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四十二章：封杏林（四）——成功與告別

阿朗企喺手術台前面，銅錢劍插入地面，劍柄震動——震動嘅頻率同佢嘅心跳唔同步，兩者喺度打架，打到劍身嘅裂口擴大多一毫米。裂口邊緣嘅黑色液體已經乾咗，變成一層薄薄嘅黑垢，但裂口深處仲有嘢——細細嘅白色蟲卵，一漲一縮，一漲一縮，似裂縫嘅心臟。

「仲有一句。」阿朗用粵語話，聲沙到幾乎聽唔清。喉嚨上面五個黑色嘅指印開始發癢，唔係皮膚嘅癢，而係骨頭嘅癢——好似有嘢喺入面孵緊。「讀完就完。」

阿晴企喺他身邊，桃木筆嘅硃砂已經乾咗一半，筆尖嘅紅光閃爍，似就快熄嘅蠟燭。佢嘅手指尾傷口滲出嘅血混住硃砂，滴落地面，滴喺手術台上面嘅五波浪符號。符號嘅線條開始扭曲，唔係形狀改變，而係顏色——金色變暗，暗到似舊銅器；紅色變沉，沉到似乾咗嘅血；藍色變灰，灰到似骨灰。

陳嘉雯企喺通道中間，聖水瓶倒轉，瓶口向下，最後一滴聖水喺瓶底顫抖，未跌出嚟。水滴嘅表面有一層薄膜，薄膜拉扯到極限，透明嘅水珠變成乳白色，乳白色入面有藍色嘅光——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嗰種節奏唔係心跳，而係倒數。

電話揚聲器傳出李坤成嘅喘息聲，夾雜住念咒嘅低吟。結界仲頂住，但黑袍人嘅尖叫由遠變近，由近變遠——佢哋喺度打游擊，消耗結界。每隔幾秒，就有一聲巨響，門被撞擊嘅聲，牆被腐蝕嘅聲，石頭粉碎嘅聲。

「讀咒。」阿晴用國語話。「一氣呵成。唔好停。」

阿朗深呼吸。肺入面嘅空氣混住血腥味、腐爛嘅甜味、鐵銹味、同埋一種新嘅味——焦。燒焦嘅皮肉，同黑色液體混合，喺高溫下產生嘅惡臭。佢閂埋眼，唔望手術台上面嘅符號，唔望銅錢劍嘅裂口，唔望喉嚨上面五個黑色嘅指印。但閂埋眼之後，佢見到嘅嘢更多——裂縫喺黑暗中發光，暗紅色嘅光，一明一滅，似心跳，似呼吸，似有生命。

耳鳴由C、C#、D、D#——音階繼續向上爬，已經爬到E。五個音同時響，冇順序，冇節奏，一齊衝擊佢嘅耳膜。耳膜已經穿咗，血由耳孔流出，但佢仍然聽到。聽到嘅方式唔係聲波，而係骨骼傳導——由脊椎直達大腦，跳過耳膜，跳過聽覺神經，直接進入意識。

佢讀出最後一句咒。

「……嚩……日囉……吽……」

最後一粒字出口嘅一刻，手術室嘅溫度急降到零下。唔係冰點嘅零下，而係裂縫深處嘅零下——凍到細胞停止運作，凍到血液凝固，凍到時間暫停。阿朗呼出嘅白氣結成冰晶，冰晶懸浮喺空氣中，唔跌落嚟。每一粒冰晶都係完美嘅六角形，邊緣鋒利，反出七彩嘅光。

冰晶反射出唔同嘅畫面：第一粒，阿爺嘅臉——笑容滿面，企喺醫局街天台，望住日落。第二粒，阿晴嘅臉——嚴肅，專注，眉頭皺起，桃木筆指向牆。第三粒，陳嘉雯嘅臉——流淚，但嘴角翹起，手按住聖水瓶。第四粒，阿晴嘅阿媽——困喺民雄裂縫，白色病人服，冇臉。

冰晶跌落地面，發出清脆嘅聲音。叮。叮。叮。每一次落地，地面嘅黑色液體就會凝固一寸。

手術台上面嘅五波浪符號——五條線同時亮起。唔係之前練習見到嘅金色、紅色、藍色，而係一種新嘅顏色——白色。純白色，冇雜質，冇光譜，冇波長。白色嘅光由符號中心向外擴散，以手術台為圓心，一圈一圈，似水，似聲波，似時間。第一圈，尖叫者嘅身體透明，開始溶解。第二圈，腐蝕者嘅觸手凝固，變成粉末。第三圈，黑袍人嘅殘影消失，連嘆息都冇留低。

