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跑上石級嘅時候,冇人講嘢。
阿朗行最前,腳步又快又重。佢嘅右手揸住手電筒,光線由前面嘅黑暗反射返嚟,將石級嘅輪廓短暫照亮,然後又被黑暗吞噬。佢感覺到右手嘅皮膚表面有一種微弱嘅刺癢,似香港嗰陣嘅灰色印記,但更輕、更短暫——好似隧道嘅能量想喺佢身上留低啲嘢,但做唔到。
身後係阿晴嘅腳步聲,比佢輕,但節奏一樣。佢嘅桃木筆掛喺腰間,筆尖嘅硃砂喺跑動嘅時候發出間歇性嘅微光——每一次閃爍都同裂縫嘅銀光同步,直到佢離裂縫越遠,閃爍嘅頻率越低。
再後面係素帕猜。佢嘅呼吸聲由均勻變成急促,因為相機掛喺頸上,每一次跑動都會撞到胸口。但佢冇放慢腳步,甚至喺跑嘅同時仲舉起相機,盲拍咗一張石級嘅回眸照——快門聲喺狹窄嘅空間入面迴盪,然後被黑暗吞噬。
鐵門出現嘅時候,阿朗差啲撞上去。
門同佢哋落嚟嗰陣一模一樣——生鏽嘅鐵面、古老嘅符號、冇門柄。阿朗用左手推門,門冇反應。佢用力再推,門仍然冇反應。
「鎖咗?」阿晴由後面行上前,手電筒照向門嘅邊緣。
「唔似鎖。」阿朗將手電筒移近門縫,「似——」
佢未講完,門自己打開。向外打開,冇聲,好似一直等緊佢哋推。門開嘅一刻,隧道嘅燈光由門縫湧入,將三人嘅身影照到分明。
三人衝出鐵門,返到隧道。
車仲喺度,引擎熄咗,車頭燈由光變暗,但車內嘅燈仍然著住。素帕猜嘅銀色豐田房車靜靜咁停喺路邊,車身被隧道嘅燈光照成灰白色,擋風玻璃上面有一層薄薄嘅霧氣。
阿朗拉開駕駛座門,素帕猜坐入去撻車。引擎著嘅一刻,收音機突然響起——正常嘅FM頻道,一首國語歌,男女合唱,輕鬆嘅旋律。完全冇雜訊,完全冇誦經聲。係張惠妹嘅《聽海》,電台DJ嘅聲音由歌曲 fade out 之後出現,講緊天氣:「台北市今晚最低溫二十二度,明早可能會有短暫陣雨——」
「正常?」阿晴坐入後座,車門關上嘅聲音喺隧道入面迴盪。
「正常。」素帕猜將車入波,踩油。
車向前行。三十秒之後,隧道出口出現。正常嘅出口、正常嘅街燈、正常嘅街道。車由隧道駛出,進入台北嘅夜晚。辛亥路嘅路面濕漉漉——落過雨,但已經停咗。街燈將路面照成橙色,間中有計程車經過,車頭燈嘅光線由倒後鏡反射入車廂。
三人同時望住倒後鏡——隧道嘅入口正常,燈亮,車流進出,一切同任何一個普通隧道冇分別。
「出到嚟。」阿朗講,聲線帶住一種短暫嘅放鬆。
素帕猜將車停喺路邊一個臨時停車位,熄引擎。車外嘅街道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嘅車聲同行人嘅腳步聲。三人坐喺車入面,沉默咗一陣。
阿晴望住手機。螢幕上面嘅時間數字由佢記憶中嘅12:07跳到一個完全唔同嘅數字。
「凌晨四點三十一分。」佢講,將手機螢幕轉向阿朗。
阿朗望住自己嘅手機——四點三十二分。佢記得入隧道之前睇過時間,夜晚十一點五十五分。佢哋喺隧道入面感覺過咗大約一個鐘。但手機顯示,已經過咗四個半鐘頭。
「四個半鐘?」素帕猜由駕駛座拎起自己嘅電話,螢幕上面嘅時間同樣係四點三十分,「我哋感覺只係過咗一個鐘。」
