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四十三章：短暫的休息

杏林醫院嘅鐵閘喺身後閂埋，發出尖銳嘅摩擦聲，但今次嘅聲冇之前咁刺耳——好似連鐵閘都攰。晨曦由東方升起，將老街嘅舊樓染成金色。空氣入面嘅腐爛甜味已經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低一陣淡淡嘅鐵銹味，混住清晨嘅露水。

阿朗扶住鐵閘門柱，喘氣。喉嚨上面五個黑色嘅指印開始褪色，由深黑變淺灰，由淺灰變暗黃。佢用手指摸一下，唔痛，但感覺到皮膚下面有嘢——硬嘅，細細粒，似沙。

阿晴企喺佢身邊，桃木筆收咗入背囊，但拉鍊冇拉。佢望住醫院二樓窗口，窗簾已經完全拉埋，嗰隻白色嘅手消失咗。佢嘅眼神好遠，好似望緊嘅唔係醫院，而係另一個地方。

陳嘉雯將聖水瓶嘅碎片放好，拉鍊拉到盡。佢由背囊入面拎出三條乾淨嘅繃帶，遞俾阿朗同阿晴。

「包紮先。」佢用國語話，聲沙啞，但語氣好定。「返去再處理。」

阿朗接過繃帶，纏住左手手背嘅傷口。黑色液體灼傷嘅地方已經結痂，痂係黑色嘅，邊緣翹起，露出下面粉紅色嘅新皮。

「你哋傷成點？」佢用粵語問。

阿晴冇答。佢將繃帶纏住手指尾，動作好慢，一圈一圈，每一圈都好用力，好似想將傷口箍到消失。

「普通灼傷。」佢用國語話。「擦藥就得。」

陳嘉雯撩起衫袖。前臂上面有幾條紅色嘅痕跡——被黑色液體濺到嘅地方，皮膚皺起，似燒傷後嘅疤痕，但邊緣有藍色嘅光，好微弱，似磷火。

「聖水用晒。」佢話。「但如果淨化唔完全，裂縫嘅能量會留喺體內。」佢望住自己手臂上嘅藍光。「呢啲光要幾日先散。」

阿朗望住佢手臂上嘅藍光，耳鳴又嚟——唔係裂縫嘅嗡鳴，而係一種溫暖嘅、似曾相識嘅聲。阿爺塊玉貼住心口，脈動一下。

「返去先。」佢話。

三人離開老街，行去停車嘅位置。陳嘉雯揸車，阿朗坐前面，阿晴坐後面。車開出老街，轉入大路。兩邊嘅稻田綠油油，陽光灑喺水面，閃下閃下。

阿晴望住窗外，冇出聲。佢嘅手指尾纏住繃帶，佢用拇指摸住繃帶嘅邊緣，摸咗好耐。

車停喺窄巷入面。三個人落車，行上樓梯，打開白色透天厝嘅門。屋入面嘅氣味同離開之前一樣——咖啡、藥油、舊木、同埋陳嘉雯阿爺留低嘅檸檬草。

廳入面嘅大木枱仲係鋪滿文件，但陳嘉雯冇理，直接行入廚房，打開水喉。

水喉水有鐵銹味，但佢照飲。飲完之後，佢靠住水槽，閂埋眼。

「你哋去沖涼。」佢用國語話。「換衫。我煮嘢食。」

阿朗望住自己件衫——黑色T恤上面有幾個窿，窿嘅邊緣燒焦，露出下面嘅傷口。皮膚上面嘅黑色印記洗唔甩，好似紋身。

「我冇衫換。」佢話。

陳嘉雯由廚房行出嚟，行入自己間房，拎出一件灰色T恤。

「我阿爺留低嘅。」佢話。「你可能啱著。」

阿朗接過T恤。衫好舊，邊角磨到起毛，但洗得好乾淨，有洗衣粉嘅味，仲有少少檸檬草嘅味——陳文華嘅味道。

「多謝。」佢話。

半個鐘後，三個人坐喺廳入面。阿朗著住陳文華件灰色T恤，衫啱啱好，唔大唔細。佢左手嘅繃帶換過新嘅，手背嘅傷口開始結痂。阿晴著返自己件白色恤衫，頭髮仲係濕嘅，冇吹乾。陳嘉雯由廚房捧出一鍋粥，放喺枱面。