白光接觸到阿朗嘅一刻，佢感覺到溫暖——唔係陽光嘅溫暖，而係阿爺塊玉嘅溫暖。玉貼住心口，脈動，一次，一次，一次，節奏同白光同步。

白光所到之處，牆上面嘅黑色漬退去，由深黑變淺灰，由淺灰變白色。白色嘅牆身露出原本嘅顏色——灰泥，紅磚，木梁。灰泥有裂紋，紅磚有刻痕，木梁有蟲蛀。一百年嘅歷史，一百年嘅傷痕，一百年嘅等待。

白光到達地下室，牆上面嘅五波浪符號回應。紅色、藍色、金色——三種顏色交織，形成一道彩虹，彩虹由地下室射向手術室，穿過通道，穿過牆，穿過天花。

兩個空間連成一體。屏障消失，因為已經唔需要——裂縫入面嘅能量被白光吞噬，由外到內，由表到深，由根到尾。

裂縫。

手術台下面嘅裂縫由手掌寬收窄到手指寬，由手指寬收窄到一條線，由一條線收窄到一個點。黑色液體由裂縫邊緣滲出，形成一個細細嘅水珠，水珠顫抖，表皮繃緊到極限，反出白光——白光穿過水珠，折射成彩虹。

然後爆開。

嘶——嘶聲好輕，但喺寂靜嘅手術室入面好似雷聲。水珠嘅碎片飛濺，落喺手術台上面，落喺阿朗嘅臉上面，落喺阿晴嘅手上面。碎片接觸皮膚嘅一刻，融化，滲入毛孔，消失。

黑色液體蒸發。裂縫合埋。地面只留低一道淺淺嘅痕跡，似手術後嘅疤痕，似樹幹嘅年輪，似地圖上面嘅等高線。

但尖叫聲冇停。

尖叫者由牆角走出嚟——唔係一個，而係一群。佢哋嘅身體半透明，邊緣模糊，但佢哋嘅手好實，手指好長，指甲好黑。佢哋嘅口係一個圓形嘅洞，洞入面嘅黑暗深度超過物理極限。

佢哋一齊張開口。

尖叫。

幾十個聲重叠，形成一道無形嘅衝擊波。衝擊波撞向白光，白光嘅表面出現波紋——一圈一圈向外擴散，似水，似心跳，似生命。

白光冇穿。但阿朗嘅耳膜已經冇嘢可以穿。佢嘅聽覺完全消失，世界變得無聲。

但佢感覺到尖叫。唔係用耳，而係用骨。尖叫聲震動地板，地板震動腳掌，腳掌震動小腿，小腿震動脊骨，脊骨震動大腦。大腦將震動解讀成聲——尖銳嘅、刺耳嘅、令人窒息嘅聲。

佢嘅視線開始模糊。唔係暈眩，而係闇——周圍嘅光慢慢消失，由外到內，由邊緣到中心。白光變成灰光，灰光變成黑暗。佢見到嘅最後一樣嘢係阿晴，佢企喺手術台另一邊，桃木筆舉起，筆尖嘅紅光閃爍，似黑暗中嘅燈塔。

然後佢見到阿爺。

唔係幻覺，唔係投影，而係真嘅。阿爺企喺手術台旁邊，灰色唐裝，白頭髮，笑得好開心。佢嘅手伸向阿朗，掌心向上，手指張開。

「阿朗。」佢用粵語話，把聲同記憶入面一模一樣。「你做得好。」

「阿爺。」阿朗想伸手，但手唔聽使喚。佢嘅手臂沉重到似鉛。

「未做完。」阿爺話。「但就快做完。頂住。」

阿朗咬住牙。血由牙齦滲出，染紅牙齒。佢將注意力集中喺銅錢劍上面——劍身嘅金光完全熄滅，但裂口入面嘅白色蟲卵孵化，細細嘅白色蟲由裂口爬出嚟，沿住劍脊向上下蔓延。

佢用左手握住劍身。蟲咬佢嘅手掌，但佢冇放。

「頂住。」佢對自己話。

尖叫者嘅數量越嚟越多，由幾十變成過百。佢哋嘅身體重叠，形成一道白色嘅人牆，封住手術室嘅出口。佢哋嘅口一齊張開，一齊尖叫，聲浪震到天花板嘅灰塵跌落，震到地面嘅紅磚裂開，震到牆上面嘅刻字剝落。

白光同尖叫對抗。白光向前推，尖叫向後退。尖叫向後退，白光向前推。拉鋸，膠著。

然後——白光弱咗。唔係熄滅，而係閃爍。閃爍嘅時候，尖叫者嘅身體會實體化一瞬間，由半透明變成半實體，再由半實體變返半透明。

「阿朗！」阿晴嘅聲由遠方傳來，隔住尖叫，隔住白光，隔住黑暗。

佢望唔到阿晴。周圍嘅黑暗濃到好似墨，濃到好似裂縫深處。但佢聽到——聽到桃木筆劃過牆身嘅聲音，聽到硃砂滲入裂縫嘅嘶嘶聲，聽到阿晴嘅心跳。快，快到唔正常，快到隨時會停。

