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蓉是被咳嗽聲吵醒的。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OQXSP7OUO
那聲音離她很近,卻不像活人發出的。不是那種真正咳出東西、把氣管裡的痰硬生生擠上來的咳,而是乾的、薄的、斷掉的,像有人把一把生鏽的鐵屑塞進喉嚨裡,再用力壓住,不讓它真的出來。每一聲都卡在一半,發得很短,短得像怕驚動什麼。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IQTXNWWgb
她一開始沒睜眼,只是躺著聽。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9AKORmyi9
避難所裡很安靜,安靜到那三四聲壓抑的咳嗽,像用刀尖在黑暗裡輕輕刮。她甚至能分辨出對方大概躺在哪裡——左前方,靠近破掉的水泥柱,昨天晚上分到比較裡面的位置。那人白天出去搜東西時被風沙嗆得很厲害,回來後一直沒說話,只蹲在角落喝了兩口水,然後很早就躺下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24oeNWxwg
第五聲咳嗽沒有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4SD5K6cIx
不是停了,而是斷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z15FlefAH
那種突如其來的靜,比咳嗽本身更讓人不舒服。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J753IRNPb
林蓉睜開眼,第一口呼吸就覺得不對。空氣比昨天更重,像整個避難所都泡進一盆看不見的灰水裡。她吸氣時,細細的顆粒擦過喉嚨,從鼻腔一路磨到胸口,讓人想咳,又不敢咳。她忍住那股癢意,慢慢坐起身,先把口罩往上拉,手指沿著邊緣按了一圈,確定沒有漏風的地方。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ZSH9dmK11
這動作她每天都做,做得很細,很慢,像在替自己縫合一塊早就破掉的皮。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xUmjgAiuu
頭頂那塊舊廣告帆布還垂著。帆布上的女人抱著一杯咖啡,嘴角彎起來,眼神溫柔得有點過分。風沙把她的臉磨掉了一半,剩下的半張臉還在笑。每次林蓉醒來,第一眼都會看到她。有時候她會想,這個女人如果真的活在這個世界,應該撐不過三天。她那種笑太乾淨,像從來沒聞過腐掉的水、沒舔過裂開的嘴唇、也沒看過一個人睡下去之後就再也沒起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lU0qIX0ia
「他剛剛是不是在咳?」有人壓低聲音問。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2s1J3fv7l
說話的人坐了起來,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麼。避難所裡的人都這樣,說話輕,走路輕,呼吸都盡量放輕。不是因為真有什麼規矩,而是活久了之後,大家都知道,聲音太大通常沒好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QbOK5nbjB
管理者從入口那邊走進來。他總是醒得最早,或者根本沒睡。林蓉有時候懷疑他是不是不需要睡,因為他看起來不像一個還留著正常疲倦的人。他蹲到那個咳嗽的人旁邊,沒說話,只把兩根手指壓到對方頸側。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aKcr14iXp
停了兩秒。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9nrDaBfcL
然後他把手收回來,站起身。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dlZCnwQt4
「還活著嗎?」有人問。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sjZFqTVOa
管理者看了那人一眼,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風會很大,「活著,但不用管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ivZKXX6p6
避難所裡一下子沒了聲音。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XLayDqLqZ
那句話不是殘忍,甚至也不算冷血,最讓人不舒服的是它太準了。這裡的人都明白那句話的意思:這個人現在還有呼吸,但大概醒不過來了。身體還在,裡頭的某個部分卻已經被什麼東西帶走,只剩一層皮,勉強裹著還沒壞掉的器官。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lWjf5W1Qy
林蓉看了那人一眼。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pIt823Io
他雙眼半睜,眼白露出一圈,不是昏迷,也不像睡著,比較像正在盯著一個誰都看不見的地方。胸口還有起伏,但那種起伏沒有節奏,像壞掉的風箱。她忽然想起去年有個女人也是這樣,從夢裡回不來,白天整整躺了兩天才斷氣。第二天傍晚時,女人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慢慢撐開,像看見什麼好東西。可避難所裡的人當時都只往後退,沒有人靠近,因為她笑得太用力了,像有別的東西正從她臉裡借路經過。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OfsWfMey2
管理者沒有再理那個人,轉身道:「今天照常出去。」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pAFXYjRF9
沒有人反對,也沒有人問那個快醒不來的人要怎麼辦。這裡的規矩很簡單:還能走的人先顧自己,不能走的人,就讓他留給命。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7rMn3h4q6
林蓉站起來,抓起靠在牆邊的金屬棍。那原本似乎是什麼機械結構的一部分,前端有點變形,握柄被她磨得發亮。她不喜歡它碰到手心時那種冷硬的觸感,可比起空手,它至少讓她覺得自己還有一點選擇。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5NHQyYUXA
