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七十五章：皇后像廣場嘅地道

手印冇褪到。

反而愈嚟愈深。

阿朗瞓醒嗰陣，第一時間睇右手背——灰色嘅五指印已經由淺灰色變成深灰，好似有人用炭筆喺佢皮膚上面用力畫落去。紋路由手腕蔓延到前臂，一條條細細嘅灰線，望落似枯萎嘅樹根。

「仲有冇擴散？」阿晴行過嚟，捉住佢隻手反覆睇。

「今朝同琴日差唔多。」阿朗郁吓手指，「冇再上，但都冇退。」

阿晴皺眉，從背囊拎出一本殘舊嘅手抄本——係林長福留低嘅筆記，佢阿公生前寫低嘅法器使用記錄。佢快速揭到其中一頁，指住一段文字。

「『亡魂印記』——被怨念凝聚嘅靈體直接接觸後，怨念殘留喺皮膚表層。輕則吸引更多亡魂，重則……印記擴散到心臟，宿主會慢慢變成『半人半鬼』。」

「半人半鬼？」素帕猜從廁所行出嚟，用毛巾抹面，「即係點？」

「即係身體仲喺度，但靈魂開始被怨念侵蝕。」阿晴合上筆記，「到最後，你會分唔清自己係人定係鬼。」

房入面靜咗幾秒。

阿朗望住自己隻手，嘗試用左手握拳。右手嘅感覺越嚟越差——好似戴住一隻厚厚嘅手套，摸到嘢但分辨唔到質感。

「有冇方法整走佢？」佢問。

阿晴咬住嘴唇，搖頭：「阿公嘅筆記冇寫治療方法。只係講過——『印記可轉，不可消』。」

「轉？」素帕猜瞪大眼，「即係可以轉移去第二度？」

「理論上係。」阿晴望住素帕猜掛喺頸上嘅相機，「你爺爺部相機……入面啲菲林係用聖水浸過嘅，啱？」

素帕猜點頭。

「阿公嘅筆記提過一個傳說——用『見過死亡』嘅鏡頭，可以將亡魂印記從皮膚轉移到菲林上面。」阿晴嘅語氣唔太肯定，「但佢只係聽講過，未親眼見過。」

素帕猜拎起相機，望住鏡頭。

「我爺爺部相機……真係見過死亡。」佢嘅聲線低咗，「佢喺桂河大橋影過好多相。亂葬崗、白骨、戰俘嘅最後身影。佢話過，部相機『食過人嘅靈魂』。」

「食過靈魂？」阿朗皺眉。

「誇張嘅講法。」素帕猜摸住相機嘅金屬機身，「意思係——呢部相機影過太多次死亡，鏡頭已經『記住』咗死亡嘅氣息。或者真係可以吸走你手上嘅印記。」

阿朗伸出右手。

「試。」

素帕猜深呼吸，舉起相機對準阿朗嘅手背。

阿晴退後兩步，拎起桃木筆喺半空中畫咗個細細嘅防護符——以防萬一。

「咔嚓——」

閃光燈爆開，白光刺痛三人嘅眼。

菲林過片嘅機械聲響完之後，素帕猜即刻打開相機背蓋，小心翼翼抽出嗰張菲林。佢拎起菲林對住窗口嘅光——

「有嘢喺上面。」

阿朗同阿晴行近。

菲林上面，除咗阿朗手背嘅灰色手印之外，仲出現咗一啲本來唔存在嘅嘢。

係一組數字。

白色嘅、細細粒嘅、排列成兩行嘅數字。

座標。

「呢個係……」素帕猜瞪大眼，「北緯22.2808，東經114.1588。」

「皇后像廣場正中心。」阿晴即刻認出，「我哋琴晚企嘅位置。」

阿朗望住自己嘅右手背。

灰色手印——淡咗。

唔係完全消失，但顏色由深灰變返淺灰，蔓延到前臂嘅紋路都退返去手腕。雖然仲喺度，但冇咁觸目驚心。

「真係得咗。」佢難以置信噉握緊拳頭，又鬆開。

「但只係『轉移』，唔係『消除』。」素帕猜望住菲林上面嘅座標，「印記去咗菲林度，仲帶我哋去一個地方。」

「你爺爺部相機……」阿晴若有所思，「或者唔只係記錄工具。佢係一把——『鑰匙』。」

三人對望一眼。

皇后像廣場中心嘅地底，有嘢喺度。

而素帕猜嘅爺爺，八十年前已經知道。

夜晚十點，皇后像廣場。