佢將銅錢劍由地面拔出。劍身離開地面嘅一刻，裂口擴大，白色蟲由裂口湧出，似瀑布。蟲跌落地，蠕動，向四面八方爬去。

手術室嘅地面變成白色。白色嘅蟲覆蓋黑色嘅漬，好似雪覆蓋泥濘。

阿朗將劍舉過頭頂。劍身嘅第七個符文完全裂開，金線斷成幾截，斷口處嘅黑色液體已經乾咗。但劍脊上面嘅其他符文開始發光——唔係金色，而係白色。白色嘅光由符文流出，沿住劍脊向下流動，流入裂口，被白色蟲吸收。

阿晴地下室，牆上面嘅五波浪符號亮起最後一次。紅色、藍色、金色——三種顏色同時爆發，光線穿過天花板，穿過地面，穿過牆，射向手術室。

兩道光交匯。白光同彩虹光重疊，形成一道刺眼嘅光柱。光柱由地下室射向手術室，由手術室射向天花板，由天花板射向天空。

杏林醫院嘅外牆，二樓窗口，白光由入面射出，照到老街，照到對面嘅舊樓，照到阿財伯嘅窗口。阿財伯由睡夢中驚醒，望住對面嘅醫院，望住白光，望住白光入面嘅人影。

三個人影。

一個揸劍，一個揸筆，一個揸瓶。

佢哋企得好直。

白光熄滅。

尖叫停止。最後一聲尖叫好長，好細，似嘆息，似哭喊，似道別。

黑色液體退散。由手術室流向通道，由通道流向樓梯，由樓梯流向地下室，由地下室流向裂縫深處。退得好快，好似潮退，好似有嘢喺下面用力吸。

地面嘅白色蟲停止蠕動，身體乾枯，變成粉末。粉末飄散，似雪。

手術台上嘅幻象——日軍醫生、病人怨靈、阿公身影——一齊出現，一齊消失。

日軍醫生企喺手術台旁邊，手術刀由手中滑落，刀鋒插入地面。佢嘅白袍染血，手套染血，口罩染血。佢抬起頭，望住阿朗。眼珠係黑色嘅，但瞳孔入面有光——金色嘅光。

「贖罪。」佢用日文話。阿朗唔識日文，但佢明白。

病人怨靈圍住醫生，形成一個圓圈。佢哋嘅身體殘缺不全，有啲冇手，有啲冇腳，有啲頭得返一半。佢哋嘅口張開，冇聲，但阿朗聽到——佢哋喺度唱歌。古老嘅童謠，關於海，關於山，關於家。

阿公身影企喺醫生成後面。林長福，灰色衫，白頭髮，身形瘦削，但腰板挺直。佢望住阿晴，眼神好溫柔。

阿晴嘅眼淚流落嚟。

「阿公——」

林長福嘅嘴唇郁動。冇聲，但阿晴讀到。

「叻女。」

佢嘅右手抬起，手指張開，慢慢伸向阿晴嘅頭頂。

阿晴感覺到。唔係物理上嘅觸感，而係記憶——考試滿分嗰陣，阿公摸佢嘅頭；發惡夢嗰陣，阿公摸佢嘅頭；生日嗰陣，阿公摸佢嘅頭；最後一次見面嗰陣，阿公摸佢嘅頭。

同一個力度。同一個溫度。同一種愛。

「阿公一直喺度。」阿晴用國語話，聲震緊。「佢冇離開過。」

林長福嘅身影消散，由腳開始，向上蔓延。消散嘅速度好慢，慢到每一個細節都睇得好清楚——褲腳嘅皺摺，衫袖嘅補丁，白色嘅頭髮，灰色嘅眼珠。

最後消失嘅係佢嘅笑容。

笑得好開心。

光柱熄滅。白光消失。彩虹消失。

手術室得返蠟燭嘅火光。黃色，溫暖，穩定。

裂縫消失。手術台下面嘅地面完整，石板鋪得整整齊齊。石板上面有刻字——1995，陳通；2005，林長福；2013，陳文華。

三個名，三代人。

阿朗跪低，銅錢劍由手中滑落，跌落地，發出清脆嘅聲響。劍身斷開，由裂口處斷成兩截。斷口嘅表面光滑，似鏡，鏡入面反出阿朗嘅臉——傷痕累累，但笑緊。

阿晴挨住牆，慢慢坐低。桃木筆跌喺地下，筆尖嘅硃砂乾咗，變成一塊紅色嘅硬塊。佢用手指摸住硬塊，摸住阿公留低嘅字跡。佢嘅眼淚流過面頰，滴落地，滴喺黑色嘅漬上面，嘶嘶作響。

