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醒之境 - 每天晚上，都有人死在回家的路上

阿祈死後的第二天，避難所裡安靜得有點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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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真正的安靜。

真正的安靜裡，至少還會有一點鬆弛感，像風停了、像一切暫時沒有變壞。可這裡的安靜不是。這裡的安靜比較像有人把一層濕布蓋在每個人臉上，逼著大家壓低呼吸、壓低聲音，連心裡那些亂掉的東西也一起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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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醒來的時候，第一眼還是看見頭頂那塊被風沙磨掉一半的廣告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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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布上的女人依然抱著咖啡，依然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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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笑她已經看了很久，久到幾乎快變成一種固定背景。可今天，她看著那半張還留著的笑臉，卻忽然很想把那塊帆布整片扯下來。不是因為討厭，只是因為那笑容太穩了。穩得像這個世界從來沒有爛掉，穩得像昨天晚上那盞變成紅色的監測燈從來沒有亮過，穩得像阿祈根本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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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了閉眼，喉嚨裡有一股熟悉的粗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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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空氣沒有前幾天那麼黏，但依然髒。吸進去的時候，像有細細的砂沿著鼻腔一路磨到胸口，讓人不咳也難受，咳了又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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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坐起來，把口罩壓好，指尖在布料邊緣按了一圈。這動作她做得很熟練，熟練得像在替自己每天重新組裝一張能勉強活下去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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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已經有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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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收拾昨晚用過的接線，有人在把空瓶裡最後幾口水分給外出搜索的人，還有人靠著牆坐著，盯著角落那張空掉的躺椅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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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提阿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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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他的名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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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人不是真的冷血，只是活久了之後都會明白一件事——名字一旦被說出口，死亡就會變得太具體。太具體的東西會讓人痛，而疼痛在這種地方是一種奢侈。你可以餓，可以累，可以怕，但不能一直痛。一直痛的人，很快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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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站起來時，視線還是忍不住掃過那張空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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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阿祈就躺在那裡，臉白得像快被擦掉一樣，嘴上還在說爛話，問她如果他在夢裡變帥一點，她會不會終於學著講人話。她那時候還想著，等他真的撐過來了，一定要親口跟他說一次——你其實已經夠吵了，不用再特地活過來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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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她沒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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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像一小根刺，很細，平常不碰就不痛，可只要輕輕想一下，就能從心口一路扎到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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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今天照常出去。」管理者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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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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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蹲在那台舊機器旁邊，檢查電線和感應片。那台機器一直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存在感，它明明只是鐵殼、舊管線和勉強維持運作的能源模組，可林蓉每次看它，都會覺得它不像工具，反而像某種會呼吸的生物。安靜的時候，它像在睡。亮起來的時候，則像在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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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跟妳一組。」管理者沒抬頭，只是把一條電線重新插緊，「西側住宅區，找食物、找藥，順便看有沒有新的變異獸移動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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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呢？」林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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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者終於抬眼看她，「妳也照常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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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站著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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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祈昨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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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更要進。」他打斷她，語氣沒有明顯起伏，卻比平常更硬，「我們少了一個能在夢裡跑得夠久的人，其他人就得補上。妳知道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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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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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不是避難所拿來讓人休息的地方，而是另一個更殘酷的戰場。活著進去的人要在裡頭探索、躲藏、記路、找資源、甚至帶回一些現實世界無法直接得到的東西。有人在夢裡找到過舊地球的植物圖譜，有人帶回過水源循環模型，還有人記下過某些地下設施的完整結構，讓研究所真的在廢墟底下挖出可用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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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即使夢境會吃人，大家還是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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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去，現實會先吃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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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再說話，只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裡還有昨天留下來的幾道月牙形血痕，是阿祈從她手裡滑下去時，她自己用力掐出來的。傷口很淺，但今天看起來竟比昨晚更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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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腦中很短地閃過阿祈沉進白色泥沼前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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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單純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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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面還有一點很奇怪的清醒，好像他在最後一秒看見了什麼，卻來不及說，只能丟下一句——別跟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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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不知道那個「它」到底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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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怪物？