星期日夜晚嘅中環本應仲有零星遊客，但今日唔知點解，成個廣場得佢哋三個人。街燈正常著住，附近嘅大廈正常著燈，但就係——冇人。

「係結界。」阿晴望住周圍，「長老會設咗結界，等普通人唔會行過嚟。」

「方便佢哋做儀式。」阿朗握緊Keris，「亦都方便我哋。」

佢企喺廣場中心——即係菲林座標顯示嘅位置。右手背上嘅淺灰色手印微微發熱，好似感應到腳下嘅某啲嘢。

素帕猜拎住爺爺嘅筆記，對比上面嘅手繪地圖：「爺爺畫過呢度嘅結構。佢寫低——『地面以下三米，有鐵蓋。鐵蓋以下，係日軍一九四二年建造嘅地下設施。』」

「三米……」阿晴用腳踩吓地面嘅石磚，「即係我哋腳下面就係。」

阿朗閉上眼，專注耳鳴。

耳鳴嚟得好快——比平時更快。唔係「嗡嗡」聲，而係一種低沉嘅脈動，好似有心臟喺地底跳動。

「喺呢度。」佢行左兩步，再行右一步，最後停喺一塊同周圍冇分別嘅石磚上面，「正下方。」

素帕猜拎出萬用刀，撬開石磚之間嘅罅隙。阿晴幫手，用桃木筆嘅尾端撬另一邊。

石磚鬆咗。

阿朗用左手——右手仲未完全恢復感覺——將石磚掀開。

石磚下面唔係泥土。

係生鏽嘅鐵。

一個圓形嘅鐵蓋，直徑大約半米，表面佈滿鏽跡同青苔。鐵蓋邊緣有一圈細細嘅日文刻字，被鏽蝕咗大半，但隱約可以睇到其中一句——

「昭和二十年、封閉。」

一九四五年。

日本投降嗰一年。

「佢哋投降之前封咗呢度。」素帕猜拎出相機，影低鐵蓋，「唔想俾人發現。」

阿晴嘗試拉開鐵蓋，但鏽得太實。阿朗用Keris嘅刀柄敲打鐵蓋邊緣，鏽跡碎開，露出底下嘅金屬。

三人一齊用力——

「咔——」

鐵蓋打開咗。

下面係一片漆黑。

一條狹窄嘅石級向下延伸，石壁兩邊濕漉漉，牆角生滿黑色嘅霉菌。空氣從下面湧上嚟——凍，乾，有塵嘅味，但冇腐爛嘅甜味。

「唔似封咗八十年。」阿晴聞吓，「有人落過去。」

「長老會。」阿朗拎出手電筒，照向石級深處。光線被黑暗吞噬，睇唔到盡頭。

素帕猜企喺鐵蓋邊，雙眼突然瞪大——瞳孔擴張，視線變得空洞。

「又嚟？」阿晴扶住佢。

「殘影……」素帕猜嘅聲線飄忽，「我見到……好多年前……」

佢嘅歷史殘影又發動咗——但今次唔係佢主動，而係呢個地方主動將影像「塞」俾佢。

佢見到嘅畫面：

日軍士兵喺度搬運石頭，一個接一個，排成一條長龍。佢哋嘅軍服破爛，面無表情，好似機械人。

然後係勞工——著住破爛衫褲嘅華人勞工，手腳綁住鐵鏈，被日軍用槍托驅趕。其中一個勞工行到牆邊，用石頭喺牆上刻字。

素帕猜想睇清楚嗰個勞工嘅臉——

但殘影中斷咗。

佢跪低，按住額頭，眼淚不受控制流落嚟。

「你曾祖父？」阿朗問。

素帕猜點頭，抹走眼淚，聲線沙啞：「佢喺度刻字……我睇唔清楚刻咩……但佢好細力……好慢……好似想留低一啲嘢俾後人。」

阿晴扶起素帕猜，望住嗰條漆黑嘅石級。

「我哋唔知下面有咩。」佢嘅聲線冷靜但堅定，「一個人喺上面把風。有咩事可以叫支援。」

「我反對。」阿朗即刻講，「我哋要一齊。」

「你隻手仲未好返。」阿晴望住佢右手背嘅淺灰色印記，「下面可能有更多亡魂。你嘅印記會吸引佢哋。」

「所以我更需要你喺身邊。」阿朗嘅語氣冇轉彎餘地，「你嘅符咒可以暫時壓制印記嘅氣息。」

兩個對望，冇人讓步。

素帕猜企喺中間，諗咗幾秒。

「阿晴妳喺上面。」佢講。

阿晴擰轉頭望住佢。

「妳係我哋三個入面最熟悉結界同符咒嘅人。」素帕猜嘅聲線平靜，「如果有人喺上面守住入口，設防護結界，我哋落去嘅人先可以放心探索。萬一長老會返嚟，或者有亡魂從其他出口走出來，妳可以即時應對。」

