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四十四章：海鬼

台南，白色透天厝，第三日朝早。

阿晴企喺窗前，望住外面嘅窄巷。陽光由窗口照入嚟，將佢嘅影子拉得好長。

「聽日出發。」佢用國語話。

「船票訂咗？」阿朗坐喺梳化上面，左手仲纏住繃帶，但手背嘅黑色印記已經淡到就快睇唔到。

陳嘉雯由廚房行出嚟，手上拎住一壺咖啡。佢斟三杯，遞俾阿朗同阿晴。

「唔坐飛機。」佢用國語話。「長老會喺各大機場都有眼線。我哋一出現，就會被盯上。」

「坐船？」阿朗問。

陳嘉雯點一下頭。「我聯絡咗一個馬來西亞嘅船長。佢叫阿末，係我阿爺嘅老朋友。佢嘅貨船每星期往來台南同檳城，載漁獲同乾貨。唔起眼，冇人會查。」

「安全嗎？」阿晴問。

「阿末係峇峇娘惹後代。佢阿媽同Nenek係世交。」陳嘉雯話。「佢知道守門人嘅事。佢會保護我哋。」

阿朗飲一啖咖啡，苦嘅。

「信得過？」

「我阿爺信佢。」陳嘉雯話。「我信我阿爺。」

阿晴將咖啡杯放低，望向窗外。窄巷入面有細路仔踢波，笑聲好遠。

「幾點船？」

「凌晨四點。天未光就出港。」陳嘉雯話。「暗影長老會嘅人慣咗夜晚行動。天光前，佢哋嘅咒術最弱。」

貨船離開台南嘅時候，天仲未光。

阿朗企喺甲板，望住岸上嘅路燈越縮越細。海風帶住鹹味，但唔係香港嗰種鹹——呢度嘅海風有股熱帶嘅腥，黏黏咁黐喺皮膚上面。佢嘅左手仲纏住繃帶，手背嘅黑色印記已經淡咗好多，但仲隱約見到。

「你應該去休息。」阿晴由船艙行出嚟，手上拎住兩杯即溶咖啡。一杯黑，一杯鴛鴦。佢將鴛鴦遞俾阿朗。

「瞓唔著。」阿朗接過杯，飲一啖。咖啡淡，但熱。「妳呢？」

「一樣。」阿晴企喺佢身邊，望住海面。「嘉雯仲喺入面整理筆記。」

阿朗望住逐漸消失嘅台南海岸線。

「檳城——妳去過冇？」佢用粵語問。

「沒去過。」阿晴用國語話。「小時候阿公說要帶我去。但是——」

佢冇講完。阿朗明。阿晴嘅阿公已經唔喺度，而佢阿媽困喺源頭。

海風吹過，將阿晴嘅短髮吹亂。佢撥一撥頭髮，手指掂到耳仔上面嘅細細傷痕——杏林醫院留低嘅。

「會好嘅。」阿朗話。

「你不是醫生。」阿晴用國語話，嘴角微微翹起。

「我係YouTuber。我乜都識。」阿朗笑住話。

阿晴望住佢，冇答，但眼神有啲軟。

船開咗兩個鐘之後，天色開始變。

唔係日落，而係——黑暗由海面升起。雲由白色變成灰色，由灰色變成黑色，低到好似壓住船桅。海面嘅波浪開始唔正常，唔係風吹，而係由海底湧上嚟。

阿朗嘅耳鳴突然嚟咗。

唔係裂縫嘅嗡鳴，而係一種低頻嘅震動——由海底傳上嚟，透過船身，透過腳掌，直達心臟。

「你感覺到了？」阿晴用國語問。

「感覺到。」阿朗話。「下面有東西。」

船長室嘅門打開，一個馬來男人行出嚟。佢五十幾歲，皮膚黝黑，著住藍色工作衫，頸上掛住一條紅色嘅繩——繩末端有個細細嘅布袋。

「Hantu Laut。」佢用馬來話講，然後轉用國語：「海鬼。」

「海鬼？」陳嘉雯由船艙行出嚟，手上仲揸住阿爺本紅色筆記本。佢嘅面色有啲白——暈船，加上冇食嘢。

「牠們只會攻擊身上帶有裂縫能量的人。」船長話，眼神好凝重。「你們——帶了東西過來。」

「你怎麼知道？」阿晴用國語問。

船長由頸上除低紅繩，遞俾阿朗。「我母親留下的。她說，有一天會有守門人的後代搭我的船。他們會引來海鬼。」

阿朗接過紅繩。繩入面嘅布袋好細，但好重——似有金屬。

「你母親是——」

「峇峇娘惹。」船長話。「她認識Nenek。」

「你認識Nenek？」陳嘉雯行前一步，聲有啲急。

船長望住佢，望住佢手上嘅紅色筆記本。

「Nenek是我母親的朋友。她救過我母親的命。」佢話。「你們來檳城，是為了戰前屋？」

「是。」陳嘉雯話。

船長望住海面。海水開始變黑——唔係夜晚嘅黑，而係一種由海底滲出嘅、有生命嘅黑。黑色嘅範圍越擴越大，圍住貨船，形成一個圓圈。

「牠們來了。」船長話。

海面裂開。

唔係波浪，而係一道黑色嘅裂縫，由海面垂直向下延伸。裂縫入面，有一隻巨大嘅手伸出嚟——黑色，冇手指，只有三條觸手，每條觸手上面有幾十隻細細嘅眼，眼珠一齊轉動，望住唔同方向。