是夢？

還是那個站在玻璃後面、沒有臉卻會笑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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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沒想明白，小段就走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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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了。」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輕，可今天聽得出來有點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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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比她小幾歲，瘦，手腳也細，看起來像那種風再大一點就會被吹跑的人。可她在夢裡很會躲，反應也快，只是膽子不算大，一緊張就會一直講話，像非得靠說話證明自己還沒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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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昨天有睡嗎？」小段一邊整理包，一邊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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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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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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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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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抿了抿唇，像想安慰她兩句，最後卻只擠出一句很乾的：「我昨晚一直夢到那個空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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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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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立刻補一句：「不是在做夢，就是那種……還沒睡著前會亂想的夢。妳知道吧？明明人還醒著，腦子卻先開始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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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嗯了一聲，把金屬棍抄到手裡，「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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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風沒有前幾天那麼兇，可灰還是在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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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世界像被一層很薄的霧泡著，遠處的樓、路牌、斷裂的橋面都蒙著灰白，像剛從水裡撈上來又晒乾的骨頭。腳踩在地上的感覺依舊奇怪，那不是踏在土地上，而是踏在很多種東西被磨碎後混成的粉層裡。每一步都會微微陷下去，像世界本身已經鬆了，隨時準備把人慢慢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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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側住宅區曾經應該是很普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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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殘存的結構看，這裡以前有超市、小診所、便利商店和一排排蓋得很近的公寓。現在那些東西全成了乾裂破損的外殼，陽台欄杆扭曲變形，窗框像被火烤過一樣往內縮，牆皮大片大片剝落，露出底下黑掉的鋼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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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越是這種地方，越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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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太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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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所有跟生活有關的記憶，在這個世界裡都很容易變成怪物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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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跟在林蓉後面，腳步很輕。她今天話果然比平常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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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住的地方也有這種巷子。」她低聲說，「只是以前巷口不是灰，是早餐店的油煙。早上七點會有人在那裡吵架，一邊買蛋餅一邊吵，吵得超兇，可還是會記得叫老闆加醬油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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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回頭，只看著前面半塌的建築輪廓，「妳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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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沉默了一下，苦笑：「有這麼明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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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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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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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停了一拍，才說：「我沒有不怕，只是怕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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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沒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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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先翻了一間小型藥局。藥櫃全倒了，地上滿是碎玻璃和風乾變形的藥盒。林蓉蹲下來，一盒一盒翻，看批號、看密封狀況、看還有沒有被灰完全吃掉。小段在另一頭整理能用的紗布和止血劑，偶爾把看起來還行的東西輕輕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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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應該還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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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不要，裡面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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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瓶口沒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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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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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配合得很自然，像這種搜刮行動已經重複過無數次。某種程度上，它也的確是日常。先活過白天，再決定晚上怎麼死，這就是現在的人類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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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藥局，她們又在旁邊的便利商店殘骸裡翻出兩瓶沒完全蒸發的純水和一包硬得快能當石頭砸人的壓縮乾糧。小段把乾糧收進包裡時，忽然輕聲說：「如果阿祈還在，他一定會說今天運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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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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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得非常短，短到像只是風吹進了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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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說，」小段自己接下去，努力模仿阿祈的語氣，「看吧，我就知道世界還捨不得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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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聽完，嘴角竟然真的動了一下，像差點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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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點鬆動只維持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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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下一瞬間，整個街區忽然安靜得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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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原本那種廢墟式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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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像所有聲音都在同一秒被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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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在吹，灰還在飄，可林蓉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她下意識抬起頭，看向巷子深處。那裡有一台半埋在灰裡的兒童搖搖車，外殼褪成很噁心的粉色，頭部斷掉一半，看起來像被誰生生咬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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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搖搖車後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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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立刻抬手示意小段別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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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幾乎同時蹲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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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靜得只剩呼吸聲。林蓉能聽見自己胸口裡的心跳一下重過一下，也能聽見小段努力放輕的吸氣聲。那種安靜很討厭，討厭到像一張薄膜，下一秒就會從哪裡破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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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先破開的不是前方，而是她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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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極短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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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太短，像剛冒出來就被掐斷，可林蓉和小段都立刻聽出是誰——老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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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小段臉色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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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已經先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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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清楚，這種時候往聲音方向跑通常不是聰明選擇，可人就是這樣。哪怕明知道等自己趕到時可能只剩一灘血，也還是會去。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如果你連跑過去看都不敢，活著會變成一件很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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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穿過兩棟半塌的公寓間隙，踩過一地碎磁磚和鐵鏽水漬，拐進前面的小廣場時，老陳果然已經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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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腿被咬爛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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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整齊的撕裂，而像先被什麼東西重重壓碎，再慢慢扯開。褲管和肉糊在一起，血把灰色地面染成暗黑一片。他整個人往後爬，手肘和掌心磨出一條長長血痕，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像壞掉的風箱，每吸一口氣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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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前面，有一隻東西正慢慢繞著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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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怪物和昨天的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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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那隻比較像很多張錯誤表情拼湊起來的人形，而眼前這隻更像某種被拉長的、會故意學人的東西。它很瘦，瘦得不自然，脊椎一節一節凸出來，像裡頭沒有真正的肌肉，只是拿幾根骨頭和筋硬撐著一層皮。背後則長著一層近乎透明的薄膜，膜裡面像有細小氣泡在跑，一鼓一鼓的，看久了會讓人聯想到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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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噁心的是它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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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上不是沒有表情，而是表情太多。