少年從另一邊晃過來,靠在她身旁的水泥牆上,壓低聲音說:「我就說今天會出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vRyRIwWMG
林蓉看他一眼。少年姓周,大家都叫他阿祈,年紀不大,脾氣卻像被世界磨薄了的鐵片,總愛拿命開玩笑,像這樣活著比較不痛。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Xfcd7IYqC
「每天都出事。」她說。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vUsNJyIOR
阿祈笑了一下,「今天不一樣。今天連空氣都像想殺人。」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YISla96D
「那你記得躲遠一點。」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XxwGwqJm3
「妳不是會保護我嗎?」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9bFCwvCzw
林蓉把棍子往肩上一架,抬腳往外走,「我最多幫你撿屍。」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Dj98nXueO
阿祈在後頭樂了一聲,「妳這個人真的很不會講話。」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4p9lawCHz
「活著又不是靠說好聽話。」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qMYPcuSeE
兩人跟著其他人一起離開避難所。外頭的天色灰得發白,遠處的建築像被砂紙打磨了千百年的骨頭,棱角全鈍了,表面罩著一層浮動的塵。風不算強,卻很黏,整個世界像泡在一種密度很高的灰色液體裡。每吸一口氣,胸口都會發悶,像有什麼東西慢慢往肺裡沉。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eLAi7Tly
腳底的地面早已不是土。是粉,是灰,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城市、植物、塑膠、玻璃與生物殘骸混成的東西。踩下去會微微下陷,抬腳時又有細灰往上飄。林蓉有過一陣子很在意這些灰到底是什麼,後來就不去想了。想多了,吃東西時會有罪惡感。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o2r6TsSJ
他們今天要去的是東側一片崩塌的舊商區。那裡以前大概很熱鬧,能看見被砂磨得模糊的招牌、歪斜的玻璃外牆和半埋在灰裡的扶梯骨架。管理者比了個手勢,示意一個小時內回到原點,不要逞強,不要追,不要喊。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K4mivncFc
「分開找,保持視線範圍。」他說。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1XX11JGoM
保持視線範圍——這句話在這裡聽起來像笑話。因為風一旦再起來,十步之外的人臉就會變成灰色影子。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FmI3pLel
林蓉和阿祈往一棟半倒的建築走。進去之前,她先停了一下。她總覺得這類地方像一張沒閉合的嘴,裡頭暗得不乾淨,牆壁裂縫像一排排壞掉的牙。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ATjn6RlfE
「妳先進還我先進?」阿祈問。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ryVrfLhzs
「你先。」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TkQq1Z6rp
「為什麼?」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n8ZNvyW1P
「你比較便宜。」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li2bKXfjL
阿祈翻了個白眼,「我就知道妳嘴裡吐不出人話。」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jyLL0eazA
話雖這樣說,他還是先鑽了進去。林蓉跟在後面,進門時肩膀蹭過崩裂的門框,灰簌簌落了一層。裡頭比外面安靜太多,風聲被堵在外頭,只剩偶爾遠遠傳來的金屬摩擦聲,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在下陷。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Vi5SOKbgV
他們一前一後往裡走。地上散著倒塌的櫃體、壓碎的塑膠模型和玻璃碎片,牆邊的貨架早就只剩骨架。這地方以前像是賣日用品或玩具的,地上還有一個半熔掉的布偶頭,眼睛掉了一顆,另一顆裡頭全是灰。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mbbmLZlXi
阿祈蹲下來翻一個倒掉的箱子,嘴裡還不忘碎唸:「如果今天能翻到一包完整的糖,我願意對這個爛世界稍微溫柔一點。」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y8Qbgi5yS
「你對世界最好是有溫柔過。」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3oAh2L4UJ
「我有啊,我昨天睡前還跟它說晚安。」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9BMnKPeqr
林蓉沒理他,仔細聽周圍的動靜。她一直覺得,真正危險的東西不是聲音大,而是太安靜。有些東西靠近時像水流一樣,幾乎沒有腳步聲,只會讓空氣突然變得不對勁。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OQLG6PfZu
阿祈那邊忽然「啊」了一聲,不是慘叫,只是驚喜。他從一堆垃圾底下抽出一個密封包,包裝早褪色了,但看起來沒破。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JBphNPLP9
「看,乾糧。」他晃了晃,眉眼都亮了一點,「世界還沒完全爛透。」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hdfQydRpw