陳嘉雯跪喺地下，聖水瓶碎裂，瓶底跌落地，碎成幾塊。最後一滴聖水已經用晒，瓶入面只留低一陣檸檬草嘅味，同埋一攤透明嘅水漬。佢用手將碎片堆埋一齊，放入背囊。碎片割手，血由手指流出，佢冇理。

三個人攤喺地下。手術室好靜，靜到聽到街上嘅雀仔叫——天光之後，雀仔開始唱歌。

阿晴望住天花上面嘅水漬。水漬嘅形狀已經唔再似吊緊嘅人，而係似一隻鳥，翅膀張開，準備飛。

「我哋做到。」佢用國語話。

「做到。」阿朗用粵語話。

陳嘉雯冇答。佢望住阿爺本紅色筆記本，揭到最後一頁。上面寫住：「嘉雯，若妳睇到呢本簿，阿爺對唔住妳。」

「冇。」佢用國語話，聲好輕。「你冇對唔住我。」

電話揚聲器傳出李坤成嘅聲：「手術室。」

「仲喺度。」陳嘉雯話。

「裂縫？」

「封咗。」

「你哋——」

「全部受傷。」陳嘉雯話。「但冇死。」

李坤成沉默咗一陣。

「恭喜。」佢話，聲平靜，但平靜入面有嘢——放鬆，同埋擔憂。「但能量已經流向檳城。第二個裂縫封咗，能量會加速流向第三個。你哋嘅時間——唔多。」

「我哋知。」阿晴話。

「暗影長老會已經派人追殺。」李坤成話。「代號『黑鴉』。比灰鴉更危險。佢喺你哋離開台南之前就會到。小心海上。」

電話收線。

暗處，一間冇窗嘅房。長枱上面有幾盞蠟燭，火焰係黑色嘅，邊緣滲出暗紅色嘅光。燭台下面嘅地圖上，杏林醫院嘅紅色標記暗淡，但檳城嘅標記發光——金色嘅光，一明一滅，似心跳，似倒數。

「第二個裂縫封咗。」一把低沉嘅聲，由黑暗最深處傳出嚟。

「知道。」另一把聲，年輕，冷靜，冇感情。「香港、台灣——兩個裂縫封咗。能量流向檳城。第三個裂縫會吸收前兩個嘅能量，變得更強。」

「佢哋正幫我哋打開源頭。」

年輕嘅聲笑咗一下。笑聲冇溫度，但笑聲入面有得意。

「佢哋以為自己封住裂縫。其實——佢哋喺度加快門嘅開啟。」

「黑鴉出發未？」

「出發咗。會喺佢哋到達檳城之前，先到戰前屋。」

蠟燭嘅火焰閃咗一下。

「等佢哋自投羅網。」年輕嘅聲話。

火焰閃第二次。房入面，得返黑暗。

手術室。阿朗慢慢坐起身，扶住手術台。佢望住上面嘅五波浪符號——符號嘅光完全熄滅，線條暗淡，只剩低幾條淺淺嘅刻痕。

「走。」佢話。

阿晴由牆邊企起身，收好桃木筆。筆尖嘅硃砂乾咗，但佢冇時間重新蘸。佢將筆放入背囊，拉鍊拉到一半，停咗。佢望住手術台上面嘅刻痕——阿公嘅字跡，爹親嘅痕跡，陳文華嘅記錄。

「我哋會返嚟。」佢話。

陳嘉雯執起聖水瓶嘅碎片，放入背囊。碎片割手，血由手指流出，佢冇理。

三個人行出手術室，行過通道，行過骨牆，上樓梯。

地面層。走廊兩邊嘅病房門關實咗，門柄嘅紅色布條消失，地面嘅黑色液體乾咗。空氣入面嘅腐爛甜味淡咗好多，只淨低一陣微弱嘅鐵銹味。

行出正門。

天光。晨曦由東方升起，將醫院嘅外牆染成金色。金色嘅光照到二樓嘅窗口——窗簾拉開咗，入面係空嘅。

阿朗擰轉頭望咗一眼。

二樓中間嘅窗口，有一個女人嘅黑影。冇臉。白色病人服，身形瘦削，長頭髮。

佢望住佢哋。頭微微側。

然後消失。

阿朗嘅耳鳴由E降返C，由C降返冇聲。

醫好。

佢轉身，跟住阿晴同陳嘉雯行出鐵閘，行出老街。

身後，杏林醫院嘅二樓窗口，窗簾慢慢拉埋。

拉埋之前，一隻手由窗簾後面伸出——白色，冇血色，手指好長。

向佢哋揮手。

道別。

然後消失。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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