人影更加「實在」——輪廓分明，邊緣唔模糊，似一個由白色物質構成嘅立體人形。佢嘅「臉」上面雖然冇五官，但阿晴感覺到佢「望」住自己。

人影伸出「手」。

白色嘅、半透明嘅、由霧氣凝聚成嘅手。手指嘅形狀模糊，但動作清楚——佢指向隧道牆壁上面某一塊磚。

三人同時望住嗰塊磚。

灰色嘅混凝土磚，同周圍嘅磚一模一樣，冇任何明顯嘅標記。但白色人影繼續指住嗰個方向，手臂嘅姿態穩定，冇移動。

素帕猜行近牆壁，企喺嗰塊磚前面。佢用手電筒照向磚嘅表面，光線由垂直變成傾斜，由傾斜變成掠過——磚上面有一個刻字。好淺、好細，幾乎同磚嘅表面融為一體。但確實存在。

一個中文字。

「林。」

阿晴嘅身體震動咗一下。佢行到素帕猜身邊，用手電筒照向嗰個字。筆劃簡單，橫平豎直，收筆嘅時候微微向上挑起——呢種字跡，佢由細見到大的。

「係阿公嘅字。」阿晴講，聲線帶住一種由深處湧出嘅情緒，「佢嚟過呢度。佢喺呢塊磚上面刻咗自己個姓。」

阿朗行近，望住嗰個「林」字：「佢可能係留低記號俾你。」

「可能係。」阿晴將手電筒由刻字移開，望住牆壁上面仍然指住嗰個方向嘅白色人影，「但佢點解要指住呢塊磚？」

白色人影嘅「手」——由指向磚嘅方向慢慢放低。佢嘅身體開始變淡，由清晰變成模糊，由模糊變成透明，由透明變成消失。其他白色人影跟住佢嘅節奏，一個接一個淡出，好似退潮嘅水。