林蓉剛要走過去,腳步卻忽然停住。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I3TYS4toa
前方不遠處,有一塊灰塵像被風吹過似的,輕輕往下一陷。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9PLEclSWl
太小了,幾乎看不出來,但她就是看見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uzGFWMosA
她抬起手,對阿祈做了個別動的手勢。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wFb4Hltv5
阿祈愣了一下,臉上的笑還沒收,身體先僵住。他很快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表情一點一點沉下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jd5cJBmSv
那片灰裡,有東西在動。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r5BFle8PO
不是從地底爬出來,而像原本就站在那裡,只是身體與背景太接近,直到它移動,輪廓才從灰霧中脫出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76UGo88wt
林蓉第一眼看見它時,最不舒服的不是它的形狀,而是它像一個錯誤。四肢不對稱,長短不一,關節位置亂掉,像有人照著人的樣子草草捏了一個東西,再在一半的時候突然改主意,往裡面塞進別的生物零件。它的上半身細長,下半身卻像被擠壓過一樣短而歪,背部隆起,一節一節地往外鼓。至於臉——林蓉差點希望自己沒有看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zhh7C6LUs
那不是一張完整的臉,而是很多張表情被硬扯在一塊兒。上半部像在笑,下半部像在哭,臉側還殘留著像驚恐般的拉扯痕。它沒有固定的五官位置,兩顆發白的眼珠一上一下地卡在不同高度,像被誰隨手摁上去。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K87oyNKAl
它看著他們。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2LCbXLZ7e
阿祈慢慢把乾糧包塞進懷裡,聲音幾乎只有氣音:「這玩意也太醜了吧。」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95sF1takS
林蓉壓低嗓子,「閉嘴。」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HjMIoRdXf
怪物歪了歪頭。那動作居然有種天真的錯覺,像小孩在打量有趣的新玩具。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BUwkNopgm
下一秒,它消失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ekSjpgLI5
不是衝,不是撲,是整個輪廓突然從原地抹掉。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WmEsJwld7
林蓉幾乎是本能地往旁邊一側,金屬棍反手揮出去。棍子砸中某種柔韌又濕滑的東西,觸感像打進一大團帶著筋膜的肉。怪物被她掃開一段距離,撞上後方的倒櫃,櫃體轟地一聲倒下,灰塵瞬間炸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c07GgFZLQ
「跑!」她喝道。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yCT5BjKlB
阿祈轉身就往外衝。林蓉跟上,卻在轉身的一瞬間,眼角看見那怪物又笑了。那張拼湊的臉像一塊被捏皺的面皮,所有表情同時往兩邊裂開,像它根本不是為了捕食,而是真的覺得這很好玩。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rYoFbj2xI
它又不見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HTUPXNIWh
林蓉甚至來不及判斷方向,只覺得後頸一涼,像有什麼東西貼著她的頭髮掠過。她猛地低頭,頭頂那截斷掉的鋼筋被「喀」一聲削斷,掉在地上。阿祈已經衝到門口,回頭時臉色發白,失聲喊了一句:「林蓉!」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khZ1EkgER
怪物這次沒有追她,而是直直朝阿祈撲過去。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pZZ78Dxbt
阿祈轉身就跑,鞋底踩過碎玻璃,發出刺耳的響。林蓉幾乎是用砸的把金屬棍丟了出去,棍子斜著撞上怪物肩背,讓它偏了一下,阿祈才險險避過第一擊。但第二次它又消失了,像一滴墨滲進空氣裡。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cf2HFAkyi
「左邊!」林蓉厲聲叫。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9ObUuJvpT
阿祈往左一滾,怪物從他原本的位置直直擦過,整個身體撞進牆裡,居然像沒骨頭似地又彈了出來。它的脖子在剛才那一撞後詭異地扭成另一個角度,兩顆眼珠卻還盯著他們,笑得更開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gkiSJHubX
外頭的人終於聽見動靜。遠處傳來短促的示警聲,是管理者的金屬哨。可怪物顯然不在乎,它反而像被刺激到,動作更快了。林蓉衝過去抓阿祈一把,兩人往門外跑。灰霧撲面而來,視線瞬間被壓縮成幾步距離。外頭的地形比室內空曠,但也更糟,因為一旦被追上,根本無處可躲。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jDdi341UP
阿祈跑得很快,卻在踏上一段傾斜混凝土時踉蹌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平常頂多罵句髒話,可今天它夠要命。怪物從灰裡竄出來,像一道被拉長的陰影,直接纏上他的腿。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w3JkeTALF
阿祈整個人摔下去,手肘蹭過粗糙的地面,皮肉立刻翻開一大塊。他連痛都來不及喊,就被往後拖了半米。林蓉回身撲過去,抓住他的手腕。那一瞬間她清楚感覺到怪物的力量不算壓倒性,卻非常滑,像在跟一條帶著笑意的濕布拔河。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mN4MXDT6p
