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六十二章：夜梟的終結

煤油燈嘅藍光喺陳嘉雯手中搖曳，將佢嘅影子投喺牆上面，扭曲、拉長、縮短、再拉長——似有嘢喺燈光外面郁。佢跑向裂縫邊緣，每一步，地面嘅軟肉都會凹落去，發出「噗」一聲，似踩喺濕透嘅泥土上面，又似踩喺腐爛嘅肉。軟肉嘅溫度由暖變熱，由熱變燙，燙到鞋底開始融化，橡膠嘅焦味由腳下升起。

身後嘅聲愈嚟愈遠——金屬碰撞、嘶吼、黑色液體噴湧——但佢冇回頭。佢知阿末喺後面，知阿末會頂住。但佢嘅心跳好快，快過裂縫嘅脈動，快過門後面嘅呼吸。

然後佢停低。

煤油燈嘅藍光照到裂縫下面嘅暗紅色光，紅藍交錯，形成一種紫色嘅光。光入面有一個人影——灰色衫，白頭髮，瘦削。

李坤明嘅身影。

企喺裂縫入面，企喺黑色液體嘅中間，企喺幾百個日軍亡靈嘅後面。亡靈嘅機關槍已經停止射擊，佢哋嘅頭一齊轉向同一個方向——李坤明。佢哋嘅眼窩空洞，但陳嘉雯感覺到，佢哋喺度望。

李坤明望住陳嘉雯。

「陳——嘉——雯——」佢嘅聲由喉嚨深處傳出嚟，兩把聲重疊——一把低沉，一把尖銳。低沉嗰把係佢原來嘅聲，尖銳嗰把係門後面嘅嘢嘅聲。兩把聲唔同步，尖銳嗰把快半秒，似有人喺佢後面模仿佢講嘢。低沉嗰把愈嚟愈弱，尖銳嗰把愈嚟愈強。

「你——」陳嘉雯退後一步。鞋底踩到黑色液體，液體濺起，落到佢嘅腳腕。嘶——皮膚灼傷，白色嘅煙由褲腳升起。

「係幻覺。」阿末嘅聲由身後傳來，好遠，好細，似隔住水，似由裂縫深處傳來。「用煤油燈——照佢。」

陳嘉雯將煤油燈舉高。藍光射向灰色人影。人影嘅邊緣開始模糊，由實變虛，由虛變透明——似一幅畫被水淋濕，顏色化開，輪廓消失，最後只剩一攤模糊嘅光影。

人影散開。

係幻覺。

但散開之前，人影嘅嘴張開，冇聲，但陳嘉雯讀到：「小心身後。」

佢嘅背脊一涼。

涼意由尾龍骨向上蔓延，經過脊骨，經過頸椎，到達頭頂。毛管戙，頭髮豎起。

佢擰轉頭。

夜梟企喺佢身後。

距離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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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梟嘅黑色短刀舉起，刀鋒對住陳嘉雯嘅頸。刀鋒上面有黑色液體，一滴一滴，跌落地面，嘶嘶作響。每一滴液體落地嘅時候，地面都會出現一個細細嘅凹坑，凹坑邊緣起泡，泡爆開嘅時候釋放出腐爛甜味。

佢嘅面頰少咗一塊皮——阿末削走嘅——露出下面嘅灰色肌肉。肌肉上面有細細嘅白色蟲喺度蠕動，由肌肉鑽出嚟，跌落地面，蠕動，鑽入黑色液體。蟲嘅身體半透明，可以見到入面有黑色嘅液體流動。

佢嘅黑色眼珠由暗紅色變返黑色。瞳孔入面嘅金色光消失咗，消失嘅速度好快——似有人㩒熄燈，似風吹熄蠟燭。

但佢冇即刻攻擊。

佢望住陳嘉雯，望住佢手上嘅咒水碗，望住佢身後嘅阿末。

「你哋⋯⋯」佢話。聲由一把變兩把，尖銳嗰把消失咗，剩低低沉嗰把。低沉，沙啞，似由好遠嘅地方傳來，似由地底傳來，似由門後面傳來。「你哋覺得⋯⋯自己⋯⋯啱？」

陳嘉雯嘅手停住。咒水碗懸喺半空，碗底嘅符號由光變暗，由暗變返光——不穩定，似心跳過速。

「長老會⋯⋯唔係邪惡。」夜梟嘅聲由喉嚨深處擠出嚟，每一粒字都要用好大力氣，似將石頭由井底拉上嚟。「門後面嘅嘢⋯⋯應承過⋯⋯救呢個世界⋯⋯」

「救世界？用活人獻祭？」阿末由陳嘉雯身後行出嚟，煤油燈揸喺右手，菜刀揸喺左手。佢嘅左手垂喺身側，骨頭斷咗，但手指仲係揸住菜刀，指節發白。「用黑鴉嘅命？用Nenek嘅命？用我阿媽嘅命？」

