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事務所 - 00.-00.2-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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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成不變與一成不變。

生活是一種毒藥，一種一成不變。

緩慢、緩慢侵蝕著一切，直到明天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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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思緒陷入混亂，遠方太陽落下一半，染紅了地平線，行道兩旁大樹上，越來越多雀鳥聚集，牠們雜亂無序、爭先恐後發出啼叫聲，此起彼落、越漸大聲。

夏日尾巴彷彿盤旋在他頭頂，全身都在叫囂著燥熱，啊啊、是一種苦澀潮濕的味道，他想。

熱浪伴著血紅餘暉下沉，就那樣下沉，時間過得很慢，一如他的前半生。

周遭聲音越來越嘈雜，街道、行人、車子，各式各樣，雀鳥們聲音越來越密集，轟炸在他耳邊，像一場猝不及防的大雨，將整個人都抽離，逐漸向深淵靠攏。

夏天就要結束了。

一滴汗猝不及防落下，他怔愣想著，沒由來的。

遠方澄紅天空，不知何時堆積起了巨大積雨雲，地表散發熱度逐漸散去，取而代之是清涼帶著鐵嗅味的濕氣上升。

天幕逐漸黯淡，有金色巨型圓盤嵌合，上頭暗金文字緩緩轉動著。

他見過很多次，替代太陽的金色輪盤，更像是代表一種抽象命運，一直轉動。

這是總是重複的過程，在這數十個夏日中，宛若一場夢境，他不斷墜落。

忽然，遠方傳來一聲爆起槍響，驚散了雀鳥，轟地——

——他該走了，他應該走了……可他要走去哪？

他低下頭，瞳孔渙散，凝視著自己、舉起了雙手，如虔誠信徒，餘暉打在臉上，是一種狀似莊嚴神聖，眼角流下淚水，血紅不斷自掌心滿溢……

然後夢醒，大雨滂沱降下，打在窗戶上是高低無調透明音符，空氣瀰漫著冷意，他猛地睜開雙眼。

似溺水之人被救起，重新呼出第一口氣，他驚慌坐起身想要跳下床鋪，卻在幾秒後停下動作，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懈了力氣，緊接著他向後倒回柔軟大床中央。

言公卿望向牆上時鐘，三點三十分，天還未亮，他卻已睡意全失。

已經深秋了，但炎熱天氣或是沉悶霖雨卻從未離去。

這幾天以來，他總是失眠，聽著白噪音入眠，又或者根據普遍俗世標準，戴上蒸氣眼罩放鬆。

可事與願違的是，上述幾種方法他都嘗試過，無一例外都令人感到殘念，眼皮固執地不肯闔上。

入睡半小時後，他多半會清醒過來，然後迷茫瞪著自己的房間，又或者那沒路用的眼罩。

打了個哈欠，又躺了一會兒後，言公卿帶著濃重疲憊坐起身，伸手耙了耙一頭亂髮，聽著雨聲，大腦思緒就像一台老舊發電機，一點一點嗡嗡啟動。

理智逐漸回籠，然後他又等了一會，言公卿這才將視線緩緩向上抬，看著不遠處架上行事曆，赫然用紅色白板筆圈起，寫著連假。

對了，今天是禮拜六。

也意味著不用上班——才怪，他們是無法被一般民眾赦免的職業，他們是服務業，卻不比神職人員偉大。

同樣都是奉獻自己，來服務這個社會，差別大概只在於有領錢跟沒領錢的區別吧。

可話又說到底，上帝會因為如此庸俗的差別，而分別看待他的子嗎？

神愛世人，難道會因為物質，從根本上有三六九五之分嗎？

言公卿憤世忌俗想著，隨手套上了散在地上的長褲，嘴上哈著氣，搖搖晃晃走向了廁所。

啊啊，又是新的一天，重複的日子，上班、上班…還是上班。

振作起來啊言公卿，再上個幾天班，又可以放假了。言公卿在心中催眠自己。

他走到馬桶前，拉開了褲鍊，隨著馬桶蓋被掀開，水面倒映他囂張嘲諷的表情，在澄黃水柱傾落而下，帶著漂亮弧度前。

才怪，放假過後還是要繼續上班，日子不會到頭的。

水柱強而有力砸碎了那抹笑意。

言公卿抖了幾下後，長舒出一口氣，伸手提上褲子，再回神，那種憤世忌俗感已經消失無蹤，彷彿剛剛都只是一場夢遊。

他看向鏡中自己，忍不住微笑。

「你什麼時候才能更出息一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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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雨，大雨、深秋。