「清粥。」佢話。「冇其他材料。只有米同水。」

阿晴裝咗一碗，捧住碗，冇飲。佢望住碗入面嘅粥，望住粥面嘅倒影。

「我阿公以前成日煲粥俾我飲。」佢用國語話。「佢話，粥係最簡單嘅嘢，但最難煲得好。水要多，火要細，時間要夠。」

「妳阿公講得啱。」陳嘉雯話。「我阿爺都係咁講。」

阿朗飲一啖粥。粥好淡，但暖，暖到入胃。佢由琴晚到而家冇食過嘢，胃抽筋，但粥落肚之後，抽筋慢慢停止。

「你阿爺——」阿朗開口，又停咗。

「佢好鍾意煲粥。」陳嘉雯接住講，望住自己手臂上嘅藍光。「佢話，煲粥嘅時候，咩都唔使諗。只係睇住啲米喺水入面滾，睇住佢哋慢慢變軟、變爛、變成一體。」

佢停咗一下。

「佢話，守門人都係咁。唔同血脈，唔同地方，但最後——會變成一體。」

阿晴望住碗入面嘅粥，望住粥面嘅倒影。倒影入面嘅自己，傷痕累累，但眼神比以前定。

「我哋做到佢哋做唔到嘅嘢。」佢話。

「因為我哋有三個人。」阿朗話。

「因為我哋有三條血脈。」陳嘉雯話。

三個人沉默咗一陣。窗外嘅陽光由金色變成白色，照入廳入面，照到枱面上面散落嘅文件。文件上面嘅血字已經褪色，「檳城見」三個字由紅色變成褐色，邊緣模糊，但仍然睇到。

「你哋聽日走？」陳嘉雯問。

「後日。」阿晴話。「聽日休息。」

阿朗望住自己左手嘅繃帶，望住手背上面嘅黑色印記。

「妳手臂上嘅藍光——」

「會散。」陳嘉雯話。「Nenek教我嘅咒水入面有檸檬草，會慢慢淨化體內嘅殘留能量。但需要時間。」

「Nenek——」阿晴開口。

「我唔知。」陳嘉雯打斷佢，聲有啲緊。「我相信佢，但阿爺叫我小心佢。我會問清楚。」

佢起身，行去窗邊，望住外面嘅窄巷。陽光曬到對面嘅舊樓，鐵窗花嘅影子拉得好長。

「檳城戰前屋地下室深處。」佢唸出座標。「我阿爺用最後力氣留低嘅。」

「你覺得佢留低咩？」阿朗問。

陳嘉雯望住自己手臂上嘅藍光。

「最後嘅答案。」佢話。

夜晚。阿晴企喺窗前，望住外面嘅街燈。街燈閃下閃下，同杏林醫院手術室嘅蠟燭火光一樣。

阿朗由房行出嚟，手上拎住兩杯咖啡。一杯黑咖啡，冇糖冇奶；一杯奶茶咖啡，鴛鴦。

「妳要邊杯？」佢問。

阿晴望住兩杯，拎起黑咖啡。

「你記得我唔飲糖？」佢用國語話。

「觀察力好。」阿朗話，坐喺梳化上面。

兩個人沉默咗一陣。窗外嘅街燈閃咗一下，熄咗，又著返。

「妳手指尾——」

「結咗痂。」阿晴話。「唔痛。」

佢望住自己嘅手指尾，痂係黑色嘅，邊緣翹起。佢用手指摳一下，痂甩咗，露出下面粉紅色嘅新皮。新皮上面有一條細細嘅白色線條——疤痕。

「會留疤。」佢話。

「我都係。」阿朗撩起衫袖，手臂上面有幾條紅色嘅痕跡，係黑色液體灼傷之後留低嘅。「一齊留。」

阿晴望住佢手臂上嘅痕跡，望咗好耐。

「你驚唔驚？」佢問。

「驚咩？」

「留疤。」

阿朗笑咗一下。「我已經好多疤。細個撞親，大個拍片整親，而家封裂縫整親——多一條唔多。」

「我唔係問身體嘅疤。」阿晴話。

阿朗望住佢，望住佢眼下面嘅黑眼圈、臉上面嘅傷痕、眼神入面嘅嘢。

「驚。」佢話。「驚救唔到妳阿媽。驚封唔到源頭。驚——」

佢冇講完。

「驚咩？」阿晴問。

阿朗望住佢，望咗好耐。

「驚妳受傷。」

阿晴嘅眼紅咗，但冇喊。佢飲一啖咖啡，咖啡由喉嚨流入胃，暖嘅。

「你受傷我都驚。」佢用國語話，聲好輕。

兩個人沉默咗。街燈又閃一下。

「阿朗。」

「嗯？」

「你覺得我阿媽——仲認得我嗎？」

阿朗望住佢。

「認得。」佢話。「血脈唔會呃人。」