阿晴咬住嘴唇。

佢知素帕猜講得啱——戰術上，三個人一齊落去唔係最有效嘅做法。上面需要有人守。

「你哋兩個落去。」佢最後講，語氣帶住唔情願，「有咩事——大聲叫。我三分鐘之內落到嚟。」

佢將桃木筆遞俾阿朗。

「有咩事用呢個畫符。」阿晴交代，「你唔係正式守門人，畫符可能唔夠力，但總好過冇。」

阿朗接過桃木筆，感受到筆杆殘留嘅體溫。

「小心。」阿晴望住佢，又望住素帕猜，「你哋兩個都要小心。」

石級比想像中更深。

阿朗行最前，左手揸電筒，右手揸住桃木筆——佢未習慣用左手寫字，但而家冇得揀。素帕猜跟喺後面，相機掛喺頸上，另一隻手按住牆壁保持平衡。

石級嘅牆壁有嘢。

刻字。

「救命。」

「HELP。」

「放我出去。」

「1942.3.15」

「陳永仁，台山人，在此。」

英文、日文、中文、甚至印度文——刻滿咗兩邊牆壁。有啲字刻得好深，好似用盡最後一口氣劃落去；有啲字好淺，可能刻到一半就冇力。

素帕猜嘅腳步慢咗。

佢用手指摸住其中一行中文字——「阿媽，我返唔到嚟。」

「呢度唔係防空洞。」佢嘅聲線震緊，「係監獄。」

阿朗冇答。耳鳴開始增強，但唔係刺痛，而係一種……低泣。好多個聲音，好細聲，一齊喺佢腦海入面喊。

石級盡頭出現一道門。

鐵門。生鏽、厚重、冇門柄——只有一塊鐵板封住入口。鐵門上面有一個符號。

圓圈入面有三條波浪線。

但係倒轉嘅。

阿朗見過類似嘅符號——喺馬來西亞、喺秀茂坪、喺之前處理過嘅裂縫。圓圈代表「界限」，波浪線代表「流動」——能量、時間、記憶。

倒轉嘅波浪線，代表「被封鎖嘅流動」。

「記憶被封鎖。」素帕猜讀出爺爺筆記入面嘅註解，「即係歷史被刻意隱藏。」

符號下面有一行細字，用鋼鐵刻成，字跡工整：

「門後面，係記憶。」

阿朗同素帕猜對望一眼。

「準備好未？」阿朗問。

素帕猜舉起相機，深呼吸：「開門。」

阿朗用左手推門。

鐵門比想像中輕——或者係因為門軸曾經被人潤滑過。門無聲向內打開，露出門後面嘅空間。

長廊。

一條好長好長嘅長廊，兩邊牆壁係灰色嘅混凝土，地面係凹凸不平嘅泥地。長廊兩側排列住無數個鐵籠——一層疊一層，由地面疊到天花板，每個鐵籠大約一米闊、兩米長、一米高。

大得過一個人。

細得過一個人企直。

係企唔直嘅尺寸。

阿朗將電筒照向最近嘅鐵籠。

籠入面有白骨。

完整嘅白骨，蜷縮喺鐵籠入面，雙手抱住膝蓋，好似一個未出世嘅嬰兒。白骨身上殘留住破爛嘅布條——係勞工衫。