阿晴將手機收好:「時間喺隧道入面唔一樣。」
「或者——」阿朗由車窗望住外面嘅街道,「時間喺『嗰邊』唔一樣。」
三人再次沉默。車外開始有動靜。一架貨車由辛亥路駛過,車身嘅燈光將三人嘅臉短暫照亮,然後又暗返。遠處傳來鐵閘被打開嘅聲響,係附近嘅早餐店開始準備開門。空氣入面有潮濕嘅泥土味,同埋淡淡嘅——油炸嘅氣味。
「有早餐店開門喇。」素帕猜望住前方街角一間亮住黃燈嘅舖頭,門口掛住一個紅底白字嘅招牌:「永和豆漿。」
「食啲嘢先?」阿晴問。
冇人反對。
永和豆漿嘅舖頭細細間,門口擺咗幾張摺檯同紅色膠凳。老闆係一個六十幾歲嘅阿伯,著住白色背心同短褲,企喺油炸爐前面,用長筷子翻緊油條。油煙由爐面升起,混入凌晨嘅潮濕空氣入面。
三人坐喺門口最埋邊嗰張檯。阿晴叫咗一碗鹹豆漿、一份燒餅油條、一個飯糰。素帕猜叫咗一杯冰豆漿同一個蔥花蛋餅。阿朗望住菜單睇咗一陣,最後叫咗同阿晴一樣嘅鹹豆漿。
「你試吓。」阿晴將鹹豆漿推近阿朗,「台灣嘅鹹豆漿同香港唔同——有蝦米、有榨菜、有油條碎。」
阿朗用匙羹舀起一啖,放入口。熱嘅、鹹嘅、帶住一種複雜嘅口感——脆嘅油條碎、軟嘅豆腐花、酸嘅榨菜,全部混合喺一碗濃稠嘅豆漿入面。
「好食。」佢講。
「緊係。」阿晴笑咗一下,但笑容入面帶住明顯嘅疲憊。
素帕猜將冰豆漿飲咗半杯,然後放低杯,望住街頭嘅方向。辛亥隧道嘅入口距離呢度大約一公里,由佢哋坐嘅位置望唔到,但佢嘅視線一直望住嗰個方向。
「你諗緊咩?」阿晴問。
素帕猜將視線由街頭移返嚟:「諗緊我哋喺入面見到嘅嘢——裂縫、祭壇、牌位、白色人影。全部加埋,似一個完整嘅系統。」
「系統?」
「香港嘅裂縫係『破損』——一個被強行打開嘅傷口。」素帕猜將蛋餅撕開一半,但冇食,「台灣嘅裂縫係『結構』——一個本來就存在嘅空間,被人發現、被使用、被供奉。」
阿朗將鹹豆漿飲完,放低碗:「即係話,台灣嘅裂縫比香港更古老、更穩定。」
「可能係。」素帕猜終於將蛋餅放入口,慢慢咀嚼,「古老代表佢累積咗更多嘢——更多傳說、更多記憶、更多被困嘅人。穩定代表佢唔會突然爆發,但亦都代表佢更難被改變。」
阿晴將飯糰搣開一半,遞俾阿朗:「阿公話『隧道的另一端,不是出口』——佢講嘅『另一端』就係嗰個洞穴。但佢冇講『出口』係咩。」
「可能佢都冇搵到。」素帕猜將冰豆漿飲埋最後一啖,「佢失敗咗。」
阿晴望住手中嘅飯糰,沉默咗一陣。糯米嘅溫度由掌心傳上嚟,暖嘅,帶住肉鬆同油條嘅香氣。
「佢失敗過好多次。」阿晴最後講,聲線平靜,「但佢每一次失敗都會寫低原因。」
「呢次有寫低?」阿朗問。
阿晴將飯糰放低,由背囊入面拎出阿公嘅筆記,翻到台灣篇。佢逐頁睇,由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冇漏任何一行。翻到第三頁嘅時候,佢嘅手指停低咗。
角落有一行字,字跡比正文細,似隨手寫低嘅備註:
「辛亥隧道——此地的靈,非日非華,乃地縛之靈。需『問路』方可解。」
「問路?」阿朗將頭伸埋去望。
阿晴將筆記轉向佢,指住嗰行字:「台灣民間習俗——喺靈異地點用擲筊或者燒香嘅方式,問『地頭』點樣離開。」
