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十二章：來客（上）

第十二章：來客（上）

香港國際機場，下晝兩點。

阿朗企喺入境大堂，望住螢幕上面嘅航班資訊。阿晴班機由台北飛嚟，預計兩點十五分到。佢今日著咗件新嘅黑色T恤——專登買嘅，喺深水埗街邊檔買，三十蚊，有少少窄，但著起嚟精神啲。

佢企喺度等嘅時候，拎起阿爺塊玉，摸住上面嘅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佢諗起琴晚祥叔講嘅嘢。

「東堤嗰條裂縫，同源頭連結好深。你喺嗰度，可能會搵到線索。」

佢放好塊玉，深呼吸。機管局嘅廣播響咗，話台北嚟嘅航班已經到達。佢望住出境嘅通道，等人流出現。

先係幾個商務客，然後一家人，然後一對情侶。然後——佢見到阿晴。

短髮，白色襯衫，黑色西裝褲，背住一個黑色背囊。佢行出嚟嘅時候，四圍望，眼神好快就鎖定咗阿朗。

佢行過嚟，企喺阿朗面前。

「等很久？」佢問。

「冇。」阿朗話。「半個鐘咋嘛。」

「你穿新衣服。」

阿朗有啲唔自然。「你點知？」

「上次你穿黑色，但那件領口有點鬆。這件比較合身。」

「你咁留意嘅——」

「我觀察力好。」阿晴打斷佢，嘴角微微翹起。「走吧。」

佢轉身就行。阿朗跟住佢，兩個人行出機場。

「你訂咗酒店未？」阿朗問。

「訂了。在旺角。」

「旺角？咁遠？」

「我想住熱鬧一點的地方。」阿晴話。「上次你來台北，我帶你吃牛肉麵。這次你帶我吃東西。」

阿朗笑咗一下。「你嚟香港係為咗食嘢定係為咗封裂縫？」

「兩樣都是。」阿晴話。「不能只工作。」

佢哋上咗的士，阿朗用廣東話同司機講：「旺角，先施大廈附近。」

的士開出機場，上公路。阿晴望住車窗外面，眉頭微微皺起。

「香港的公路跟台灣不太一樣。」

「邊度唔一樣？」

「標誌。還有車速。」佢話。「你們開得比較快。」

「的士佬不嬲都快。」阿朗話。「你驚？」

「不驚。」阿晴話。「只是觀察。」

阿朗笑咗一下。佢發現阿晴講嘢嘅時候，成日都話「觀察」、「分析」、「評估」——佢做刑警嘅職業病。

「你唔攰咩？」阿朗問。「咁早機。」

「還好。我在飛機上睡了。」

「有冇食嘢？」

「沒有。」

阿朗由背囊入面拎出一個飯糰。「我買定嘅。香港嘅飯糰，你試吓。」

阿晴接過，望住個飯糰。「你買飯糰的習慣還是沒變。」

「好習慣嚟㗎。」阿朗話。

阿晴打開飯糰，慢慢食。食完之後，佢話：「不錯。但台灣的比較好吃。」

「你係咪乜都覺得台灣好食啲？」

「不是。」佢話。「牛肉麵也是台灣的好吃。」

阿朗笑住搖頭。「你贏。」

旺角，下晝三點半。

的士停喺先施大廈門口。阿晴落車，望住四周圍嘅招牌——霓虹燈、廣告牌、密密麻麻嘅字，由大廈外牆伸出來，幾乎遮住半個天空。

「這裡好——」佢搵緊形容詞。

「亂？」阿朗幫佢接。

「熱鬧。」阿晴話。「我用熱鬧。」

阿朗笑咗。「你嚟過香港未？」

「沒有。第一次。」

「咁我帶你行吓。」

佢哋先將背囊放低喺酒店。阿晴間房喺十樓，窗口對住彌敦道。佢企喺窗邊，望住下面嘅車流同人群，沉默咗一陣。

「怎麼了？」阿朗問。

「我在想。」佢話。「我媽媽年輕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來香港。」

阿朗冇出聲。佢企喺阿晴身邊，一齊望住窗外。

「你不用安慰我。」阿晴話。「我沒事。只是——有時候會想起她。」

佢轉過身，拎起背囊。

「走吧。你說要帶我吃東西。」

兩個人行出酒店，沿住彌敦道行。阿朗帶佢去一間茶餐廳，叫咗菠蘿油、蛋撻、絲襪奶茶。

阿晴望住枱上面嘅食物，逐樣試。

「這個菠蘿包——裡面有牛油？」

「菠蘿油嘛。」阿朗話。「一定要夾牛油。」

阿晴咬咗一啖，嚼咗幾下，眉頭皺起，然後鬆開。

「好吃。」佢話。

「真係？」

「真的。很甜，很油，但好吃。」

佢又試蛋撻。蛋撻仲熱，佢咬咗一啖，蛋漿流咗出嚟，燙到佢縮一縮。

