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醒之境 - 所有門都開了

第一聲，是木門撞上牆壁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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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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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某個人回家時手上拿太多東西，沒空好好推門，只能用肩膀把門頂開。那聲音如果放在平常，甚至不值得特別去注意。可當它出現在這片白得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裡，出現在林蓉站在門前、小段在後方發出尖叫的這一秒，它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了她每一寸繃緊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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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第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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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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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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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門開了，兩扇門開了，十扇門開了。再後來，已經不是一扇一扇的聲音，而像整片白色空間裡所有原本安靜立著的門，全在同一時間向內或向外打開。木門的軸承聲，鐵門被推動時的鈍響，塑膠拉門滑開時帶出的摩擦聲，病房推門那種無機質的滾輪滑音，教室門下方刮過地板時的沙沙聲——一切全疊在一起，像有一整座城市的出入口，在這一秒全部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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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站在那扇純白的小門前，整個背脊都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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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回頭就可能失去進入這扇門的機會；不回頭，小段有可能就在她身後被什麼東西拖走。這兩種可能像兩把方向完全相反的刀，一起卡在她胸口，硬生生把她整個人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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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從門後傳來的、古老又遙遠的聲音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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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丟下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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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只能先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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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某種不帶憐憫的規則，被平靜地擺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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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規則最殘忍的地方就在於，它不會因為妳覺得太難，就稍微改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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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的尖叫忽然斷了一下，緊接著變成了更急、更亂的喘氣聲，像她正在拼命掙扎，卻還沒完全失去反抗。那聲音一進耳朵，林蓉的腳尖幾乎已經往後動了半寸。可就在這一瞬間，前方那扇白門內部，某種東西很輕地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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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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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像有人在門後很深的地方，睜開了一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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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渾身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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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感覺太奇怪了。她明明什麼都沒看清，卻清楚知道「有東西」正在門後等著，而且那東西比無臉的自己、比整條街、比所有門後即將出來的東西都還要更接近答案。不是因為它比較強，也不是因為它比較可怕，而是因為它像這一切亂象最中心的那個「源頭」，或者至少，是最靠近源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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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她進去，也許很多問題都會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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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同一時間，身後屬於小段的喘氣聲已經開始變得破碎，裡頭甚至混進了某種拖行聲——像布料、鞋底和指甲被硬生生拉過地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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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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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她幾乎能感覺到自己整個人正在從中間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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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她轉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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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不要答案，也不是因為她不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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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如果現在真的踏進那扇門，以後不管看到什麼、知道什麼，所有答案上面都會蓋著小段被留下來的那一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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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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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幾乎讓她呼吸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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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門，全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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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安安靜靜立在白色空間裡的每一道門後，現在都露出一小塊、一大塊或整個完整的「裡面」。可那裡面不是普通的房間，而像某種被切下來的生活切面，每一塊都活得太真，也壞得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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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她最近的一扇，是她剛才看過的那扇老公寓廚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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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是狹小的廚房，昏黃的燈，流理台邊一個背對著門在洗碗的女人。她的動作很慢，很規律，碗盤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可怕，像任何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晚上。可再仔細一看，流理台裡洗的根本不是碗，而是一顆顆人頭，頭髮濕淋淋地黏在水槽邊，女人的手指沿著那些頭顱的臉慢慢擦過，像在洗最珍惜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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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遠一點，一扇教室門大開著，裡面整整齊齊坐著一群學生，背脊都挺得很直。黑板上寫著今天的功課，老師站在講台上，用粉筆慢慢畫一張笑臉。可那些學生的脖子全都轉到不自然的角度，眼睛也沒有一個看著黑板，全在看門外，看著這片白色空間裡的人。老師的笑臉越畫越大，最後整個黑板只剩一張嘴，白白的牙畫得很細，每一顆都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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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側，病房門後是一張病床。床上躺著個臉色蒼白的女人，胸口蓋著被單，看起來像只是睡著。床邊有個男人坐著，握著她的手，一直很輕很輕地說話，說今天外面天氣不錯，說她種的植物還活著，說等她醒了就帶她回家。那畫面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溫柔。可再往下一看，被單底下根本沒有「她」，只有一副空空的輪廓。男人握著的，也不是手，只是一截從被單邊緣伸出來的白色管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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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門都在同時張開自己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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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所有日常都在同時對準林蓉和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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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此刻就在離她幾步外的地方，整個人被三扇門裡伸出來的東西纏住。那不是單純的怪物，而像很多種「生活」長出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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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手從那扇保健室的門裡伸出來，戴著白色橡膠手套，抓著小段肩膀，像要把她按回病床上。