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三十五章：手術室與祭壇

鐵門推開嗰一刻，阿朗以為會見到另一條走廊，或者另一個房。但門後面係一個巨大嘅空間——大到手機光柱直直射出去，消失喺黑暗入面，好似跌落深淵，冇反彈，冇著陸。

天花板高到望唔到。黑暗由上面壓落嚟，但有重量，壓喺膊頭，壓喺背脊，令人不自覺彎低身。空氣靜止，冇流動，但有一種壓力——耳膜微微向內凹，好似潛水潛到深處。

手術室。

中央嘅手術台比正常大兩倍，鐵架生鏽，鏽蝕嘅圖案同心臟血管一樣分叉。台上面有一個符號——圓圈三波浪，五條線。同東堤地下室一樣，但更大，更深。符號嘅線條唔係刻出嚟，而係由手術台本身嘅金屬鑄造，凸起，好似人體嘅靜脈，由中心向四周蔓延。

手術台上面嘅血祭痕跡唔係一攤，而係一層一層。乾咗嘅血呈深褐色，裂開，露出下面更舊嘅血；半乾嘅血黏稠，喺光柱下反光，反出暗紅色；新鮮嘅血仲係鮮紅色，由手術台嘅邊緣一滴一滴咁跌落地下，啪嗒，啪嗒，每一次都係同一個節奏，一秒一下。

阿朗行近，手機光柱照到血滴跌落嘅位置——地面有一個凹坑，唔係整出嚟，而係滴出來嘅，由幾十年嘅血滴侵蝕而成。凹坑嘅形狀成一個同心圓，最外圈最淺，最內圈最深，深到見到下面嘅泥土。

空氣入面嘅鐵銹味濃到令人想嘔。阿晴唔自覺用衫袖掩住口鼻，陳嘉雯嘅面色轉白，嘴唇發紫。

「呢度——」陳嘉雯用國語話，聲有啲窒。「獻祭咗幾耐？」

「三十年。」阿晴話。「由1987年醫生第一次落地下室開始。」

鐵櫃靠牆，三個，並排。櫃門上面有編號：Ⅰ、Ⅱ、Ⅲ。Ⅰ號櫃最大，門半開，入面嘅黑暗似有生命，緩緩向外滲。阿晴用桃木筆挑開櫃門，筆尖嘅硃砂接觸到櫃門嘅一刻，發出微弱嘅紅光——冇異常。佢拉開門。

Ⅰ號櫃入面有手術工具——鉗、刀、鋸、骨鑽、撐開器、鑿。全部有血跡，乾咗好耐，變深褐色。工具嘅排列好整齊，大細分開，種類分開，好似有人好有條理咁收埋，等下次再用——或者等佢哋嚟睇。

阿朗嘅耳鳴突然改變。C、C#、E、G嘅順序再次倒轉——G、E、C#、C。第四個音最弱，但最清晰。

「第四層喺下面。」佢話。

Ⅱ號櫃，門關實。陳嘉雯用聖水瓶照櫃門嘅鎖——一個普通嘅掛鎖，生鏽。佢手握住掛鎖，輕輕一拉，鎖斷開。鎖入面嘅彈簧已經鏽蝕，一掂就碎。

櫃入面有文件。一疊疊，用牛皮紙信封包住，信封上面寫住日期——最早係1987年，最遲係1995年。阿晴拎起最上面嗰個信封，拆開。入面有幾張紙，釘書機釘住，第一頁寫住：

「手術記錄——編號037，1989年7月。」

內文係手寫，字跡整齊，但內容令人背脊發涼：「祭品為男性，約四十歲，流浪漢。獻祭儀式歷時四小時。祭品於第三小時失去生命跡象，但身體持續抽搐至儀式結束。裂縫反應：擴大。」

阿晴閂埋份文件，收入背囊。

Ⅲ號櫃，最小，冇鎖。阿晴打開，入面有一本簿，紅色硬皮，邊角磨到起毛。簿上面冇塵——有人最近掂過。

揭開第一頁。字跡混亂，有啲字寫錯塗黑，有啲字壓得特別深，紙張背面都凸起。

「2005年，林長福到此。裂縫已封。但下面仲有嘢。」

繼續揭。

「我哋三個一齊落過去。下面有道門。門後面有嘢。坤明親手打開過門一次，只係一次，佢就變咗。」

「我哋阻止咗佢。將門封住。但坤明嘅力量已經唔屬於佢自己。佢被門後面嘅嘢附身。」

「陳文華留低咗法器。李坤明想搶，俾我阻止。法器交俾李坤成保管。」

「我哋封唔住呢度。只能減慢。需要下一代。需要三條血脈。香港、台灣、檳城——三個後人必須一齊。」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字跡好慢，一筆一劃，似寫字嘅人用力忍住眼淚：