「即係要問路?」素帕猜由對面望住筆記。
「問路。」阿晴將筆記合上,「問呢個地方本身——佢想我哋點樣做。」
食完早餐之後,三人冇即刻返酒店。阿晴話想行一陣,消化吓啲嘢同埋諗吓嘢。
天開始光,由灰白變成淺藍。辛亥路嘅車流由稀疏變成正常,返工嘅人開始出現——機車、汽車、巴士,全部由佢哋身邊經過。街邊嘅早餐店越開越多,鐵閘捲起嘅聲響由遠處傳來,混入城市嘅早晨噪音入面。
阿晴行到街口一個細小嘅土地公廟前面。廟嘅規模好細,只係一個約一米高嘅水泥建築,入面供奉住土地公嘅神像,前面有香爐同供品——幾粒橙、一包餅乾、一支點著咗嘅香。香煙由香爐上升,喺晨光入面形成白色嘅薄霧。
阿晴喺廟前面企咗一陣,然後由衫袋拎出幾個銅板,放入香爐旁邊嘅香油錢箱入面。
「你拜?」阿朗行到佢側邊。
「台灣嘅土地公,掌管地方嘅平安。」阿晴合埋雙手,對住神像微微鞠躬,「我哋嚟到呢個地方,要打聲招呼。」
素帕猜由後面行上前,舉起相機影低土地公廟嘅全景。快門聲過後,佢望住顯示屏入面嘅相——廟嘅背景入面,辛亥隧道嘅入口隱約可見,晨光由隧道入口射入,將灰色嘅混凝土照成金黃色。
「你覺唔覺——」素帕猜將相機放低,「呢度嘅靈異嘢,同香港完全唔同?」
「點唔同?」阿朗問。
「香港嘅靈異嘢係『封閉』嘅——地底、防空洞、密封嘅空間。」素帕猜指住街道周圍,「台灣嘅靈異嘢係『開放』嘅——隧道、公路、十字路口。佢哋同日常生活黐埋一齊。」
阿晴由土地公廟前面轉身:「因為台灣嘅傳說,全部都同『路』有關。鬼打牆、靈異計程車、公路亡魂——全部係關於『行路』嘅。」
「即係話——」阿朗望住街道上嘅車流,「呢度嘅靈體全部同『移動』有關。」
「同『未完成嘅移動』有關。」阿晴補充,「佢哋去唔到要去嘅地方,所以被困住。」
素帕猜由衫袋拎出一張摺好嘅紙,打開——係佢之前印低嘅台灣論壇討論,關於辛亥隧道嘅傳說。佢指住其中一個post:
「呢個人寫:『我阿媽話,辛亥隧道以前係一條古道嘅一部分。日軍來之前,已經有人行。日軍走咗之後,繼續有人行。』」
「即係話——」阿朗行近,望住張紙,「呢度嘅傳說累積咗幾代人。」
「幾百年。」素帕猜將紙收好,「可能更耐。」
三人繼續行,由辛亥路轉入一條橫街。路邊嘅住宅大樓開始有人打開窗戶,電視機嘅聲音由唔同嘅樓層傳出,混雜住廚房嘅油煙味同小孩嘅叫聲。城市醒咗。
阿晴行到一條巷口嘅時候,突然停低腳步。巷口嘅牆壁上貼住一張黃色嘅符紙,上面用硃砂畫咗一個複雜嘅符號——同佢用開嘅守門人符咒類似,但細節唔同。
「呢張符……」阿晴行近,望住符紙上面嘅線條,「係本地嘅道士畫嘅。」
素帕猜舉起相機,影低張符:「你做咩咁緊張?」
「因為張符仲新。」阿晴指住符紙上面嘅硃砂,「顏色鮮紅,冇褪色。可能係呢幾日先貼嘅。」
阿朗行到佢側邊:「即係有人知道我哋會嚟?」
「或者——」阿晴將視線由符紙移開,望住巷子深處,「有人一直都喺度。」
返到酒店之後,三人冇瞓。
佢哋坐喺阿晴間房入面,將所有記錄攤開——素帕猜嘅相片、阿晴嘅筆記、阿朗嘅Keris同佢嘅耳鳴記錄。窗簾拉開咗一半,晨光由外面射入,將枱面嘅文件照到發白。