另一隻手從一扇像她小時候家門的木門裡伸出來，手背上有很淡的老人斑，力道卻大得驚人，緊緊扣住她的手腕，像長輩在拉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回屋。還有第三扇門裡，一張紅色塑膠餐椅自己滑了出來，椅腳居然像長出骨節般彎起，卡住小段小腿，像要把她固定在餐桌前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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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臉上全是淚和汗，嘴唇白得嚇人，正拼命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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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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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喊，旁邊幾扇門裡立刻也有人跟著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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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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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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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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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聲音裡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有的很像她小時候聽過的鄰居，有的像老師，有的甚至像研究所裡曾經死掉的人。它們全部準確無誤地喊著她的名字，像每一扇門都藏著一段知道她的記憶，正爭先恐後要她回頭，要她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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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是用撞的衝向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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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那把刀在白色空間裡再一次變得很亮，亮得不像金屬，反而像她此刻被逼到最窄處時，還不肯放棄的那點意志被硬生生拉成了一道形狀。她先劈向那隻戴白手套的手，刀刃切進去時，橡膠手套像被水泡脹的皮一樣裂開，裡面沒有血肉，只有一段很長很長的消毒水味記憶：病床、藥單、點滴、壓低聲音的哭。那段味道和畫面像霧一樣潑到她臉上，讓她頭皮瞬間發麻，幾乎要跟著被拖進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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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偏頭，硬逼自己不去看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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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第二下砍在那隻有老人斑的手上。那隻手斷開時，居然沒有立刻掉下去，而是五指還很執拗地抓著小段的手腕，像那種一輩子都在操心晚輩的老人，哪怕死了，手也還捨不得放。林蓉咬牙再補一刀，才把它徹底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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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腿上那張塑膠餐椅卻更難處理。它不是生物，砍不出記憶，也沒有血肉可破，只是像某種「一家人該坐下來吃飯」的概念長出了骨頭，死死卡住人的腿，不肯讓人離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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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哭著踹它，聲音都啞了：「我踢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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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左右掃了一眼，猛地看見那扇教室門裡，老師黑板上的粉筆已經停了，講台上那張笑臉正在一點一點轉過來。她來不及多想，直接抬腳把整張紅椅往旁邊一踹。椅子被踹得整個翻過去，像活物一樣在地上抽了一下，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塑膠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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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她抓住小段就往後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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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門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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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白色空間不再像剛才那樣空，而像一座正在醒來的、由無數記憶切塊拼成的城。每走一步，左右都可能是某個生活片段的大門洞開。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扇打開的，會是誰家的晚餐、哪個人的病房、哪間教室、哪個浴室，或者哪條再也沒能走回去的回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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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拖著小段往最中央那片相對空的地方退，卻發現不只門後的東西在動，連門本身都開始改變位置。原本彼此相隔還有距離的一扇扇門，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道悄悄移動著，一點一點縮成更緊的圈。就像整片空間正在學習怎麼關門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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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的是，有些門裡開始走出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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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像街上那些東西一樣，一整群慢慢出現。這裡的門後走出來的，都只是一個、一個、再一個，而且每一個都很像「妳真的見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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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母親從廚房門裡走出來，懷裡抱著一團包巾，低頭輕拍時表情溫柔得令人發酸。可她懷裡那團不是嬰兒，而是一袋不斷往外滲血的肉。她邊拍邊抬頭看向林蓉，眼神裡沒有怨，只是很疲憊地說：「妳怎麼不進來幫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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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胸口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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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語氣，太像她小時候某個傍晚，真的有人在廚房裡叫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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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扇門裡走出一個穿校服的女孩，書包背得整整齊齊，瀏海被汗黏在額頭上，像剛從補習班回家。她一邊走，一邊用很自然的口吻抱怨今天考試太難、班上誰又在偷作弊、老師明明偏心還裝沒看見。她的臉也很普通，普通到幾乎能讓人立刻相信她活著。可她走近時，林蓉才看見她書包底下有一條很長很長的尾巴，像一段被拖爛的電線，沿著地面刮出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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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整個人都快崩了，聲音抖得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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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這些到底是記憶，還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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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死死盯著四周，呼吸沉得像胸口壓著石頭，「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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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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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喉頭動了一下，半天才把那句她自己都不想承認的猜測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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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門把人看過之後，剩下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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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口，她自己心裡都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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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意識到，無臉的「她」剛才說得也許比她以為的更準。它說自己不是「什麼」，只是人在門邊回頭時看見的那一部分。那也許代表——這裡所有從門後走出來的，都不是真正的原主，而是原主曾經留在門附近、被門記下來的一層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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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人經過一扇門，不只會帶起風，也會留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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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些門真的通往人的生活、記憶、夢與日常片段，那麼每一個走得離門太近、看得太深、甚至試著穿過去的人，都有可能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門後。那些部分不會立刻變成怪物，但時間一久，也許就會像現在這樣，長成既熟悉又噁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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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想到這裡，前方那扇教室門裡忽然有了更大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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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台上的老師不知何時不見了。