「放手!」阿祈咬牙叫,臉都白了,「妳放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KpZUf3FjO
「閉嘴!」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DFirMw74K
林蓉兩手一起使力,手臂肌肉繃得發抖。怪物的手——如果那團長著骨節的東西能叫手——緊緊扣住阿祈的小腿。它不是要立刻撕碎他,而像故意慢慢來。林蓉甚至看見那張臉在變,從哭笑摻雜,慢慢扯出一種孩子惡作劇時才有的愉悅。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LQM6VIc6
她心裡猛地一沉。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XupsXSwMF
這東西不是餓。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VOxJUB2Ke
它是真的喜歡。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ezQOJ1h36
「林蓉!」阿祈忽然痛得聲音發顫,「它在——」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hWBPIKmHv
後半句沒說完。怪物的另一隻肢體從灰裡伸出來,直接刺進他側腹。不是貫穿,而是像鑽頭一樣攪進去。阿祈整個人瞬間繃直,喉嚨裡只擠出一聲短促的氣音。林蓉眼前一熱,不知道是灰還是血濺進來。她腦子裡幾乎一片空白,只剩一個本能:不能讓它把他拖走。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7QdKDfnAv
她撿起旁邊一塊斷掉的鋼板邊角,狠狠往怪物脖頸處劈下去。那一下準得連她自己都嚇到,鋼板嵌進那團錯位的皮肉裡,怪物整個抽搐了一下,終於鬆手。管理者和另外兩人也在這時衝了過來,有人扔出燃燒瓶般的小罐子,炸出一道短促的白光和刺鼻煙霧。怪物像被燙到似地猛然後退,身形在灰裡扭了一下,轉眼又不見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6iZUh3Ma2
世界安靜下來,只剩阿祈急促到快斷裂的呼吸聲。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fL20ItNH9
林蓉跪在他旁邊,手上全是血。阿祈的側腹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不算完全洞穿,卻深得可怕,血從布料裡一層一層漫出來。更糟的是他的腿。小腿肚那塊肉幾乎被扯裂,骨頭白白地閃了一下,又很快被血糊住。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pWaqkZjsC
「別看。」阿祈喘著笑了一聲,聲音抖得很難聽,「我今天……是不是特別醜?」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sPA0emwsY
林蓉想罵他,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只能先把布條死死勒上去止血。阿祈疼得額角全是汗,牙齒咬得咯咯響,還在硬撐著開玩笑:「妳剛剛那一下……很帥。要不是我快死了,我都想愛上妳。」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yhluXzFla
「你少放屁。」林蓉勒緊布條,手穩得不像自己的,「還沒死。」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uIgzUcoDw
阿祈看著她,眼底那點平常吊兒郎當的笑意慢慢散掉,只剩很薄的一層亮光。「我如果今晚進夢裡……妳別讓我一個人。」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20RtJnkGx
林蓉動作停了一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9lRMztNNB
她知道他在說什麼。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g5W7QhfDS
現實裡受了太重的傷,有時候根本撐不到自然死亡。研究所留下來的機器會逼著人繼續進夢境,因為只要身體還能維持,大腦就會被拖進去。而一個人在夢裡太虛弱,通常死得更快。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WTskiIdel
她沒有回答,只把他和其他人一起抬回避難所。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jvtth62OM
回程的路變得很長。阿祈中間昏過去兩次,又被痛醒。每次醒來都還在講一些亂七八糟的廢話,像如果他活下來一定要叫大家供著他,因為他今天差點成為怪物的午餐;又說那包乾糧沒掉,一定要帶回去,不然他這身傷就白挨了。林蓉聽著,心裡卻越來越冷。說太多笑話的人,通常自己也知道事情大概不好笑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Zl7ETiSj1
避難所裡的人看到他被抬進來時,表情都變了一下。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很快閃過去的沉默。大家都明白這種傷意味著什麼。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MUsSJNuxY
管理者替他處理傷口,清創時阿祈痛到手指發白,嘴唇都咬破,卻只是斷斷續續地罵髒話。最後實在撐不住,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似地倒回去,胸口一上一下,眼神卻還努力追著林蓉。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7H4t3huf6
「欸。」他啞著嗓子叫她。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ksNinGGm5
林蓉蹲到他旁邊。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BRkb006hH
「如果我等一下先醒不過來,妳記得……把那包乾糧藏好。別讓老陳偷吃。」他努力笑了一下,「那老東西昨天半夜還偷我水。」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2XOLzFhub