「犧牲⋯⋯係必要。」夜梟望住阿末，望住佢手上嘅煤油燈。佢嘅眼神由空洞變成⋯⋯唔係後悔，而係一種近似固執嘅嘢——「必要」。佢相信。就算身體爛到咁，就算靈魂被困，佢仍然相信。「你阿媽⋯⋯當年⋯⋯都係咁話。佢話——『有啲門，唔應該開』。我話——『門開咗，先知後面有咩』。」

夜梟嘅聲突然變得好定。定到似石頭，似佢嘅信念。

「我錯咗。我承認。」佢望住自己嘅手，望住手背上面嘅奴隷印。奴隷印嘅黑色線條開始裂開，裂紋入面有金色嘅光——好微弱，似就快熄滅。「但⋯⋯你哋⋯⋯都可能錯。門後面嘅嘢⋯⋯可能真係⋯⋯救到呢個世界。」

「你信？」阿末問。

「我信咗三十年。」夜梟話。「死之前⋯⋯唔會改。」

佢抬起頭，望住阿末。黑色眼珠由灰變黑，由黑變返灰色——顏色流動，似液體。

「你哋⋯⋯殺我。我唔會⋯⋯多謝你哋。我只係⋯⋯唔想再做奴隸。」

陳嘉雯望住佢，望住佢灰色嘅皮膚、裂開嘅嘴唇、身體上面無數嘅傷口。

「你嘅路——行完咗。」佢話。

「行完⋯⋯先知。」夜梟嘅嘴角翹起。唔係笑，而係一種——放鬆。似囚犯聽到鎖鏈斷開嘅聲，唔知會自由定係跌入深淵，但至少——鎖鏈斷咗。

佢嘅手放低。黑色短刀由手中滑落，跌落地，刀鋒插喺地面，搖晃，發出「嗡嗡」聲。刀柄上面嘅布條鬆開，飄落地。

「殺我。」

陳嘉雯將咒水碗對準夜梟。

冇猶豫。

用力一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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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水由碗入面飛出，化成細細嘅水珠，飛向夜梟嘅胸口。水珠喺空中劃過嘅軌跡留下一條藍色嘅線，藍色由濃變淡，但冇消散。

水珠接觸到黑色長袍嘅一刻——嘶——白色嘅煙升起，濃到嗆鼻，濃到視線模糊。煙入面有尖叫——唔係人聲，而係金屬摩擦嘅聲，尖銳，刺耳。

長袍溶解，露出下面嘅灰色皮膚。皮膚上面有一個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中間有一隻眼——奴隸印。符號嘅線條係黑色嘅，凸起，似疤痕。疤痕邊緣有黑色液體滲出，液體唔係流，而係爬——一滴一滴，沿住皮膚嘅紋理向外擴散，似蟲，似蛇，似有生命。

夜梟嘅身體開始溶解。

由胸口向外擴散。由灰色變白色，由白色變透明。溶解嘅速度快過之前——快過黑鴉，快過長老會嘅其他咒術師。似佢嘅身體等咗呢日好耐，似佢嘅靈魂掙扎住要離開。

「多——謝——」佢嘅聲愈嚟愈細，細到似嘆息。佢跪低，黑色短刀由手中滑落。

阿末將煤油燈對準夜梟，藍光射向佢嘅身體。

藍光同咒水產生共鳴。

唔係慢慢交織，而係爆炸。

藍色同白色嘅光碰撞，形成一道刺眼嘅光柱。光柱射穿夜梟嘅身體，由胸口穿透背脊，由背脊穿透地面。地面裂開，黑色液體由裂縫湧出，但一接觸到光柱，即刻蒸發。

夜梟嘅身體由跪變企——唔係佢自己企，而係被光柱拉起。佢嘅身體懸浮喺空中，四肢垂落，似被釘喺十字架。佢嘅嘴張開，冇聲，但阿末讀到：「行完⋯⋯先知。」

「你阿媽⋯⋯當年⋯⋯都係我殺⋯⋯」夜梟望住阿末，黑色眼珠由黑變灰，由灰變白，由白變透明。「但⋯⋯我冇後悔。我哋⋯⋯行嘅路⋯⋯唔同。你行你嘅，我行我嘅。今日⋯⋯你贏。」

