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醒之境 - 在走廊盡頭等她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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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站在走廊盡頭，白得幾乎和整條走廊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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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會發光的白，也不是乾淨到刺眼的白，而是一種很安靜、很穩定、像早就存在於這裡的顏色。她身上的衣服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剪裁也簡單得近乎無趣，可正因為太簡單了，反而讓人無法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這世上很多東西一旦複雜，反而能讓人躲在細節後面；可當一個人乾淨到這種程度時，你反而無處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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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握著刀，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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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應該先想清楚很多事。這裡是哪裡？那女人是誰？為什麼她會知道自己？為什麼她的聲音聽起來那麼熟，熟得像在極久以前的某個晚上、某個她以為只是錯覺的瞬間，曾經貼著她的耳朵說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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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些問題全都卡在胸口，沒有一個能順利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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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眼前這條走廊太像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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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是真的，日光燈嗡嗡作響的聲音是真的，連瓷磚上那幾道細細的裂紋都真得讓人發毛。左邊第三塊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宣導海報，畫著笑得不太自然的護士和幾個圓滾滾的器官；右邊靠牆的長椅則有一角皮革剝落，露出底下泛黃的填充物。窗外那片白光很亮，卻照不進來，讓整條走廊像永遠停在某個午後最安靜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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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盯著那女人時，腦中忽然閃過很短的一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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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小，很小，腳還踩不穩醫院那種會反光的地板，手裡抓著一顆不知道哪來的糖，站在這條走廊裡，抬著頭，看見窗邊站著一個女人的背影。那女人長髮垂下來，被窗外的白映得很淡，像隨時會溶進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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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時好像以為那是醫院裡的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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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家屬，或者某位不忙的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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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想起來，最詭異的不是那女人為什麼站在那裡，而是——在那個畫面裡，走廊裡好像沒有別人。沒有推車，沒有病房開關門的聲音，沒有任何大人的腳步。整條醫院走廊乾淨安靜得不像真正的醫院，反而更像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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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時候……真的來過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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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她小時候看到的那個，本來就不是普通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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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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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開口時，聲音依舊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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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高不低，沒有故意壓出來的神祕感，也不帶任何哄人的溫柔。她只是很平靜地陳述一件事，像醫生看見病人終於對上某張舊報告時，不會意外，只會知道對方總算走到了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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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喉嚨有點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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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過妳？」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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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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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看著林蓉，那目光很深，卻不沉。像她不是在看林蓉的臉，而是在一層一層看進去，看見她帶進來的所有東西：街上的追逐、屋頂上的無臉自己、那些會打開的門、阿祈死前最後的眼神、小段現在站在她身後仍然沒有恢復過來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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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女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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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小時候，已經走到這裡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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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在她身後很輕地抽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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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卻沒有回頭，只是盯著前方，整個人像被這句話往胸口最深處重重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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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不是完全沒有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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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無臉的「她」說出「妳小時候就看過縫」開始，她心裡就隱隱知道，很多事情可能早在她還不懂什麼叫門、什麼叫夢境、什麼叫現實時，就已經發生了。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有人站在你面前，用這麼平靜的語氣把它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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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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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你一直以為自己只是被捲進某件大事的人，忽然被告知——不，妳從一開始就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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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林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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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女人道，「人類的腦不適合保留太靠近門的記憶。大部分人就算看見了，也只會在往後的日子裡，把那一瞬間磨成一種模糊的感覺。覺得哪裡怪，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或者偶爾做夢時，夢見某條走廊、某扇門、某個沒有臉的人，醒來之後卻怎麼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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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說一句，林蓉心裡就跟著沉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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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說的全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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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這些年來一直都知道，自己跟別人不太一樣。她很小的時候就會在一些最日常的地方察覺到不對：一面比別的牆更深的陰影，一扇總覺得不應該在那裡的門，一個明明沒人卻像有人剛剛經過的轉角。可那些異樣從來都很短，也很碎，碎到她長大後只剩一種感覺，說不出明確畫面，卻總隱約知道自己曾經離什麼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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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不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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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記憶被磨掉之後，留下來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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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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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下意識把小段往身後更擋了一點，眼睛卻仍看著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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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在門邊的人，為什麼也會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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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女人的目光終於移到小段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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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整個人僵得像一根繃到快斷的線。她一路走到這裡，早已不是單純的害怕，而是一種正在努力不讓自己散掉的勉強。她的眼睛很紅，嘴唇也白，腳踝上那圈抓痕仍泛著青，站姿明顯是在硬撐。如果不是林蓉在前面擋著，她可能早就被這地方的壓迫感逼到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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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了她幾秒，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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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抓著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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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卻讓林蓉一下子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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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是誰都能進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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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之所以能進，不是因為她本身跟門有關，而是因為她一直抓著林蓉，從白色空間外一路被硬帶進來。換句話說，她能站在這裡，是靠林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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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裡立刻升起更糟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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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小段本來就不該進來，那這裡對她來說，會不會比外面那些門後的殘影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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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時間不多。」女人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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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眉心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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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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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沒有立刻解釋，而是很輕地看了一眼走廊兩側那些原本緊閉的病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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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時，林蓉才發現——這裡也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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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和外面那片白色空間裡那些帶著生活痕跡的門不一樣。這裡的門非常統一，病房門的款式、大小、顏色全都一樣，門牌號碼也整齊得令人發寒。每一扇門都關著，門上的小玻璃窗卻不透光，黑黑的，像裡面根本沒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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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她一踏進來就被走廊盡頭的女人吸住了注意力，居然沒意識到，這整條走廊本身也是由「門」構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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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是妳應該久留的層。」女人說，「帶著她，就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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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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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以為門只有一扇？」女人平靜地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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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裡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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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早就有感覺。