「小心熱呀。」阿朗話。

「沒關係。」佢用紙巾抹嘴。「這個也好吃。比台灣的蛋塔好吃。」

「你終於肯認香港嘢好食喇？」

「我只是說蛋撻。」阿晴話。「菠蘿油還好。牛肉麵還是台灣的好吃。」

阿朗笑住搖頭。「你講極都係牛肉麵。」

阿晴飲咗一啖絲襪奶茶，皺眉。「這個——」

「唔好飲？」

「太甜了。」佢話。「我習慣喝無糖的。」

「你叫阿姐幫你換杯齋啡囉。」

「不用。」佢又飲一啖。「偶爾甜一下也可以。」

阿朗望住佢，忍唔住笑。佢發現阿晴嚟到香港之後，冇咁嚴肅，冇咁冷靜。佢會為咗菠蘿油皺眉，會為咗蛋撻燙到嘴，會為咗奶茶太甜而扁嘴。

佢好似一個普通嘅遊客。

「做咩望住我？」阿晴問。

「冇。」阿朗擰開面。「食嘢啦。」

下晝四點半，兩個人行去中環碼頭。

沿途經過好多條街，阿晴一路行一路望。

「香港的人走路好快。」佢話。

「趕時間嘛。」

「趕去哪裡？」

「趕去——」阿朗諗咗一陣。「趕去返工、趕去食飯、趕去搭車。香港人成日都趕。」

「台灣人也趕。但不一樣。」佢話。「你們的趕，好像背後有什麼在追。」

阿朗望住佢，有啲驚訝。「你觀察力真係好。」

「我說了，這是我的工作。」

佢哋行到碼頭，買咗兩張去長洲嘅船飛。阿晴望住張飛，望住上面嘅「長洲」兩個字。

「長洲——」佢讀出嚟。「我聽過這個地方。」

「你點知？」

「網上看到的。說那裡有海鮮，有沙灘，還有——」佢停咗一下。「還有鬼屋。」

「東堤。」阿朗話。「我哋聽日先去。今日先帶你行吓。」

佢哋上咗船。阿晴揀咗上層靠窗嘅位，坐低之後，望住窗外嘅維多利亞港。

「你上次來台灣，我帶你吃了牛肉麵。」佢話。「這次你帶我吃蛋撻和菠蘿油。算是扯平了。」

「扯平？」阿朗笑住話。「我仲未帶你食魚蛋粉、碗仔翅、雞蛋仔、格仔餅——」

「這麼多？」

「香港好多嘢食㗎。」阿朗話。「你留幾日，我帶你食勻佢。」

阿晴望住佢，嘴角微微翹起。

「你請客？」

「我請客。」阿朗話。「當係多謝你上次喺台灣陪我。」

「那我不客氣了。」

船開出碼頭，維港嘅風吹入嚟，吹亂咗阿晴嘅短髮。佢撥咗一下頭髮，繼續望住窗外。

阿朗望住佢嘅側面，突然覺得——呢個畫面，佢想記住。

長洲，下晝五點半。

兩個人落咗船，行出碼頭。長洲嘅大街好熱鬧——海鮮酒樓、租單車舖、賣平安包嘅店。阿晴四圍望，拎起手機周圍影。

「這裡好有鄉下的感覺。」佢話。

「鄉下？」阿朗笑住話。「長洲係離島，唔係鄉下。」

「對我們台灣人來說，離開市區就是鄉下。」阿晴話。「這裡的空氣跟台北不一樣。比較鹹。」

「因為近海嘛。」

佢哋穿過大街，轉入一條小路。人開始少，店舖開始少，兩邊嘅建築由新樓變成舊樓。

阿朗帶佢去一間海鮮酒樓，叫咗椒鹽瀨尿蝦、豉椒炒蜆、蒜蓉蒸扇貝。阿晴望住枱上面嘅海鮮，逐樣試。

「這個蝦——好多腳。」佢拎起瀨尿蝦，唔知點入手。

「我幫你。」阿朗接過瀨尿蝦，用手搣開殼，將肉遞俾佢。「食啦。」

阿晴望住佢手上嘅蝦肉，有啲唔好意思。「我自己來就好——」

「你唔識搣，一陣拮親隻手。」阿朗話。「張開口。」

阿晴呆咗一下，然後張開口。阿朗將蝦肉放入佢嘴裡面。

佢嚼咗幾下，面紅紅。

「好吃嗎？」阿朗問。

「好吃。」佢話，聲好細。

阿朗笑住話：「仲有扇貝，要唔要我餵你？」

「不用！」阿晴搶過扇貝，自己食。「我自己會食。」

阿朗笑出聲。佢發現阿晴面紅嘅樣，好得意。

夜晚七點，兩個人行去東堤。

天開始黑，街燈著咗。長洲嘅夜晚好靜，同日頭完全唔同。佢哋行過一排排嘅度假屋，越行越入，越行越靜。

「你上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阿晴問。

「上次？」阿朗諗咗一陣。「我未嚟過。上次我嚟長洲，係細個嗰陣跟學校旅行。」

「那你怎麼知道裂縫在哪裡？」

「祥叔話我知。」阿朗話。「佢話東堤最舊嗰間度假屋，就係裂縫嘅位置。」

