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三十四章：入杏林（三）——地下室

樓梯向下，黑暗濃到好似可以捧起嚟。手機光柱照落去，只見到前面五級，再落就係一片虛無——光由第五級嘅邊緣跌落，好似跌落深淵，冇反彈，冇折射。

陳嘉雯嘅聖水瓶脈動到最快，藍光閃到幾乎連成一條直線。佢將瓶舉過頭頂，光照到牆上面嘅符號——圓圈三波浪，一個接一個，由第一級開始，冇間斷。符號越往下越密，到第十級左右，每一個符號都同隔籬嗰個重疊，線條交織成一片複雜嘅圖案，似蜘蛛網，又似裂開嘅皮膚。

阿晴行最前，每一步都好輕，但木級仍然發出「吱呀」聲。呢度嘅木級同樓上唔一樣——聲調更低，持續時間更長，好似有人喺地底拉大提琴，一個音拖十幾秒先消散。消散之後，回音仲喺度，喺黑暗入面來回反彈，越彈越細，但永遠唔會完全消失。

阿朗嘅耳鳴又變。C、C#、E——三個音之外，多咗一個G。四個音同時響，唔係和弦，而係打架。每一個音都爭住做主角，喺佢嘅耳蝸入面衝撞，撞到佢嘅平衡感開始失靈——佢覺得自己向左傾斜，但身體係直嘅。

「你點？」阿晴冇回頭，但佢知道。

「四個音。」阿朗話。「裂縫嘅能量分四層。」

「我哋落到第幾層？」

「第二層。仲有兩層。」

陳嘉雯嘅聖水瓶突然脈動一下，藍光閃到刺眼。佢低聲用馬來西亞話念咗一句嘢——阿朗聽唔明，但聽到「berhati-hati」，小心。

樓梯開始轉彎，呈螺旋形向下。牆身嘅紅磚由直排變成橫排，再由橫排變成斜排，排列嘅角度越嚟越奇怪，似係有人刻意砌成咁，等呢度嘅空間感完全扭曲。行到某一級，阿晴舉手示意停。

「有門。」佢話。

手機光柱照到一道鐵門。門唔係喺樓梯盡頭，而係喺牆上面，嵌喺紅磚之間。門嘅形狀係長方形，但高度唔正常——比正常門高一倍，窄一半，似一個被拉長嘅棺材。

門上面有一個符號。圓圈三波浪，中間有一條直線穿過。

「封住嘅意思。」陳嘉雯用國語話。「可能係我阿爺留低。」

阿朗行前，伸手摸門。表面唔係鐵，而係一種軟嘅物質，似橡膠，又似皮膚。有溫度——暖嘅，同人體溫度一樣。佢嘅手指摸到門縫，門縫好窄，窄到連指甲都插唔入，但佢感覺到縫隙入面有嘢流動。

一滴黑色液體由門縫滲出。

液體喺佢嘅手指上面停留一秒，然後慢慢擴散，由一滴變成一灘，再由一灘組成一個字。

「走。」

阿朗縮手。黑色液體跌落地下，嘶一聲，地面留低一個細細嘅凹洞，凹洞嘅形狀成一個箭嘴，指向樓梯下面。

「佢叫我走。」佢話。

「佢唔想你落去。」阿晴話。

「邊個？」

阿晴望住門上面嘅符號。「你阿爺、我阿公、或者陳文華——佢哋知道下面有咩，想你哋離開。」

「咁我哋走唔走？」陳嘉雯問。

阿晴冇答。佢用桃木筆喺門上面畫咗一個符號——圓圈三波浪，中間有一點。落筆嘅時候，筆尖嘅硃砂發出紅光，門嘅表面開始震，好似有嘢喺入面掙扎。

「開得。」佢話。

佢推門。門冇鎖，向內開。

門後面唔係房，而係一條走廊。走廊嘅牆身唔係紅磚，而係一種黑色嘅石頭，光滑到可以照到倒影。倒影入面嘅走廊同現實一樣，但方向相反——里嘅符號變成右邊，左邊嘅門變成右邊。