教室裡那群脖子扭著的學生，卻同時慢慢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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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腳拖過地板，發出一整片尖而整齊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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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臉色刷地一下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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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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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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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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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能再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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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所有門後的東西都開始往外走，那這片看似空曠的白色空間很快就會被淹沒。到時候，她和小段不是被某一扇門吞掉，就是被這些從門邊長出來的殘影拖進去，一層一層，成為它們下一次從門後走出來時的新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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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白色的小門仍然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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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沒有因為林蓉剛才回頭救小段就消失，也沒有像其他門一樣開始往外湧東西。它只是安安靜靜地開著，像暴風眼裡唯一還沒被捲進去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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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現在她再想進去，就沒那麼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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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所有打開的門，似乎都隱隱在往那個方向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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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排斥，而像在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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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著不讓任何「完整的人」走到最裡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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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迅速掃了一眼，幾乎立刻做出判斷。她拉著小段，沒有往白門正面衝，而是先往左邊一扇像倉庫門的方向切。那扇門後還沒完全走出東西，只傳來很重很重的箱子滾動聲。她賭它裡面的「生活」沒那麼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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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跟緊我。」她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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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連點頭都不敢太大力，只緊緊抓著她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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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一衝出去，旁邊那扇廚房門裡的女人立刻轉頭，懷裡那團包巾般的肉塊開始發出嬰兒般尖細的哭聲。哭聲一出，周圍幾扇門裡的東西像同時被吵醒，全部轉向她們。那些眼神黏上來的瞬間，林蓉整個後背都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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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帶著小段切過兩扇門之間的縫，左側病房門裡的男人忽然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臉上帶著一種很真實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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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是說會救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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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口狠狠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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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知道這不是對她說的，卻還是被那語氣刺得腳步一亂。下一秒，小段整個人差點被右側一扇浴室門裡伸出的濕手抓住。那扇門裡水聲很大，像有人剛把花灑開到最大，牆上滿是霧，幾隻泡得發白的手就在那霧裡摸索，像在找誰進去一起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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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猛地把小段扯回來，心裡瞬間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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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門後走出來的東西，不只是想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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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還會用最準的話、最準的場景、最準的姿態去撞妳心裡最軟的地方，撞到妳自己先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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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妳亂，它們就會有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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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住牙關，乾脆連視線都不再往門裡掃，只盯著白門和腳下的路。刀刃在手裡重新凝實了一點。她這一次不再想著「砍怪物」，而是很明確地想著一件事——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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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下一刀揮出去時，前方那種被門和門彼此擠壓出的黏滯感被硬生生剖開了。刀鋒劃過白色空間，留下很短的一道裂線。裂線裡透出來的不是黑，而是一種很乾淨、什麼都沒有的空。那空不大，卻足夠她們兩人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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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立刻拉著小段穿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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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瞬間傳來一整片騷動，像那些門後的東西終於意識到，她不只是在躲，而是在學著反過來切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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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道裂線只維持了兩秒，就自己又慢慢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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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秒，卻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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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一下子往白門逼近了一大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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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到白門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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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沒有攔，也沒有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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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靜靜看著林蓉，像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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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此刻對它連恨意都來不及分出來，只能往前。可越往前，白門附近的壓力就越大。那不是有什麼東西正往外撲，而像整片空間本身在抗拒。她腳下的地開始變得更軟，像踩在很薄的膜上；耳邊那些門後的聲音也更吵了，互相疊成一層很厚的嗡鳴，像有人在她腦子裡同時開了上百台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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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已經快站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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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好痛……」她聲音都在抖，「林蓉，我好像聽見我媽在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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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一沉，立刻低喝：「不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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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很近，真的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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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她猛地抓住她肩膀，逼她看著自己，「看我，不要聽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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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眼睛裡全是痛苦和混亂，像那些聲音已經開始一層一層往裡鑽。