從整條街追著她們，到屋頂上的陰影，再到那片全是記憶與生活殘影的白色空間，夢境顯然不是平面的，而是像一層又一層套起來的東西。越往裡走，越接近某種核心；越接近核心，規則也越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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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以為白色空間已經夠深了，沒想到那只是一個「門之間」。而現在這條走廊，又是更裡面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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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共有幾層？」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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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著她，目光第一次有了一點極淡的變化。那變化不是笑，也不是憐憫，更像某種「妳問了一個太人類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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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們總想替這種地方數數。」她說，「可門不是樓梯，也不是井。沒有誰能準確告訴妳，總共有幾層。妳只能知道自己在哪裡，正往哪裡去，還有——妳身上被帶走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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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這句讓林蓉肩膀微微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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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無臉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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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它說自己只是人在門邊回頭時，看見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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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問：「我身上被帶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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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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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看妳想知道的是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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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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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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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裡藏著的意思太多了，多到讓人不想細想。可她偏偏又一下子明白了。不是只有一次，不是只有最近這些年，不是只有阿祈死掉、自己被追進來的這幾次。她身上可能一直都在被拿走東西，只是每次都很少，少到她活著回去之後，以為只是做了一場太累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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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不一定要一次把人整個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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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也可以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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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走一點感知，再拿走一點記憶，再拿走某個會讓妳在現實裡忽然停住的情緒。久了之後，妳還是妳，卻又不完全是妳。那些被拿走的部分，也許就在別的地方，長成妳剛才看見的無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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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到底是誰？」林蓉終於忍不住又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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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著她，這次沒有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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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裡照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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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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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答案太平，平到讓人更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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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看門？」她皺起眉，「那妳不是創世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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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眼裡像浮起一點很淺的東西，近乎譏諷，卻又不是真的在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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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們很喜歡把看不懂的東西叫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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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句話時，語氣並不尖銳，反而更像在陳述一個非常普通、卻已經看了很久的事實。林蓉忽然覺得，眼前這女人就算真的不是神，也絕對已經看過太多人抱著答案、願望、貪婪或者絕望，一路走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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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創世之神是存在的嗎？」林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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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沒有直接說有，也沒有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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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反問：「妳來這裡，是為了見神，還是為了知道夢為什麼開始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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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戳進林蓉此刻最核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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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一路走到這裡，當然不是因為對神有多虔誠。她不是那種願意為一個傳說拚命的人。她之所以還站在這裡，是因為阿祈死了，小段差點也死，整條街、那些門、那些無臉的東西，全都在逼她承認：事情已經不是單純的「夢裡有怪物」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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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開始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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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它吃得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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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刀的手慢慢收緊，「妳知道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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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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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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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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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往走廊更深處看了一眼。那一眼讓林蓉終於注意到，走廊盡頭那扇窗外的白光其實不是靜止的。它一直在很細微地流動，像一大片遠到看不見邊界的液體，或者某種巨大的脈搏，在窗外非常緩慢地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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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這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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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原本只是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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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整條走廊一下子更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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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讓妳們睡著之後，不會只被困在自己的腦裡。人的想像力、恐懼、記憶、願望，本來就不該完全封死在一個個單獨的夢裡。它們需要流動，需要交換，需要被沖淡，否則只要一個人懷著足夠強的惡意睡去，他自己的夢就足夠變成牢籠，先把自己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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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有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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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知道，這是某種比研究所還更早、更根本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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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很久以前，夢之間是連著的。」女人繼續說，「不是讓人相見，而是讓那些太重的東西能被攤薄、分散、帶走。這樣，大部分人做完夢，醒來時就只是『做了一場夢』。不會記得太多，也不會真的被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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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現在為什麼變了？」林蓉立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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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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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們醒著的世界壞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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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出口時，林蓉心裡竟然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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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目光很平靜，卻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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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被掏空，海與空氣被污染，生物被改得不像生物。妳們醒著的世界越來越不適合承載那些原本該在白天被消耗掉的東西——恐懼、飢餓、憤怒、羞恥、遺憾、求生、想佔有別人命的念頭、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也要拖著別人一起死的念頭……它們白天沒被接住，就會整批整批被帶進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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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後背一陣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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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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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原本是一種排水系統。

是人類把那些過重的東西，在夜裡沖淡、流走的地方。

可當現實世界爛到連活著本身都成了壓力，壓力就不再只是「被帶進夢裡」，而是整片整片灌進去，灌到夢再也沖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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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怪物是……」林蓉喉嚨有點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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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淤積。」女人說，「妳們白天活得越糟，夜裡被帶進去的東西就越沉。夢裡那些一開始只是邊角、只是碎片、只是偶爾長歪一點的東西，就會慢慢學會彼此黏在一起，長成可以自己維持形狀的東西。久了之後，它們會開始反過來獵食。不是因為餓，而是因為它們從妳們身上學會了——掠奪比等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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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完，走廊裡有很短的一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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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在後面很輕地吸了口氣。她顯然也聽懂了，甚至因此更害怕了。因為這代表夢裡那些東西不是天災，不是某個純粹外來的邪惡，而是人類自己日復一日活成這副樣子後，從夢裡淤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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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程度上，它們就是人類壞掉之後的副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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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比單純有個神或魔王還更令人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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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色空間呢？」林蓉追問，「那些門呢？