言公卿百無聊賴想著，一方面對於雨的到來愛不釋手，一方面又唾棄雨的到來造成他的不便。

他穿戴整齊，還有那套陳舊員工制服，聽著雨墜落在遮陽棚頂，空氣中瀰漫潮濕，一種土壤和鐵鏽的氣味，縈繞在鼻尖。

「言公卿，都說幾次了，大門不要一直開著，先關上門做完事之後再打開很難嗎！」

膩人的感傷被打斷，現實迅速朝他撲過來，像一頭惡狼。

站在玄關前，正低頭，穿著惡俗亮黃雨衣的言公卿，聽見身後動靜回過了頭。

他的母親隋棠紅，年過四十依舊頂著一張不輸大學生的臉蛋，正穿著睡衣，雙手抱著胸，站在大門陰影裡，一臉不悅。

又來了，不過是幾分鐘的事。

言公卿扯了扯嘴角，不情不願踏上階梯，向上走去，伸手要關門。

「好啦，知道了啦，我又不是不會關，現在都秋天了，哪來的蚊子…」他一邊關上門，一邊咕噥著。

很不巧，這個距離，隋棠紅清楚聽見這些抱怨，還是綽綽有餘的。

「你說什麼？」隋棠紅厲聲質問。

「沒什麼…我走了，上班。」

趕在風暴爆發前，言公卿是一隻看眼色的小狗，他趕緊跳下台階，跨上了機車，打開車庫大門，眼前隨著銀色鐵捲門緩慢上升，背後又傳來不太開心的碎念。

「叫你關個門，問題那麼多！」

他也不回過頭，只是祈禱鐵捲門可以升快一點。

「都說多少遍了，出去就隨手把門關上…」

只剩一點點了，言公卿轉動鑰匙，發動引擎，等到最後一點銀色消失在視野時，他催動油門，像一陣風離去，頭也不回。

「言公卿！！！！」

遠處似乎還聽得見隋女士氣急敗壞大喊他姓名，隱藏在擋風面罩下的嘴角忍不住翹起，直到停等巷口第一個紅燈時，言公卿這才後知後覺想到。

啊，鐵門好像沒按下來。

他聚焦在那抹紅色燈號，直到燈號轉綠的一瞬間，油門催動、機車又開始往騎。

嘛，反正隋女士會幫忙關的，又不是故意的。他散漫的想。

然後雨停了，言公卿對此還有些戀戀不捨。

雨後早晨撲面而來的風帶著冷冰，他忽然意識到，深秋快要結束了，路邊行道樹上，綠葉已經枯黃許久，現在將要落下。

管他的，下班再說。

思緒在經過有一個世紀那麼久之後，這才反射過來，暗自回答起先前的問題。

終於，在看見店鋪在道路盡頭出現時，言公卿回過神來，忍不住放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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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四十分，距離打卡還有五分鐘。