嘴角像笑，鼻翼像在吸氣，眼睛卻帶著一種純粹觀察的冷靜。像它不是餓，而是在研究一個玩具會怎麼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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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每往後挪一點，它就跟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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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著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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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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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開它！」林蓉低聲說完，自己先抄起旁邊一塊斷裂水泥塊，用力往右邊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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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塊撞上鐵欄杆，發出極大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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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果然停了，頭慢慢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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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等它完全看清，直接衝上去，一棍狠狠往它側頸砸下去。手上傳來的觸感跟昨天一樣噁心——像砸進一團濕熱又有彈性的東西裡，根本不像打到骨肉，更像打到某種壞掉的內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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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整個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背後薄膜猛地張開，發出很細很細的摩擦聲，像很多張嘴同時倒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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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人！」林蓉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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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立刻衝上去拉老陳。老陳痛得整張臉都扭了，卻還是拚命配合著往後挪。他腿上的傷太嚴重，每動一下都在流更多血，那股腥味混著灰塵和腐臭味，一下子把整片空地都弄得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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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甩了甩頭，像在確認自己剛剛是不是被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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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它看著林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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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譬喻。

它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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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本來就不自然的臉往兩邊裂開，嘴角越扯越高，扯到皮肉都像快崩開。可它的眼神還是冷的，像笑這件事只是出於模仿，或者說，出於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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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背脊瞬間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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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更清楚地意識到，這些東西最恐怖的地方不是外型，而是它們真的在玩。它們不是在獵食，而是在欣賞人類怎麼怕、怎麼跑、怎麼崩潰、最後怎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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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忽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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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跑，是像一滴黑色墨水被吸進空氣裡。林蓉幾乎是本能地往左側一翻，下一秒，那東西已經出現在她原本站的位置，一條像骨刀一樣的肢體直接削過她耳邊，帶起一股又濕又腥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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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小段失聲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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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翻身爬起，棍子反手掃出去。怪物往後一彈，四肢落地的姿勢像折斷的蜘蛛，滑稽得近乎荒唐，可那種荒唐只會讓人更害怕。因為你完全抓不住它的動作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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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已經被小段拖到牆邊，血在地上拖出一條很長的痕。那條痕像給怪物留的路標，紅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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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顯然也喜歡那道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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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沒有立刻追小段，反而轉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像聞了聞。然後，它居然伸出舌頭——或者說，一段細長得不像舌頭的灰白組織——輕輕碰了一下老陳留下來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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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林蓉胃裡猛地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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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噁心，而是因為那畫面太像一個人了。