還有——」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一點，「為什麼我會被它們特別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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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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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靠得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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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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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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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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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抬手，指了指走廊盡頭那扇窗外不斷流動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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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原本要把東西帶走，就必須有出口。那裡就是其中一個沖口。」她說，「可現在沖不動了。太多東西堵在附近，又有太多人抱著願望、抱著不甘心、抱著活不下去卻又不肯死的執念，硬往這裡擠。久了之後，門邊會先出現最嚴重的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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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猛地想起那些無臉的自己、那些從生活裡長出來的殘影、還有整條街像在把她往某個固定方向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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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不是隨便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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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是在沿著某條路，把她推向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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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妳，」女人看著她，語氣平得近乎無情，「很小的時候就自己靠過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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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指尖一陣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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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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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靜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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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人快死了，而妳想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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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來，林蓉腦子裡轟地一聲，像有什麼很久很久以前就結住的東西，忽然裂開了一條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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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前很短地晃過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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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太白的燈、自己小小的手、窗外奇怪的光，還有一個她根本看不清臉、卻莫名覺得絕對不能讓對方消失的人。不是父母，也不是誰抱著她，反而更像她自己偷偷從病房裡溜出來，順著某種聲音，走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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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也想「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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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救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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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喉嚨發緊，「我當時看到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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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著她，這次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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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轉頭望向走廊兩側那一扇扇仍舊緊閉的病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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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其中一扇門裡傳來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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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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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撞了一下床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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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第二扇門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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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第三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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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大，可一扇接一扇、一間接一間地響起來時，整條走廊立刻生出一種極不對勁的壓迫感。像這裡不是只有她們和這個女人，而是每一扇病房後面都關著什麼，而那些東西，現在正一個個被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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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臉色立刻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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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這裡比較裡面嗎……為什麼這裡也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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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都沒看那些門，只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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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裡，關著的東西越不該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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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口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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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意識到，自己剛才一路拖著小段衝進來、又在白色空間裡砍門、切路，也許不只是「闖進來」這麼簡單。她可能已經在無意間，把某種本來還壓著的平衡碰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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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帶她進來，讓門之間整個醒了。」女人終於看向她，語氣仍舊平靜，卻比剛才更冷，「現在這裡也開始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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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一下子僵住，臉上那種「是不是我拖累了妳」的情緒幾乎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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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立刻開口：「是我帶她進來的，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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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女人打斷她，「所以我才還在跟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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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林蓉心裡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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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的反面太明顯了——如果不是林蓉自己本身和這裡有關，小段這種「不該進來的人」一踏進門，可能就已經被處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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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兩側的撞擊聲開始越來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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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門後傳來拖動鐵器的聲音，有些則像有人在地上爬。還有幾扇門後傳來非常輕的唱歌聲，斷斷續續，像家裡有人一邊做事一邊無意識哼調，正常得讓人心裡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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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握刀的手又緊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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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現在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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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在求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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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已經知道，這女人既然會在這裡等，就不可能只是單純來告訴她「夢壞掉了，祝妳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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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著她，終於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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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後那條走廊更深處，原本什麼都沒有的白牆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道很細的裂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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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線裡透出來的，不是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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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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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純、非常安靜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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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黑和外面街上那些陰影不一樣。那些陰影讓人覺得髒、讓人覺得裡面藏著東西；這裡的黑卻很乾淨，乾淨得像某種真正的「空」，沒有記憶，沒有生活，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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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著那道裂線，聲音第一次有了一點真正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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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是來許願的。」她說，「妳是來補裂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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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整個人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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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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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終於回頭，眼神直直落進她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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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口堵住太久，門附近那些被留下來的東西已經開始自己長。街、屋頂、門之間，還有妳那個無臉的影，都只是表面。」她很平靜地說，「真正麻煩的是更裡面的裂口開始鬆了。如果它完全打開，夢裡那些東西就不會只停在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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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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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懂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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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在夢裡被追，不只是一睡著就可能醒不來。

而是——