「若晴，若妳睇到呢本簿，阿公對唔住妳。我應該陪妳多啲。」

阿晴望住「若晴」兩個字，望咗好耐。佢嘅手指摸住字跡，摸住阿公收筆時拖向左下嘅習慣——因為右手受過傷。佢冇喊，但手震得好犀利。

「佢知我會嚟。」佢用國語話，聲好低。

佢將簿收入背囊。

手術室嘅角落，地板有一道暗門。

暗門係圓形，似井蓋，直徑一米。鐵造，上面鋪滿黑色嘅漬，唔係血——係腐蝕，由裡面向外侵蝕。門上面有一個符號，圓圈三波浪，中間有一點。

鐵環蝕到剩返一半，另一半斷咗，斷口處纏住一條紅色嘅繩。繩嘅另一端綁喺牆角嘅鐵鈎上面，拉得好直，經過長年累月嘅拉扯，牆角嘅鐵鈎向內彎曲，磚牆裂開一條縫。

「同東堤一樣。」陳嘉雯用國語話。「我阿爺綁嘅。佢落過去。用繩拉住，等自己可以返上嚟。」

佢望住斷開嘅鐵環。

「但佢冇返到上嚟。」

阿朗行前，拉住鐵環。鐵環嘅邊緣好利，割手。佢握住嘅一刻，感覺到掌心血流出，滴落地。血滴融入地面嘅黑色液體，液體突然沸騰——唔係滾，而係一種有節奏嘅脈動，同上層嘅呼吸聲同步。

佢用力拉。暗門發出低沉嘅金屬聲，唔係「吱呀」，而係「嗡——」，好似大提琴最低嗰條弦被拉動，震到地板都喺度震。門慢慢升起，下面嘅黑暗湧上嚟——唔係空氣，而係實實在在嘅黑暗，有重量，有溫度。凍。凍到阿朗嘅呼氣變成白霧。

樓梯。窄，窄到只夠一個人側身行。每一級都係石造嘅，表面鋪滿黑色嘅黏液，黏液入面有白色嘅結晶，似鹽，又似霜。牆身嘅紅磚滲出水珠，水珠係紅色嘅——血水。

「落。」阿晴話。

第二層地下室唔係一個房，而係一個巨大嘅空間。

手機光柱照唔到邊界，照唔到天花板，只有黑暗——有生命嘅黑暗，緩緩流動，繞住佢哋轉，好似有嘢喺黑暗入面觀察。

但腳下嘅地面係石造嘅，鋪成一個巨大嘅圓形。圓形嘅直徑至少十米，邊緣有一圈凹槽，凹槽入面有黑色液體，唔流動，但表面有波紋——由中心向外擴散，一圈一圈，同心跳同步。

陳嘉雯舉起聖水瓶，藍光勉強照出四周嘅輪廓。左邊係一條走廊，窄到只夠一個人行，兩邊牆上面鋪滿符號——同心圓、眼睛、扭曲嘅人形。人形嘅四肢折斷，頭向後拗，口張開，下顎脫臼，似尖叫，又似嘔吐。

「祭祀嘅核心。」陳嘉雯話。「我阿爺寫過——杏林醫院嘅裂縫能量，由呢度供應。獻祭嘅血、恐懼、怨念，全部經呢個圓圈流入裂縫。」

阿晴望住地面嘅圓形。「呢個圓圈有幾耐歷史？」

「至少一百年。」陳嘉雯話。「日軍發現之前已經存在。佢哋只係加咗手術室。」

圓形嘅中心，有三級石級。落去之後，係一條走廊。

走廊兩邊嘅牆唔係石頭，而係骨。人骨。

頭骨、肋骨、指骨、脊椎——全部嵌喺牆入面，排列整齊，頭骨朝外，面朝向走廊。用手機光柱照過去，幾百個頭骨嘅眼窩同時反光，好似幾百對眼望住你。

行過嘅時候，阿朗聽到聲——唔係腳步聲，而係骨頭之間嘅摩擦聲。嚓嚓嚓，嚓嚓嚓，好似有嘢喺牆入面郁。佢停低，聲停。佢行，聲又起。

走廊盡頭，一道牆。牆上面有一個巨大嘅符號——圓圈三波浪，但波浪線唔係三條，而係五條。五條線向外放射，由圓心伸出，長短不一，角度不一，好似車輪嘅輻條，又好似一隻手嘅五隻手指。