海鬼。

比腐蝕者大兩倍。佢嘅身體由黑色液體組成，冇固定形狀，但佢嘅「手」好長，長到可以橫跨成個船頭。觸手拍到甲板上面，「啪」一聲，木板凹陷，裂開。

「準備！」阿晴大喊。

阿朗由腰間拔出Keris——Nenek留低嘅峇峇娘惹短劍。劍身係波浪形，鋼面上刻滿細細嘅符文，符文喺暗紅色嘅光底下微微發光。佢未用過呢把劍，但握住嘅一刻，耳鳴由低頻變成溫暖嘅嗡鳴。

「我掩護你！」陳嘉雯企喺阿朗身後，手上只有一個空瓶（聖水已經用晒），但瓶入面仲殘留少少檸檬草嘅氣味。佢用隻手按住瓶口，試圖凝聚最後一絲淨化能量。

阿晴由背囊抽出桃木筆，筆尖嘅硃砂剩返一半。佢喺空中快速畫符——一道紅色嘅屏障升起，罩住船頭。屏障嘅表面有波紋，波紋向外擴散。

海鬼嘅觸手拍落嚟。

「砰——」

屏障震動，但冇穿。阿晴嘅鼻血流落嚟，一滴一滴，滴喺甲板上面，嘶嘶作響（甲板有殘留嘅海水，鹽分刺激傷口）。

「快！」佢大喊。

阿朗衝前，Keris向前一劈。劍身接觸到觸手嘅一刻，嘶——白色嘅煙升起，觸手斷開，跌落地，化成黑色液體。液體喺甲板上面流動，流向船員室。

船長即刻用沙包擋住。

第二條觸手拍落嚟。阿朗跳起，避開，但觸手嘅速度太快，佢嘅左腳被擦過——褲腳即時腐蝕，露出小腿。皮膚冇傷，但紅色嘅繩（船長俾嘅）發出微弱嘅光。

「你母親的護身符擋住了！」陳嘉雯大喊。

第三條觸手。第四條。第五條。

海鬼嘅身體由裂縫爬出一半——佢嘅「頭」有十幾隻眼，全部望住阿朗。眼珠嘅瞳孔係垂直嘅，似蛇。

阿朗嘅耳鳴突然變成尖叫。

佢跪低，Keris插喺甲板上面，手震緊。

「阿朗！」阿晴衝過去，桃木筆畫出防護陣，罩住兩個人。佢用左手扶住阿朗嘅膊頭，將佢拉起。「起來！」

陳嘉雯將空瓶對準海鬼，用最後嘅力氣念出峇峇娘惹嘅「退散咒」。冇聖水，但咒語本身有淨化力量——微弱，但足夠干擾海鬼。

海鬼嘅眼珠一齊轉向陳嘉雯。觸手停下。

「嘉雯！」阿朗由地下爬起身，Keris向海鬼嘅「頭」飛過去。

劍插中一隻眼。

海鬼尖叫——唔係人聲，而係金屬摩擦嘅聲，尖銳，刺耳，震到船身搖晃。甲板上嘅水桶滾落地，玻璃窗震裂。

佢退入裂縫。海水由黑變藍。裂縫消失，海面恢復平靜。

阿朗攤喺甲板上面，喘息。Keris插喺船舷嘅欄杆上面，劍身仲喺度震，發出細細嘅「嗡嗡」聲。

阿晴跪下，按住自己嘅鼻血。佢嘅面色好白，嘴唇冇血色。

陳嘉雯扶住欄杆，幹嘔。

「你們——沒事吧？」船長由船員室行出嚟，面色都白。

「沒事。」阿朗用粵語話。佢企起身，拔出Keris。劍身上面嘅黑色液體被蒸發，留低一層薄薄嘅灰。佢用衫袖抹走。

船長望住佢手上嘅短劍。

「Keris。」佢話。「峇峇娘惹的聖劍。Nenek留給你的？」

「係。」阿朗話。「佢留低嘅。」

船長點一下頭。佢由口袋拎出三條紅色嘅繩，遞俾佢哋。

「戴上。海鬼聞到你們身上的裂縫能量，會再來。」

三個人接過繩，綁喺手腕。阿晴綁得好慢，一圈一圈，用力拉到最緊。

「你說——我們要去的地方不是戰前屋？」阿晴用國語問，語氣平靜但帶住凝重。

船長望住檳城方向。海岸線越嚟越近，可以見到碼頭嘅輪廓。

「戰前屋只是入口。」佢話。「你們要去的地方——是戰前屋下面的古墓。」

「古墓？」陳嘉雯問。

「英國殖民時期建造的。日軍佔領之後，改做地下指揮部。戰後，永生會佔據了那裡。」船長話。「Nenek說，裡面有東西不是裂縫生出來的，而是被囚禁了一百年的怨靈。」

佢轉頭望住佢哋。

「你們準備好了嗎？」

三個人對望。

阿朗摸住手腕上面嘅紅繩，摸住心口塊玉。

「準備好。」佢話。

貨船繼續前行。海面恢復平靜。但遠處，檳城嘅海岸線出現——灰色嘅天際線，密麻麻嘅舊樓，棕櫚樹，同埋碼頭上面嘅貨櫃場。

阿晴企喺船頭，望住逐漸靠近嘅碼頭。

「阿朗。」

「嗯？」

「謝謝你陪我來。」佢用國語話，聲好輕。

「唔使客氣。」阿朗話。「妳都陪過我去台灣。」

阿晴望住佢，嘴角微微翹起。

船靠岸。碼頭上面，有一個細細嘅人影——老婦人，短頭髮，著住褪色嘅花恤衫，手拎住一個紅色布袋。佢企喺碼頭盡頭，望住佢哋。

陳嘉雯嘅心跳漏咗一拍。

「Nenek—」佢細聲用國語話。

人影消失。碼頭上空無一人。只有海風，同埋遠處清真寺傳來嘅祈禱聲。

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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