「我哋入咗『傳說空間』。」素帕猜將相機接駁到電腦,將今晚影嘅相全部過落去。螢幕上面出現裂縫、祭壇、牌位、同嗰啲白色人影嘅相片。佢將相片逐張放大,仔細觀察每一個細節。
「但唔知點樣破解。」阿晴坐喺床邊,手中揸住阿公嘅筆記,「我哋見到裂縫,見到祭壇,見到白色人影。但我哋冇做到任何事——只係『見到』。」
「可能就係第一步。」阿朗將Keris放喺枱面,刀刃上面嘅銀光已經完全消失,變返普通嘅金屬顏色,「香港嗰陣,我哋都係由『見到』開始。見到高橋日記、見到刻字、見到亡魂——然後先至開始理解。」
「但台灣冇高橋日記。」素帕猜將電腦螢幕轉向兩人,「暫時冇任何文字記錄——只係傳說同相片。」
阿晴將阿公嘅筆記翻到台灣篇,逐頁睇。林長福嘅字跡工整,但台灣篇嘅內容比香港篇少好多,只有幾頁紙,大部份係觀察記錄同地圖。佢讀到角落嗰句「需『問路』方可解」嘅時候,停低咗。
「『問路』。」佢將筆記放低,「我諗我明阿公講咩。」
「講咩?」阿朗問。
「台灣嘅傳說入面,鬼打牆嘅人通常係因為『行錯路』——佢哋去咗一個唔應該去嘅地方,所以被困住。」阿晴將筆記翻到另一頁,指住一段文字,「破解嘅方法係『問路』——問呢個地方嘅『主人』,應該點樣離開。」
「但『主人』係邊個?」素帕猜問,「白色人影?長髮女人?定係裂縫本身?」
阿晴望住電腦螢幕上面嘅相片——裂縫入面嗰四個白色人影,企喺真空入面,面向鏡頭,冇臉,冇聲,只係存在。
「可能全部都係。」阿晴講,「呢個地方嘅靈體,全部都係『主人』。佢哋全部都有話語權。」
佢由背囊入面拎出一樣嘢——兩塊紅色嘅半月形木片,台灣廟宇用嘅筊杯。佢喺香港買嘅,準備台灣嘅時候用。
「聽晚我哋再去。」阿晴將筊杯放喺枱面,「去問路。」
「問邊個?」阿朗問。
阿晴望住筊杯,再望住電腦螢幕上面嘅相片。銀色裂縫入面,四個白色人影仍然企喺嗰度,雖然只係相片,但佢哋嘅「注視」仍然清晰。
「問我哋第一個見到嘅。」阿晴講,「長髮女人。」
窗外嘅晨光繼續照入嚟,將筊杯嘅紅色表面照到發亮。兩塊木片嘅弧度互相對應,好似一個等待被回答嘅問題。
素帕猜將電腦閂上:「如果我哋問到答案呢?」
「問到答案——」阿晴將筊杯收好,「我哋就知道點樣離開。」
「離開傳說空間?」阿朗問。
阿晴望住佢,眼神平靜:「離開傳說空間,同埋釋放所有被困喺入面嘅人。」
佢將桃木筆由腰間拔出,放喺筊杯側邊。筆尖嘅硃砂已經完全變返紅色,正常嘅、穩定嘅、不帶任何裂縫能量嘅紅色。
「聽晚見。」佢講。
阿朗同素帕猜各自返房。房門關上嘅一刻,阿晴望住窗外嘅台北早晨——陽光由高樓之間射入,將房間照成金黃色。
佢將筊杯拎起,放喺掌心,感受木片嘅重量同溫度。
然後佢放低筊杯,將桃木筆揸喺手中,對住晨光,細聲講咗一句:
「阿公,你當年問唔到嘅答案——我幫你問。」
晨光繼續照入,筆尖嘅硃砂反射出紅色嘅微光,好似一個承諾。
夜晚仲未到。
但佢已經準備好。
(第九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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