阿晴望住手上嘅咖啡杯。杯係白色嘅，陶瓷，邊緣有一條淺淺嘅裂紋。佢用手指摸住裂紋。

「我細個嗰陣，阿媽成日同我講——若晴，妳要記住，媽咪永遠愛妳。」

佢停咗一下。

「佢講咗好多次。多到我覺得煩。但佢走咗之後——我想聽都聽唔到。」

阿朗由梳化起身，行到窗前，企喺阿晴身邊。

「佢會再講。」佢話。「救佢出嚟之後，佢會再講。」

「你點知？」

「我阿爺都係。」阿朗話。「佢臨走之前，同我講——阿朗，你要記住，阿爺永遠愛你。」

佢望住窗外嘅街燈。

「我嗰陣覺得煩。而家想聽都聽唔到。」

兩個人企喺窗前，望住外面嘅窄巷。街燈嘅光將佢哋嘅影子拉得好長。

阿晴挨住阿朗嘅膊頭。好輕，輕到好似冇重量。

「你地板硬唔硬？」佢用國語話。

「又係呢句。」阿朗笑住話。

「你答我就得。」

「硬。」阿朗話。「但慣咗。」

阿晴企直身，望住佢。

「聽日你瞓床。」佢話。

「吓？」

「我瞓地下。」

「妳瞓地下——」

「你受傷。」阿晴話。「我冇。」

阿朗望住佢，望住佢手上嘅傷、臉上嘅傷、眼神入面嘅嘢。

「一齊瞓地下。」佢話。

阿晴望住佢，望咗好耐。

「你講真？」

「講真。」

阿晴冇答。佢行去房，拎出兩張被，鋪喺地下。一張墊底，一張冚。佢躺喺地下，望住天花板。

「關燈。」佢話。

阿朗閂咗燈。月光由窗口照入嚟，將天花板染成銀白色。

佢躺喺阿晴身邊。兩個人的距離，一個枕頭。

「阿晴。」佢用粵語話。

「嗯？」

「多謝妳。」

「多謝咩？」

阿朗望住天花板，望住月光。

「多謝妳陪我。」

阿晴冇答。過咗一陣，佢嘅呼吸聲變得平穩，慢落嚟。

佢瞓著咗。

阿朗望住佢嘅側面，望住月光照喺佢臉上。佢嘅眉頭放鬆咗，冇琴晚咁繃緊。嘴微微張開，呼吸好平穩。

阿朗將被拉高，冚住佢嘅膊頭。

然後佢閂埋眼。

佢聽到隔籬房陳嘉雯嘅打字聲——好快，好密，佢喺度整理記錄。

佢將手伸過去，輕輕握住阿晴嘅手。阿晴冇縮開。

月光移動。影子移動。時間移動。

佢哋兩個，躺喺地下，望住天花板，握住手。

呢個畫面，佢想記住一世。

第四十三章完

寫呢一章嘅時候，我唔想寫得太煽情。阿晴唔係一個會將情緒掛喺嘴邊嘅人，佢習慣將嘢收埋，用理性壓住感性。但佢喺阿朗面前，會講起阿媽、會講起阿公、會話「你受傷我都驚」。呢兩句說話，對佢嚟講已經係最大嘅讓步。

「點解要寫阿晴問『你地板硬唔硬』？」因為佢仲係唔識直接表達關心。佢用一條最蠢嘅問題，去確認阿朗嘅狀態。而阿朗明，所以佢答「硬，但慣咗」。佢哋之間嘅感情，唔需要講「我鍾意你」，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句重複又重複嘅蠢問題。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Vb6GosvzM

下一章，佢哋會離開台南，前往檳城。能量已經流向第三個裂縫，暗影長老會已派出黑鴉追殺，Nenek嘅真相未明，陳文華留低嘅座標等待揭開。但呢一刻——佢哋只係兩個年輕人，躺喺地下，望住天花板，握住手。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5PmYSs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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