像有人在試湯的味道，決定接下來要怎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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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她這次是真的用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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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狼狽地往外衝。怪物在後頭不緊不慢地追，時快時慢，像故意把節奏抓在他們剛好不會放棄、卻又始終逃不掉的程度。這種追法比直接撲上來更折磨，因為人一邊跑，一邊會一直期待——也許下一個轉角就能甩掉它，也許再快一點就行。可希望一旦被故意吊著，人就會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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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衝過一條塌了一半的天橋底下時，那怪物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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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回頭一看，心立刻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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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停住不是因為放棄，而是因為它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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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上方傳來很重的落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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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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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一下一下砸進她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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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抬頭，看到三個黑影從天橋上沿著斷裂鋼筋爬下來。

又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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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四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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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形體不完全一樣，有的高瘦得像影子，有的背部膜更大，有的四肢長得誇張，但那種「像人卻故意不做人」的扭曲感一模一樣。最小那隻甚至還帶著一點不合年齡的輕快，像剛學會跑的小孩，從橋上往下爬時還歪了歪頭，好像對眼前的人類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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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臉一下子白了，「怎麼會有四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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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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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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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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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圍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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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早就知道怎麼把人往死路上趕，甚至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放慢速度，好讓獵物自己跑進包圍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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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幾乎站不住，全身重量都壓在小段身上。林蓉飛快掃了一眼四周。左邊是廢棄市場，地形複雜，但容易被堵。右邊是一大片空地，出去就等於把自己放在盤子上。前面是四隻怪物，後面則是他們剛剛跑過來的狹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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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猶豫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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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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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幾乎本能地反駁：「裡面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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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一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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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說完就先衝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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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裡比她記憶中還要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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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架垮了一半，到處都是扭曲變形的鐵管和布條，地面覆著一層不知道是油還是霉的東西，踩上去又滑又黏。可地形夠亂，至少可以讓怪物的速度受一點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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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一口氣衝進最裡面的通道，林蓉一把掀倒旁邊的鐵架，和小段一起把通道堵窄。第一隻衝進來的怪物果然被卡住了半秒。就是那半秒，讓她們成功把老陳拖進旁邊一間半封閉的冷藏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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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已經快哭了，但還在硬撐，「現在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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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看著她，聲音很低，卻穩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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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守他。我把它們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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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小段眼圈都紅了，「妳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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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帶著老陳跑不遠。」林蓉打斷她，「我速度比妳快，也比較能撐。妳現在出去，三個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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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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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再給她時間，轉身就衝進另一條通道。她一路踢翻鐵桶、塑膠箱和碎玻璃，故意製造出巨大的聲響。那聲音在封閉市場裡來回撞，像一串敲給怪物聽的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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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四隻全跟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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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十幾分鐘，幾乎就是單純的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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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過狹窄通道、翻過歪斜櫃台、從半塌的棚架底下鑽過去，後面怪物一邊追，一邊把經過的東西撞爛。薄膜刮過布條時，布條會像被什麼東西腐蝕一樣，瞬間發黑爛掉；骨刀似的肢體掃過鐵管時，會發出一種讓人牙酸的尖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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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在奔跑中竟然變得異常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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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得能在肺快炸掉的時候，還精準判斷哪個轉角能多拖半秒，哪面牆快塌了，哪個障礙物可以拿來卡怪物。她甚至有空分出一點神去想，原來人被追太久之後，大腦真的會把恐懼切開處理，一部分拿去怕，一部分拿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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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冷靜，身體也快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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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背的傷口在跑動中不斷拉扯，熱辣辣地痛。喉嚨裡全是鐵鏽味，不知道是吸了太多灰，還是真的有血往上冒。她有兩次幾乎被抓到，一次是腳踝差點被從下方竄出的肢體勾住，另一次則是頭頂棚架整片塌下來，她只能在最後一秒側滾，讓鋼筋從肩膀旁擦過，硬生生撕掉一截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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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在這種時候想起阿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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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他昨天也是這樣一邊逃一邊笑，一邊拿爛話把害怕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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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擰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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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腳下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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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過一道斷牆，剛落地，前面卻站著原本那隻最早追她們的怪物。它居然一直繞在前面等她，像算準了她一定會被逼到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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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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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是倒塌櫃台，右邊是窄牆，身後三隻怪物已經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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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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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隻怪物慢慢圍過來，沒有急著撲。