阿末望住佢。

「我知。」

佢將煤油燈擲向夜梟。

煤油燈喺空中翻轉，藍光旋轉，形成一個藍色嘅光圈。光圈罩住夜梟，收窄——由直徑兩米變一米，由一米變半米，由半米變拳頭大，由拳頭大變——消失。

「Nenek，你睇到未？我完成咗。」阿末話。

藍光爆發。

刺眼嘅光，將成個古墓照到好似日頭。陳嘉雯閂埋眼，但光穿過眼皮，將佢嘅眼球染成藍色。

光熄滅之後，夜梟消失。地面只留低一攤黑色液體，液體入面有細細嘅白色碎片——骨頭，或者係奴隸印嘅殘留。白色碎片喺液體入面沉浮，似雪，似灰燼，似Nenek留低嘅咒水粉末。

阿末跪低。煤油燈跌喺地面，燈芯燒盡，熄滅。最後一縷煙由燈口升起，白色，細細，飄向天花板。煙喺空中停留一陣，然後散開，分成幾縷，各自飄向唔同嘅方向——飄向裂縫，飄向牆角，飄向英軍亡靈消失嘅位置。

佢按住心口嘅傷口——夜梟劃嘅——血由手指之間滲出，紅色嘅血同黑色嘅液體混合，變成灰色。灰色嘅液體由傷口流出，流過佢嘅手指，滴落地，嘶嘶作響。

「阿末——」陳嘉雯跑過嚟，跪喺佢身邊，由背囊抽出最後一塊布條。

「我冇事。」阿末企起身，面色蒼白，蒼白到似蠟，但眼神冇散。佢接過布條，自己包紮，牙齒咬住布條一端，用力扯緊。

佢望住裂縫。

裂縫入面，暗紅色嘅光突然變強。強到刺眼，強到牆上面嘅畫面全部消失，強到地面嘅黑色液體開始沸騰。液體嘅表面起泡，泡爆開嘅時候釋放出尖叫——唔係一把聲，而係幾十把，幾百把，由裂縫深處湧出嚟。

然後——一把聲。

「阿晴——！」

阿朗嘅聲。

由裂縫深處傳來。

好遠，好弱，但清楚。清楚到每個字都聽得出——「阿」字嘅開口音，「晴」字嘅收尾，清楚到佢嘅聲帶喺度震，震到聲裂，震到出血。

「阿朗！」陳嘉雯仆到裂縫邊緣，向下望。佢嘅手撐住地面，手指陷入黑色液體，指甲剝落。

暗紅色嘅光入面，有兩個人影——細細，遠遠，企喺一道巨大嘅門前面。

阿朗。阿晴。

佢哋拖住手。

「佢哋——」

「佢哋仲喺度。」阿末由地面執起煤油燈。燈芯燒盡，但燈身仲係暖嘅。佢用手指摸住燈身嘅裂紋，摸住Nenek留低嘅刻痕——「守護檳城」——四個字，刻得好深。「佢哋需要我哋。」

裂縫入面嘅光脈動得愈嚟愈快。快過心跳。快過呼吸。脈動嘅節奏由一秒一下變零點五秒一下，由零點五秒變零點三秒，由零點三秒變——連成一線。光暗交替快到肉眼分唔出。

「要快。」阿末話。「佢哋等唔到好耐。」

陳嘉雯望住下面嘅兩個人影。人影好細，細到似螞蟻，但佢見到——阿朗轉頭望向上邊，望住佢。

「我哋落去。」

「我哋落去。」阿末話。

佢將煤油燈掛喺腰間，由地面執起菜刀。刀鋒反出裂縫嘅暗紅色光，反出自己嘅倒影。

兩個人企喺裂縫邊緣。

黑色液體喺佢哋腳下翻滾，似有生命。液體入面有臉——日軍亡靈嘅臉，英軍亡靈嘅臉，Nenek嘅臉——全部望住佢哋。

「準備好未？」陳嘉雯問。

阿末望住下面嘅暗紅色光。

「準備好。」

佢第一個跳入裂縫。

陳嘉雯跟住。

煤油燈嘅藍光喺黑暗中劃過一條弧線，然後消失。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VyV3J9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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