電筒掃過去。

第二個籠——白骨，蜷縮。

第三個——白骨，蜷縮。

第四、第五、第十、第二十——

全部係白骨。

全部蜷縮。

全部被困喺連轉身都唔夠位嘅鐵籠入面。

「幾多個……」素帕猜嘅聲線幾乎聽唔到。

阿朗嘅耳鳴爆發。

唔係低泣——係尖叫。

幾百個、幾千個聲音一齊尖叫。日文、中文、英文、印度文——唔同語言，同一句意思：

「放我出去！」

阿朗跪低，按住耳朵。尖叫聲唔係從外面傳嚟——係直接喺佢腦海入面炸開。

素帕猜嘅殘影同時爆發。

佢見到嘅畫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都完整、都——殘酷。

日軍士兵打開鐵籠，用鐵勾扯出裡面嘅勞工。勞工嘅皮膚黏住鐵籠嘅欄杆——佢哋被關得太耐，身體同生鏽嘅鐵融為一體。

被扯出嚟嘅人被拖到長廊盡頭。

盡頭有嘢——一張鐵枱，上面放滿手術工具。日軍軍醫戴住口罩，手持手術刀。

佢哋唔係單純噉關押勞工。

佢哋係做實驗。

素帕猜見到曾祖父。

佢嘅曾祖父企喺牆邊，用最後嘅力氣喺牆上刻字。佢刻嘅唔係「救命」——而係一個名單。幾十個名，全部係同佢一齊被關喺呢度嘅勞工。

佢想留低佢哋嘅名字。

等後人知道——佢哋存在過。

殘影中斷。

素帕猜跪喺地上，身體劇烈抽搐，然後——

嘔吐。

佢將今晚嘅晚餐全部嘔咗出嚟，酸臭嘅液體濺落泥地。佢繼續嘔，嘔到淨係得黃色嘅膽汁，但仍然停唔到。

「素帕猜！」阿朗扶住佢，忍住自己嘅耳鳴，「望住我——望住我！」

素帕猜抬起頭，雙眼通紅，面上分唔清係眼淚定係嘔吐嘅生理淚水。

「佢哋……將人當做白老鼠……」佢嘅聲線破碎，「我曾祖父……佢……刻名……因為佢知自己會死喺呢度……」

阿朗嘅手電筒跌咗落地，光線胡亂旋轉，照亮長廊更深處。

鐵籠排列到視線盡頭都未見底。

幾千個鐵籠。

幾千副白骨。

幾千個被遺忘嘅名字。

頭頂傳來阿晴嘅聲音，由石級上面傳落嚟，帶住回音：

「你哋見倒咩？」

阿朗望住長廊盡頭嘅黑暗。

嗰度冇鐵籠、冇白骨、冇刻字。

只有黑暗。

深不見底嘅、好似會呼吸嘅、帶住幾千個亡魂尖叫聲嘅——黑暗。

佢開口，聲線沙啞：

「地獄。」

（第七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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