隧道恢復返正常。牆壁上面冇人影，誦經聲完全消失，只有燈管嘅低頻嗡鳴同外面嘅雨聲。

三人企喺嗰塊刻住「林」字嘅磚前面，沉默咗一陣。

素帕猜舉起相機，影低嗰塊磚嘅特寫。快門聲過後，佢望住顯示屏——相片入面，磚上面嘅「林」字比肉眼見到嘅更加清晰，筆劃嘅邊緣有細微嘅凹痕，似被人用手指反覆摸過。

「呢個字——」素帕猜將相機遞俾阿晴，「可能唔止係記號。」

「仲係咩？」阿朗問。

阿晴望住相片入面嘅「林」字，再望住牆壁上嗰塊磚。

「可能係鑰匙。」佢講，「阿公留低俾我嘅鑰匙。」

佢將手伸向嗰塊磚，用手指輕輕按壓「林」字嘅中心。磚嘅表面係硬嘅、冷嘅、固定嘅——但當佢嘅手指離開嘅時候，佢感覺到一瞬間嘅溫暖，由刻字嘅位置傳上指尖。

「呢度有嘢。」阿晴將手電筒照向磚嘅邊緣，「磚嘅周圍有罅隙——比正常嘅磚闊。」

素帕猜由腰間拔出軍用刀，將刀尖插入磚嘅邊緣，輕輕撬動。磚嘅表面發出「咔」一聲——由固定變成鬆動。

「可以撬開。」素帕猜講。

阿朗行上前，用Keris嘅刀柄輔助，將磚嘅邊緣由牆壁分離。三個人一齊用力——磚由牆壁脫落，露出後面一個細小嘅空間。

一個暗格。

暗格入面有一個細小嘅鐵盒，大約手掌大細，生鏽嘅表面被一層薄薄嘅灰塵覆蓋。鐵盒上面冇鎖，只有一個簡單嘅鐵扣。

阿晴將鐵盒由暗格入面拎出，放喺掌心。鐵盒嘅溫度同周圍嘅空氣一樣——涼嘅、潮濕嘅，但佢感覺到一種熟悉嘅嘢。

「阿公留低嘅。」佢講。

佢打開鐵扣，掀起盒蓋。

入面有一封信——發黃嘅紙張，摺成整齊嘅長方形。紙張嘅邊緣已經脆化，但字跡仍然清楚。林長福嘅字跡，工整而有力。

阿晴將信打開，對住手電筒嘅光線。

第一行字寫住：「阿晴，如果你睇到呢封信，代表你已經搵到傳說嘅入口。」

阿晴嘅手開始震，但佢繼續讀。

「台灣同香港唔同。香港嘅裂縫係『被打開嘅』——有人用暴力撕裂現實。台灣嘅裂縫係『本來就喺度嘅』——佢存在咗幾百年，甚至更耐。呢度嘅靈，唔係日軍亡魂，亦唔係任何一個時代嘅亡魂。佢哋係『地縛靈』——被呢個地方本身困住嘅人。」

「要離開呢度，你需要『問路』。但問路唔係問『點樣走』——而係問『邊個需要被記住』。呢個地方嘅傳說，每一個都有一個名。你搵到佢哋嘅名，你就可以搵到出口。」

信嘅最後一行：「記得：傳說嘅破解方法，通常寫喺傳說本身入面。」

阿晴將信讀完，沉默咗好耐。

「傳說嘅破解方法……」素帕猜由側邊望住張信，「寫喺傳說本身入面。」

阿朗行到阿晴身邊：「即係話，我哋要由傳說入面搵到破解傳說嘅方法。」

阿晴將信摺好，放返入鐵盒，再將鐵盒放入背囊。

「我哋要逐個傳說去破解。」佢講，「由最簡單嗰個開始。」

「邊個最簡單？」阿朗問。

阿晴望住隧道嘅出口方向——正常嘅出口，燈光、街道、雨聲。

「的士司機嘅傳說。」佢講，「佢載過一個女人，女人話要去『維修門後面』。我哋已經去過嗰個位——但嗰個女人，可能唔係傳說嘅主角。」

「咁主角係邊個？」素帕猜問。

阿晴將桃木筆由腰間拔出，筆尖嘅硃砂喺隧道燈光下反射出紅色嘅微光。

「主角係嗰個女人等嘅人。」阿晴講，「佢嘅男朋友。三十年嘅約定。一個未完成嘅等待。」

佢將桃木筆收好，轉身向隧道出口嘅方向行。

「聽日。」佢講，「我哋去搵的士司機傳說嘅結局。」

身後嘅隧道牆壁，嗰塊被撬開嘅磚後面嘅暗格，空蕩蕩。但牆壁上，其他磚嘅表面，隱約浮現出更多細小嘅刻字——唔止一個「林」字。

有「陳」、有「黃」、有「李」、有「張」。

全部係姓。

全部係名。

全部係等待被記住嘅人。

（第一百章完）

第一百章完 · 作者的話

一百章了。

由陳子朗喺秀茂坪熟食中心拍片撞到嘢開始，到而家企喺台北辛亥隧道嘅雨中，睇住阿晴撬開阿公留低嘅暗格，讀住林長福寫俾佢嘅信——《結界獵人》呢個故仔，已經行咗一百章。

一百章，係一個里程碑。對我嚟講係，對阿朗、阿晴、素帕猜嚟講都係。

佢哋由三個人變成四個人（嘉雯喺檳城幫手），由香港去到台灣，由歷史檔案走到民間傳說。每一個地方嘅裂縫都唔同，每一個時代嘅亡魂都有自己嘅故事。香港嘅解怨靠歷史文件，台灣嘅解怨靠問路——但本質一樣：記住被遺忘嘅人。

呢個係呢個故仔由始至終嘅核心。

仲有好多嘢要寫。

多謝你！多謝你睇到呢度。如果你係由第一章開始追嘅讀者，多謝你嘅耐性同行動支持——你嘅每一次點擊、每一個LIKE、每一則留言，都係我繼續寫落去嘅動力。

如果你係啱啱開始睇嘅，歡迎上車。前面仲有台灣嘅傳說要破解，仲有泰國桂河大橋嘅數萬亡魂要面對，仲有「門後面嘅嘢」嘅真正起源要揭開。

故事未完。旅程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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