夢裡淤積出來的東西，會真正往現實世界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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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想起白天那些變異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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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現實世界裡越來越奇怪、越來越不像單純污染和基因崩壞能解釋的東西。那些生物有時候呈現出的殘忍與「玩樂感」，其實早就不像純粹本能的掠食，更像某種夢裡的惡意，正慢慢學著在現實中長出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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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極可怕的念頭，像冰水一樣從她背後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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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世界現在那些怪物……會不會已經不全是現實自己長出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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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像看出她想到了什麼，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只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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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如果想救醒著的世界，就得先讓夢重新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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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門後的撞擊聲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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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扇門的小玻璃窗上，已經慢慢浮出一隻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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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白的，帶著很淡水痕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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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看見那手印時，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背直接撞上牆，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可就在這聲響落下的瞬間，走廊左側最前面那扇病房門，門把忽然自己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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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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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安靜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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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了一眼那扇門，語氣終於第一次帶上一點命令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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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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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林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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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要知道妳小時候看見了什麼，也要知道怎麼補那道裂口，就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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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有立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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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敏銳地抓到了她話裡更危險的另一層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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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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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向小段，眼神裡沒有冷漠，卻也沒有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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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再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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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小段整個人瞬間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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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也立刻往前半步，幾乎是本能地擋住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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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沒有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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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很平靜地說：「裡面不是她該去的地方。妳帶她再往裡走，只會讓她比剛才在門之間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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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她留在這裡就不會死嗎？」林蓉反問，聲音裡已經帶了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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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口，走廊那扇最前面的病房門，忽然傳來了更重的一聲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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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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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什麼東西整個撞在門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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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把跟著瘋了一樣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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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整張臉都白了，可她沒有像剛才那樣立刻哭或者發抖。她只是看著林蓉，眼神裡有一種很清楚的害怕，也有一種更清楚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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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概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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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踏進這裡開始，她就一直是被硬拖進來的人。白色空間裡那些門會因為她的「不該在」而變得不穩，現在這條走廊大概也是。換句話說，林蓉如果還想繼續往裡走，小段就不能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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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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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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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規則，往往比怪物更難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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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吸了口氣，聲音抖得很厲害，卻仍努力讓每個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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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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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猛地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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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待在這裡。」小段眼眶一下子紅了，可還是撐著不讓聲音碎掉，「我不開門，不看裡面，不亂走。妳不是剛剛才教過我嗎？不要回頭，不要聽，不要被叫名字就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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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是外面。」林蓉聲音一下子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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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也很爛啊。」小段居然在這種時候，擠出一個很難看的笑，「我都撐到這裡了，再撐一下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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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林蓉喉嚨一下子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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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太清楚了。

這種逞強、這種硬把害怕吞回去再擠成笑話的樣子，和阿祈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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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那邊的撞門聲又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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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站在原地，沒有催，卻也沒有再給她們更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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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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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妳現在每遲一會，外面就會再多長出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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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終於讓林蓉不敢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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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只剩很硬的一層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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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住小段肩膀，盯著她，一字一字說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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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聽見誰叫妳，都不要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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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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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哪扇門裡看起來多正常、多像真的，都不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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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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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東西出來，妳就往剛剛我們進來的地方跑，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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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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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看著她那張被嚇到發白、卻又硬逼自己穩住的臉，胸口像壓了塊很沉很沉的石頭。她知道自己現在說的每一句，聽起來都像交代。可她也知道，再不走，事情只會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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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後很輕地捏了一下小段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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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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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這次沒有說「一定要」，也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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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很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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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這才轉身，跟上那個穿白衣的女人，往走廊更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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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第一扇病房門終於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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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很慢，很長，像一個睡了太久的人，終於把關節一節一節撐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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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蓉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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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知道，一旦回頭，就可能永遠都走不到更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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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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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其實非常清楚，剛才女人說的那句「再多長出一扇門」，真正可怕的地方根本不是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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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可怕的是，門會長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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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可能長在夢裡。

也可能，下一次，就長在現實世界某條你回家必經的走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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