佢哋行到一排灰沉沉嘅度假屋前面。呢度嘅建築好舊，外牆嘅油漆剝落晒，有啲單位嘅窗用木板封住，有啲嘅鐵閘生滿鏽。空氣入面有鹹味，仲有——一種腐爛嘅甜味。

阿晴皺眉。「這味道——」

「我知道。」阿朗話。「我第一次嚟都聞到。」

佢哋行近最舊嗰間度假屋。門口嘅鐵閘歪咗，入面嘅庭院生滿雜草。牆上面有塗鴉，但唔係普通塗鴉——係一個符號。

圓圈，三條波浪線。

阿朗蹲低身，望住個符號。「呢個符號好新。係最近畫嘅。」

佢伸手摸咗一下。耳鳴突然嚟咗——微弱，但清晰。

「有人嚟過。」佢話。「最近。」

兩個人企喺符號前面，沉默咗一陣。遠處傳來海浪聲，一下一下，好似心跳。

「今日先睇到呢度。」阿朗話。「聽日再入去。」

「好。」阿晴話。「先回去準備。」

佢哋轉身行返去。行到一半，阿晴突然停低。

「怎麼了？」阿朗問。

「沒什麼。」佢話。「只是覺得——有人在看我們。」

阿朗四圍望。街上面冇人，只有街燈同埋佢哋嘅影子。

「可能係你諗多咗。」

「可能。」阿晴話。「走吧。」

兩個人行返碼頭。最後一班船係夜晚九點，佢哋趕得切。

船上，阿晴挨住椅背，閂埋眼。

「攰啦？」阿朗問。

「有一點。」佢話。「今天走了很多路。」

「聽日仲要行更多。」

「我知道。」佢睜開眼，望住阿朗。「但你會陪我。」

阿朗望住佢，笑咗一下。

「會。」

船駛入維多利亞港。夜景好靚，兩岸嘅燈光倒映喺海面上面，閃下閃下。

阿晴望住窗外，突然話：「香港的夜景，跟台北不一樣。」

「邊度唔一樣？」

「台北的夜景是散的。這裡的夜景是擠在一起的。」佢話。「但兩個都很漂亮。」

阿朗望住佢嘅側面，望住夜景嘅燈光照喺佢臉上。

「你仲想去邊度？」佢問。

「什麼？」

「聽日封完裂縫之後。你仲想去邊度行？」

阿晴諗咗一陣。

「我想去深水埗。」

「深水埗？」阿朗驚訝。「點解？」

「因為你住在那裡。」佢話。「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阿朗有啲唔好意思。「我間劏房好亂喎。」

「我知道。視訊裡看過。」佢話。「但我想親眼看看。」

阿朗望住佢，見到佢嘅眼神好認真。

「好啦。」佢話。「聽日帶你去。」

阿晴嘴角翹起，然後又閂埋眼，挨住椅背。

船繼續行。海浪聲好輕，好柔，好似一首催眠曲。

阿朗望住阿晴瞓著嘅樣，突然覺得——呢個畫面，佢想記住一世。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0PAXBTE4s

第十二章完

作者的話（第十二章）

大家好，又係我。

阿晴終於嚟到香港。佢第一次踏足呢個城市，第一次行旺角嘅街、食茶餐廳嘅菠蘿油、坐渡輪去長洲。佢由一個冷靜嘅刑警，變成一個會為蛋撻燙到嘴、為奶茶太甜而扁嘴嘅普通遊客。我鍾意呢個反差——佢喺阿朗面前，可以放低防備，做返自己。

寫佢哋喺茶餐廳食嘢嗰段嘅時候，我諗起一個問題：你幾時會為一個人搣蝦殼？阿朗唔係一個細心嘅人，佢自己都話佢間劏房亂到落唔到地。但佢會為阿晴搣瀨尿蝦，會買飯糰，會記住佢講過嘅每一句說話。佢嘅關心，唔係用說話表達，而係用行動。呢種人，往往比任何浪漫主義者更深情。

下一章，佢哋會入東堤，面對裂縫，然後遇到陳嘉雯。故事會由香港延伸到檳城，由一個裂縫變成三個裂縫嘅拼圖。

照舊。留言、like、share，你嘅每一個回應，都係我寫落去嘅動力。

我哋第十三章見。

阿朗話：「你聽日真係要帶我去食魚蛋粉。」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QwFgD8c9Y
阿晴話：「咁多？」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IeN4tdM5
我話：「佢學你講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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