此時應該準時到達，同他一樣，其他的正職人員，他是一個都沒看到。

「不能因為是我值班就這麼松散啊…」

言公卿無語，他一手拿著安全帽打開辦公室，一手瘋狂點著手機螢幕，試圖關掉那二十個用來叫醒他的鬧鐘。

「唉呦~難得看到公卿小弟比大家早來，怎麼、今天沒有賴床？」

鬧鐘關不掉就算了，手上鑰匙插了老半天還是對不準孔，身後又突然冒出第二個聲音，清脆調子拉的老長。

不說是在調戲人，怕是沒人信。

言公卿下意識就是一聲髒話，他想要轉過身，卻被自己絆倒。

「幹…！！！」

「啊哈哈哈哈哈！公卿小弟啊，你在幹嘛呀…還沒睡醒嗎？」

下巴嗑在地上，安全帽滾下一旁樓梯，但還好高舉的手機沒有事情，言公卿更加憋屈，看向在他面前蹲下的聲音來源，是另一位值班經理-君未莫。

只見她笑意涔涔，一頭捲曲鮑伯隨著她動作晃著輕盈弧度，她一手托著下巴，嘴上笑意不知道是嘲笑多、還是無奈多，總之她伸出手，雙眼笑咪咪，抽走掉在他下巴前的鑰匙。

「公卿小弟，就由小女子~這廂有禮，代替你開門啦~」

君未莫語氣俏皮，眨眼間已經起身，不用多久，身後便傳來辦公室開鎖的聲音。

除了下巴一陣一陣刺痛，其他部位還好只是輕微瘀青，但由於一時撞擊力道過大，言公卿這會、眼看君莫未已經走進辦公室打卡，自己卻還狼狽躺在地上。

看向亮起的手機螢幕，顯示時間七點四十五分。

時間無情嘲諷著他，再不趕快打卡，除了全勤要跟自己說再見以外，等等上司來上班時，免不了又要被碎碎念，質問為何還可以遲到等等。

預設立場結束，言公卿忽然又想到自己落下樓梯的安全帽，最後他賭氣大喊，不顧形象。

「喂，揭~！尼能補能扶偶起來，偶上班么遲刀了。」

這一出口，言公卿自己也愣了一下，不就是嗑到下巴，怎麼說話還不利索。

回答他的是君未莫猖狂的大笑三聲，還有後面趕上，匆忙走上樓梯，爭先擠進辦公室，搶著壓線打卡的工讀生們。

「嗚哇！值班你怎麼睡地上？」工讀生A說，卻還是跳過了他的屍體，像拔屌無情的炮友，意志堅定去打卡。

「……」下巴還痛著，一時說話不利索的言公卿，鼓起了腮幫子。

「這是什麼新的陷阱大師嗎，就算是這樣值班你也不能阻止我上班打卡喔~」工讀生B吹了聲口哨，然後繞開言公卿的屍體，一聲嗶響、打卡成功。

而言公卿，彷彿偵查現場替證物圈起的白線，只不過是工讀生B圈起的，這是國王的證物。

「偶些些尼….」我謝謝你啊。言公卿忍不住開口嘲諷，附帶白眼一雙。

最後迎頭趕上，一個馬力歐大叔跳躍，趕在打卡鐘從七點四十五分五十九秒變成七點四十六分前打下了卡的，是工讀生C。

一刻都沒有為還躺在地上的言公卿感到惋惜。

在一陣手忙腳亂後，君未莫終於良心發現，打發好三小隻工讀生後，這才悠悠走過來，扶起倒在地上的言公卿。

只能說，他真的上輩子欠他們很多。

眼看君未莫還想說些什麼，被扶起來後言公卿惡狠狠瞪了對方一眼，並一瘸一拐，想要快步走到打卡機前。

然而，事與願違，當看到打卡機上顯示的七點四十八分時，他心都碎了。

「未莫姊！！！」

話是說利索了，但心碎了滿地。

回應他的依舊是君未莫猖狂嘲笑與附加的拍手叫好。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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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又快要結束了。