阿晴行入去。手機光柱照到走廊兩邊嘅門——鐵門，一扇接一扇，每隔兩米一扇，冇盡頭。每一扇門上面都有一個符號，唔係圓圈三波浪，而係數字。用紅色嘅嘢寫嘅，似血。

「1。」「2。」「3。」「4。」——數字由1開始，一路延伸到黑暗入面。

「呢度係咩？」阿朗問。

「獻祭室。」陳嘉雯話。「每一扇門後面，都曾經關過祭品。」

佢嘅聖水瓶脈動突然停止。藍光熄滅——唔係冇電，而係瓶入面嘅液體變黑，由透明變成黑色，再由黑色變成透明，交替變換。

「有嘢喺度。」佢話。

阿朗嘅耳鳴突然冇咗。四個音一齊消失，靜到聽到自己嘅心跳聲——噗通、噗通、噗通，節奏好慢，慢到唔正常。正常人嘅心跳每分鐘六十到一百下，佢嘅心跳每分鐘可能得三十下。一下一下，好重，好似有人用拳頭揼佢嘅心口。

佢扶住牆，牆身嘅黑色石頭好凍，凍到佢嘅手黐住。

「繼續行。」阿晴話。

走廊盡頭，係一道門。冇數字，只有一個符號——圓圈三波浪，五條線。

門半開。

阿晴輕輕推開，門發出「咔」一聲，鎖住。再用力，門開咗一條罅，罅入面有光——暗紅色，一明一滅，節奏同阿朗嘅心跳一樣。佢將桃木筆插入門縫，筆尖嘅硃砂發出紅光，門鎖「咔嚓」彈開。

手術室。

好大，大到手機光柱照唔到邊界。天花板好高，高到黑暗由上面壓落嚟。中央有一張手術台，鐵造嘅，上面有一個符號——圓圈三波浪，五條線。同東堤地下室一樣。

符號周圍有蠟燭。黑色嘅蠟燭，高矮不一，有啲燒到剩返一截，有啲全新未點。燭芯係黑色嘅，但尖端有白色嘅灰，灰嘅形狀似一個人屈膝跪低。

手術台上面有血祭痕跡。乾咗嘅血一層一層，由鐵架滲入木板，再由木板滲入地面，形成一個同心圓。圓心係符號嘅中心，有一把小刀，刀柄係骨造嘅，刀刃有缺口，缺口入面嵌住一啲黑色嘅嘢——頭髮。

鐵櫃靠牆，三個。陳嘉雯打開第一個，入面有手術工具——鉗、刀、鋸、骨鑽。全部有血跡，血跡乾咗好耐，變成深褐色。第二個，入面有文件，一本簿。

阿晴拎起簿，揭開。第一頁，字跡混亂，用鉛筆寫，好多地方擦過又寫過。

「2005年，林長福到此。裂縫已封。但下面仲有嘢。」

繼續揭。

「我哋三個一齊落去過。下面有道門。門後面有嘢。坤明想打開，我哋阻止咗。」

「陳文華留低咗法器。李坤明想搶，俾我阻止。」

「我哋封唔住。需要下一代。需要三條血脈。」

最後一頁，字跡突然變得好清晰，好慢，一筆一劃，似寫字嘅人用力忍住一啲嘢：

「若晴，若妳睇到呢本簿，阿公對唔住妳。我應該陪妳多啲。」

阿晴望住「若晴」兩個字，望咗好耐。佢嘅手指摸住字跡，摸住阿公收筆時拖向左下嘅習慣——因為右手受過傷。

「佢知我會嚟。」佢用國語話，聲震緊。

手術室嘅角落，地板有一道暗門。鐵造嘅，有鐵環，鐵環上面綁住一條紅色嘅繩——繩嘅另一端斷咗，斷口唔齊，有燒焦嘅痕跡，似被火燒斷，又似被腐蝕。

陳嘉雯望住條斷繩，面色變白。

「同東堤一樣。我阿爺綁嘅。佢落過去。」

阿朗拉住鐵環，用力拉起。暗門發出低沉嘅金屬聲，唔係「吱呀」，而係「嗡——」，好似大提琴最低嗰條弦被拉動，震到地板都喺度震。

打開咗。

下面係一條樓梯，更窄，更黑。空氣由下面湧上嚟——濕，鹹，有腐爛嘅甜味，仲有一種新嘅味：鐵銹，血，但係新鮮嘅血。有人最近喺下面流過血。

「落。」阿晴話。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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