符號嘅直徑至少三米，佔據咗成幅牆。線條刻得好深，深到見到牆後面嘅黑暗——符號唔只係刻喺牆上面，佢係一道門。

符號嘅中心，有一個石造嘅祭壇。

祭壇係黑色嘅石頭，表面光滑，但唔反光——手機光柱照上去，光俾石頭吸走，冇反射。祭壇嘅形狀似一個菱形，四隻角向上翹，尖端鋒利，似刀刃。

祭壇上面有三樣嘢：黑色蠟燭、銅製香爐、同一塊玉。

蠟燭有三支，品字形排列。燭芯係黑色嘅，火焰係藍色嘅——冇溫度。企喺一米外感受唔到熱，但將手伸近，指尖會痛，唔係熱，而係凍。凍到好似俾冰灼傷。

香爐係銅造嘅，表面有一層綠色嘅鏽，但鏽蝕嘅圖案唔自然——形成一個符號。倒五芒星。永生會嘅標記。香爐入面有灰，白色嘅灰，細到似塵。灰嘅表面有指紋，好多層，重疊埋一齊，有新有舊。最新嘅一層——幾個鐘頭前有人掂過。

玉係白色嘅，圓形，中間有一個洞。同阿朗手上嗰塊一模一樣，但更大，邊緣有金色嘅紋理，似血管，好似活嘅。玉擺喺一個黑色嘅絨墊上面，絨墊邊緣有燒焦嘅痕跡。

陳嘉雯行前，拎起玉。玉喺佢手心震咗一下——唔係脈動，而係震動，好似手機震動，短促，有力。佢嘅手指摸到玉嘅背面，有刻字。

「文。」

「我阿爺嘅。」佢話。聲震到幾乎講唔到完整嘅句子。

祭壇下面有一個木箱，黑色，冇鎖。木箱嘅表面有刀痕，好多，交錯，唔係刻意，而係有人用刀劈過，發洩。

阿晴打開木箱。入面有文件、相片、同阿爺本紅色筆記本。文件嘅紙張發黃，邊緣脆化，一碰就碎。相片係黑白嘅，影住手術室、祭壇、黑袍人、同一個灰色衫嘅背影。

陳嘉雯拎起筆記本，揭開。

「杏林醫院調查記錄。陳文華。2013年1月。」

佢快速揭到最後幾頁。字跡開始變潦草，墨水深淺不一，有啲地方有水滴漬——淚。

「2013年2月。我證實咗。杏林醫院嘅裂縫、東堤、檳城——係相連嘅。同一個系統。三個入口。一道門。」

「門後面有嘢。佢等緊。等門開。等過嚟。」

「我唔走喇。我等下一代嚟。等三條血脈。」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

「嘉雯，若妳睇到呢本簿，阿爺對唔住妳。我應該陪妳多啲。」

陳嘉雯嘅眼淚一滴一滴跌落紙上面，墨水化開，將「嘉雯」兩個字化成一團模糊嘅藍色。

佢將筆記本收入背囊。拉鍊拉得好慢，一齒一齒，好似用力忍住一啲嘢。

阿晴望住牆上面嘅巨大符號，望住五條波浪線。

「五個裂縫地點。」佢話。「香港、台灣、檳城、越南、菲律賓。」

阿朗望住祭壇上面嘅玉，玉喺藍色火焰嘅照射下，發出微弱嘅白光。白光脈動，節奏同佢嘅心跳一樣。

「我哋要封住呢度。」

佢望住祭壇後面嘅牆——巨大符號嘅中心，有一道暗門。圓形，直徑一米，似井蓋。門上面刻住一個字：「門。」

阿晴行前，伸手摸門。門係暖嘅。同周圍嘅黑暗、凍完全唔同。暖得嚟好熟悉——似人體溫度。

「門後面——」佢話。

「係第四層。」阿朗接住講。

佢哋準備推門。

陳嘉雯掂住心口兩塊玉，玉突然同時震動。唔係之前嗰種輕微嘅震，而係強烈嘅、急促嘅，好似有嘢想由玉入面衝出嚟。佢低頭望。阿爺塊玉嘅白色表面，慢慢浮現一行字。暗紅色，似血，但冇血腥味——由玉嘅內部滲出，一筆一劃，好似有人用指甲喺玉石入面刻字。

「小心身後。」

陳嘉雯擰轉頭。

走廊盡頭嘅黑暗入面，有一個人影。灰色衫，白頭髮，身高、企姿、手勢——同李坤成一模一樣。但佢嘅眼，喺黑暗中發出暗紅色嘅光。

佢望住佢哋。嘴角微微翹起。

然後——消失。

「佢一直跟住我哋。」阿晴話。

阿朗嘅耳鳴突然變成一種聲——唔係音，而係笑聲。好低，好遠，由下面第四層傳上嚟。

「佢知道我哋到咗。」佢話。

三個人望住前面嘅圓形暗門。門上面嘅「門」字，喺藍色火焰嘅照射下，一明一滅。

似心跳。

似倒數。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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