午休時間快要結束了，今天的貨品也差不多整理完了，等等要交接給未莫姊。

思緒在飄移著，多半是瑣事和一成不變以及一成不變。

言公卿又吸了口煙，他背靠在潮濕牆上，店鋪後的小巷，不論四季，總是這麼陰暗潮濕。

可也只有這裡唯獨讓他感到安心。

唯一讓人還能忍受是，這條小巷被他們這些血汗勞工，整理得很乾淨，除去偶爾來偷丟垃圾的街坊鄰居外，還算是個上班偷閒的好地方。

除了農曆七月。

僅一牆之隔，他依舊聽得見，賣場播到快爛掉的主題音樂，緊接著是工讀生們聚在一起聊天的聲音。

年輕真好。作為三位小主管中最不負責任的言公卿如此讚美。

隨後，言公卿摸出手機，點了兩下螢幕，看向時間—十五點二十分，距離結束還有十分鐘。

要早點回去上班嗎？反正再做也就三小時，等等就下班了。

他吐出一口氣，煙圈迷濛朝前飄去，越來越遠，還未到達對面牆壁，就散做一團虛無。

沒有回應。

還是再等等好了，或許今天會不一樣，腦海裡有另一個聲音這麼說，微弱地。

言公卿低笑了聲，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只是夾著煙的手又湊到唇邊，用力吸了口。

菸草的味道在口腔擴散，是一種苦澀，卻讓人上癮。

正當他在思索要繼續發呆，還是早一點上工時，身旁的防火門冷不防被打開。

嚇得他趕緊丟掉煙，一陣手忙腳亂過後，只見君未莫笑的像隻狐狸，只探出了一顆頭，在門邊得意看著她。

「什麼嘛…嚇我一跳，未莫姊妳好歹也出個聲。」

在確認來人是自己一國後，言公卿這才放下一顆懸著心，若無其事靠回牆上，吸了口煙壓壓驚。

「做壞事還怕人家發現呀~」

君未莫嘴上這說著，卻也朝著言公卿這邊走過，雙手抱著胸靠著牆壁，隨後朝自己可愛的後輩伸出了一隻手，還上下晃了晃。

看著前輩伸過來的手，掌心空空蕩蕩，還上下晃動，言公卿嘴上嘖了一聲，身體卻還是誠實地從另一邊口袋摸出一支煙，放到了對方掌心。

看著君未莫掏出打火機，熟練地點起火，那張面容在澄黃火光的映照下，彷彿一下子平添了幾歲。

他來這裡有多久了呢？言公卿垂下眼，漫不經心想。

三年、五年、六年？好像是五年吧，五年了什麼都沒有改變，上班、下班、回家，然後上班。

刁在嘴上的煙落下了香灰，帶著火星渣子，點點紅光劃破這處陰暗，最終落在冷硬崎嶇的潮濕水泥地上。

言公卿收回視線，在對方抬起頭前。

「不是說戒菸了嗎，怎麼還抽。」言公卿問，對著前方牆壁發呆，兜裡的手機震個不停，不用特意去看他也知道，那是十五點二十五分的鬧鐘，在提醒他要上班了。

「哈哈，就覺得心煩意亂，小孩子就別多問了。」

君未莫笑著回答他，語調卻聽不出一絲從容。

「什麼小孩子，姊、少說我也認識妳好幾年了，怎麼就是小孩子了，都成年多久了。」

兜裡手機還在震，言公卿沒有理會。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不管外表如何改變，如何去修身養性，那都是後天的，本性是很難改變的，公卿。」

語調不似平常調戲他，又或著逗他時那般語調拉的老長，還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氣場，此時卻不似教導者之姿。

煙已經抽完了，他壓下想要再抽一根的衝動，時間快要不夠了，聽著君未莫的話，他心中沒由來有個徵兆，可嘴上還是那一套人情世故。

「哈哈……別逗我笑了姐，我還不是個小孩，姐最了解不是嗎？」

君未莫沒有馬上回答。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兜裡手機不再發出震動，時間已經到了，但言公卿此時不想去管。

現在對於他來說很重要，直覺上，他有必須要知道的事，在現在。

「姐…有什麼事是妳要告訴我的嗎？」

君未莫從前教導他時，總是誇獎他學得快，缺點是死心眼，不懂的舉一反三。

等到他終於在人性的大染缸中，學習一切人情世故，成為一個懂得＂做人＂的人後，君未莫卻很少再提起那些人情世故。

有時候甚至只是告訴他盡力就好，不用像個朝臣，凡事都要鞠躬盡瘁——但又不告訴他原因。

就像現在，話說了一半。

言公卿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滿是菸草味，他丟下已經滅掉的菸頭，隨後抬腳踩了踩。

熱情剛被提起又熄滅，君未莫最近總是這個樣子，話起了個頭，就沒有然後了。

上班是無趣的，但與人際交往卻不是。

關心君未莫不只是作為工作同事，更深一層是作為她的學生，她的朋友。

言公卿胡思亂想，好多個念頭飛過去，卻沒有一個問的出口，最終他又摸出了手機，時間已經超過了，他該回去值班了。

想到這裡，他偏過頭，身後只有煙頭一點紅光點亮，君未莫的表情莫測，漆黑潮濕的小巷裡，遠處傳來破舊水管漏水，水滴不停落下的聲音。

窒息，君未莫不再有答覆。

言公卿向前走了幾步，單手覆上逃生門的手把，手下用力，推開了門把，賣場內熱鬧聲音一時湧進小巷，明亮黃光從門縫短暫出逃。

言公卿剛踏出一隻腳，身後便傳來聲響。

「我……抱歉啊，我要離職了，只到這個月底…公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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