它們像小孩圍住一隻受傷動物，彼此分享著某種默契般的快樂。那種快樂最讓人毛骨悚然，因為裡面根本沒有生存需要，只有純粹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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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握緊手裡變形的金屬棍，呼吸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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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遠處突然響起一陣尖銳高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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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的驅逐器被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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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對人類來說刺耳得要命，像有人拿針在耳膜內側瘋狂亂刺，可對怪物似乎更痛。四隻怪物幾乎同時停了一下，背上的薄膜瘋狂張縮，發出一種細到幾乎聽不見的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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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市場上方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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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誘導閃爆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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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抓住這唯一的機會，整個人從兩隻怪物之間最窄的縫隙裡硬鑽了出去。肩膀被劃開一條長口子，她卻連痛都來不及細想，只知道往外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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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終於衝到市場外，腿幾乎軟掉，肺像被火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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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沒有再追得太遠，顯然那高頻和閃爆對它們還是有壓制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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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撐著膝蓋喘了很久，才看見管理者帶人把小段和老陳接出來。老陳還活著，但也就只剩那麼一點。小段看見她時，眼淚差點直接掉下來，卻還硬撐著不想哭，表情比哭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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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妳真的回不來了。」她聲音啞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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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喘著氣，半天才說：「我也差點這麼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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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避難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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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的折磨，從來都不是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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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怪物會咬你的皮肉、撕你的骨頭，夢境裡的怪物卻會長成你熟悉的東西，一邊追你，一邊讓你以為自己只是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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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者給她簡單處理完背上的傷，沒讓她休息太久，就通知她今晚還是得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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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一定是我？」林蓉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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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者看著她，眼神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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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們記住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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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她全身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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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的怪物，很多不是『遇見』，而是『盯上』。」他說，「它們先記住你，才會開始一遍一遍追你。妳昨天被那東西記住，今天白天又被圍。晚上不進去，妳也不會比較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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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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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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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一旦記住你，不管你躲在現實還是夢裡，它都會想辦法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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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和她一起進夢的是小段。小段躺上椅子時，手指抖得很明顯，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句：「如果今晚跑整晚，我明天腿一定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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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替她把壓到皮膚的感應片挪開，低聲說：「夢裡的腿本來就不一定是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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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先愣了一下，隨後竟然真的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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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笑很短，卻讓人鼻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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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啟動時，林蓉閉上眼，腦中最後閃過的還是阿祈那句——別跟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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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時，她和小段站在一條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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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街太普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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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得讓人頭皮一下子全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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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不寬，兩側是舊公寓，一樓有早餐店、機車行和一間小小的文具店。陽台上晾著一半乾掉的衣服，地上停著歪歪扭扭的腳踏車，連路燈的顏色都像很久以前還有人每天上下班的時代。空氣裡甚至飄著一點很淡的煎蛋味和洗衣粉味道，像哪戶人家剛洗完床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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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像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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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像生活，越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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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站在她旁邊，聲音一下子變得很輕，「這裡好像我以前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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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有立刻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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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慢慢掃過街道兩側的窗戶。那些窗全暗著，可暗得不自然，像每一扇後面都站著什麼，正忍著不把臉貼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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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說：「別相信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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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還沒來得及回，整條街上的窗戶忽然同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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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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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眼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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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兩雙、三雙……無數雙眼睛從玻璃後面慢慢浮出來。有老人鬆弛泛黃的眼珠，有小孩黑得太純的瞳孔，有怪物灰白發脹的眼，有一些甚至根本不像活物，只像把別人的眼睛硬嵌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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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條街像突然長滿了會看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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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倒抽了一口氣，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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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街盡頭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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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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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多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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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腳步聲很整齊，像下班時間擠出捷運站的人群，密密麻麻，一層一層疊過來。可這裡街上明明沒有活人，這種日常感因此更詭異了，像夢境故意捏了一個最熟悉的黃昏，要讓她們死在「回家」這件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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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握緊夢裡具現出的短刀，聲音低得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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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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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甚至來不及問，下一秒，整條街所有的門——同時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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