林蓉很清楚，再這樣下去，小段會先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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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迅速做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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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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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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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眼睛閉上，耳朵也摀住，跟著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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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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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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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被她吼得一震，終於照做。她一把捂住自己耳朵，眼睛死死閉上，整個人幾乎是靠林蓉拉著往前走。這方法很笨，也很冒險，因為等於把自己的命完全交給別人。可在這種時候，笨方法反而有用。夢最擅長的是勾妳「自己」看、自己聽、自己選；一旦妳乾脆把某部分感官封死，反而少了很多被拉走的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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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拖著小段，離白門只剩十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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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這時，最前面的兩扇門忽然自己滑到了中間，像故意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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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那扇，是一間狹小的租屋套房。床鋪很亂，桌上有泡麵碗，電腦螢幕還亮著，一個年輕男人坐在床邊，背對著她們，肩膀很垮，像剛下班回家。這畫面沒什麼特別，可林蓉多看一眼後，心卻一下子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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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背影太像阿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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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長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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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那種坐下時總會有點懶散往前垮的肩線、手隨意搭在膝上的方式、還有明明整個人看起來很累，偏偏下一秒就可能回過頭來講句爛話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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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腳步幾乎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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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右邊那扇門裡，則是一條醫院走廊。燈白得刺眼，地板乾淨到反光，一張病床從深處被慢慢推過來。病床上蓋著白布，布下勾出的輪廓纖細得像個女孩。推床的不是醫護，而是一個看不見臉的人影。那人影推著床，速度不快，卻一直穩穩朝門口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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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扇門，一左一右，一起堵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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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是「還活著」的阿祈。

右邊是「來不及救」的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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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在這一瞬間，終於真正明白這地方的惡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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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隨便開門。

它知道妳最怕什麼。

不是怕鬼，不是怕怪物，而是怕自己救不了、抓不住、來不及，怕一扇門裡坐著妳還想留下的人，另一扇門裡躺著妳未來可能要失去的人，而妳只能從它們中間穿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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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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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這一下，左邊那扇套房門裡的背影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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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酷似阿祈的男人慢慢偏過頭，露出半張側臉。不是阿祈。可那半張側臉上帶著一種和阿祈極其相似的笑意，甚至還很輕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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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妳真的很慢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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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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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太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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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得像那扇門真的偷過阿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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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想都沒想，刀就已經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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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不是砍那個背影。

她直接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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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落下的瞬間，整扇套房門像薄玻璃一樣裂開。門後的房間沒有炸成碎片，而是往內整個塌了下去，像一幅畫被扯爛後終於露出底下真正的空。那道空一露出來，右邊那扇醫院門裡的病床也猛地晃了一下，推床的人影停住，接著整條走廊開始扭曲，燈一盞一盞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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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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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呼吸急促，卻在這一瞬間抓到了規則的另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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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門不只是拿記憶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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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還彼此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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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妳準確砍中最核心、最像「妳真正會停下來」的那一扇，周圍很多假象就會一起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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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夢再怎麼精密，中心仍然只有一個：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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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猶豫，趁著兩扇門同時不穩的瞬間，硬拖著閉著眼的小段從中間衝過去。小段幾乎快被她拖得站不起來，嘴裡卻還很聽話地死死咬著牙，不看，也不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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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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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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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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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門越來越近，近得林蓉甚至能感覺到門後那股「被看著」的感覺越來越清楚。不是惡意，也不是慈悲，而是一種極其龐大、極其平靜的注視，像妳在宇宙深處抬頭看一顆完全無法理解的星體，而那顆星也恰好在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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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站在門邊，終於第一次主動讓開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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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經過它身邊時，聞到一股很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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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香，也不是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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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紙張、灰塵、乾掉的水痕和很久以前某個黃昏的空氣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讓她一瞬間恍惚，像真的從自己身邊擦過了某段被忘掉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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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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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拖著小段，一步踏進了白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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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的世界，和她想像的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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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以為會是更強烈的白、更深的空，或者某種神聖到令人發麻的景象。可真正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條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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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長、很安靜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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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是舊白瓷磚，牆面刷得很乾淨，兩側掛著一些褪色的圖畫和告示牌，天花板的燈很亮，亮得有點冷。走廊盡頭有一扇窗，窗外不是天，而是一大片晃動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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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一踏進來，整個人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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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條走廊她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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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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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正很久以前，她小時候某家醫院的走廊。她記不得是誰住院，也不記得那天是因為什麼去的，但她記得自己曾經站在這樣的走廊上，嗅到過同樣的消毒水味，聽見過同樣的日光燈嗡嗡聲，還記得走廊盡頭那扇窗邊，曾經有一個人低著頭，像在等誰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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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渾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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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白門已經不見，只剩一面乾淨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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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也終於睜開眼。她看著眼前的走廊，整個人茫然了幾秒，隨後臉色一下子變得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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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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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說一半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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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看向她，「妳也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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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慢慢點頭，喉嚨滾了一下，「我小時候住院，走廊很像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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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裡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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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只連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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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像把「靠近門的人」記憶裡某種最接近邊界的場所，全都折疊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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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沒來得及再想更深，走廊盡頭就傳來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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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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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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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正朝她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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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立刻把小段往身後一擋，刀重新凝出來，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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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影從白光裡慢慢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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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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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無臉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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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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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身乾淨得近乎不真實的白衣，頭髮很長，散在背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卻也不是全然的冰冷。她的五官非常端正，端正到近乎失去年紀感，像妳看不出她二十歲、四十歲還是一百歲。最奇怪的是，她明明長著一張完整的臉，林蓉卻在看見她的第一秒，立刻想到了那個無臉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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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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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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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像來自同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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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停在距離她們不遠不近的位置，目光落到林蓉臉上，又慢慢移到小段身上。她看得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殘酷，像醫生在看兩個還沒做出決定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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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口時，她的聲音並不古老，也不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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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很輕，很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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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比我想得更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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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握刀的手猛地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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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認得這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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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剛才門後那個古老的存在。

這是——

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夜裡，曾經在她耳邊說過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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