「你自己醒來盯著他。」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6jpAYkIJ3
阿祈看了她幾秒,忽然很輕地說:「我有點怕。」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bWlaWwkEG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人像突然變小了。他畢竟還年輕,再怎麼愛拿命開玩笑,真的要進夢時,也一樣會怕。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XsB0gKJRT
林蓉伸手把他額前濕透的頭髮撥開,指尖都是血腥味。「我會跟你一起進去。」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haYIdFJI3
他閉了閉眼,像終於等到一個像樣的答案。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WGRl06xSe
夜色壓下來時,機器又開始運轉。那幾張躺椅排在一起,電線從牆壁、地面、簡陋的電池箱中穿過,像一堆老舊血管。每次看到這東西,林蓉都覺得不舒服。它明明是人造的,卻比很多生物都更像在呼吸。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XvnYL189
阿祈被抬上其中一張椅子。失血讓他的臉色白得像砂土底下翻出來的骨頭。管理者把感應片貼上去時,阿祈倒吸了一口氣,還是忍不住笑:「如果我等等在夢裡變帥一點,妳記得稱讚我。」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0vlqTOp2H
林蓉坐到旁邊那張躺椅上,沒接他的玩笑,只看著他說:「你別亂跑。」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pnfmsblCB
「妳這口氣好像在管狗。」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6RnY397sc
「狗比你好帶。」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SzAGop8jE
阿祈哼了一聲,嘴角卻彎了彎。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6ul7aKjSc
管理者開始倒數。有人調整電流,有人記錄脈搏數值。避難所裡那個快醒不來的病人仍躺在角落,胸口起伏比早上更小,像一塊快冷掉的肉。林蓉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這裡所有半死不活的人,真正的身體其實都不在這裡,而是早就被拖進某個更深、更黑的地方,只剩外殼留在原地,等著慢慢爛掉。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acLt6yNqI
「開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0LXPjdcgS
機器亮起。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pAUeMB2z1
那種熟悉的不適感立刻沿著脊椎往上爬。林蓉閉上眼,覺得自己的意識像被一隻濕冷的手抓住,往下猛地一拽。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W5hwrkpQV
她睜開眼時,四周一片白。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NFzk7WumS
不是明亮,而是沒有邊界的白,像有人把世界整個洗掉,只剩底稿。腳下沒有地面的質感,卻又確實站得住。遠處漂著一些模糊影子,像尚未成形的建築輪廓、尚未決定用途的門框、還沒有長出內臟的樹。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ih0oDchK9
夢境每次都不太一樣,但白區是最危險也最容易迷失的地方之一。因為太乾淨了,乾淨到像什麼都能被允許發生。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fzgJjIP4d
「林蓉。」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4mTd2yQOc
有人在後面喊她。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Qx17TGIgm
她轉頭,阿祈站在幾步外,身上的傷在夢裡果然淡了很多,只剩衣服破著,臉色也比現實有血色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竟然還有心情扯了扯衣角:「哇,我真的變帥一點。」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7nJmBFkPY
林蓉懶得理他,先觀察四周。正常情況下,夢境不會這麼空。至少該有碎片似的地景、遠方傳來的雜音,或者其他睡著的人不小心帶進來的想像殘渣。可今天白得過分,白得像一個把所有出口都擦掉的房間。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m0H3BnTSI
「不對。」她低聲說。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zFbjpwUa5
阿祈臉上的笑也淡了一點,「我知道。」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q5dZnMgc
他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出現一道裂縫。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PB81buZdH
那不是從地上裂開的,而像白色空間本身被誰用指甲劃破。裂縫裡頭是黑的,黑得發黏,像很深很深的水底。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也出來了,交錯著蔓延,像有人在白紙上不斷反覆劃線,直到整張紙快撐不住。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pOxDYznEk
「跑。」林蓉幾乎是立刻說。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jkVTnxF4B
兩人剛轉身,那些裂縫裡便開始往外滲東西。先是一條手臂,接著是半截頭顱,再來是一團沒有完整形狀的身體。它們不像現實裡的變異生物,也不像平常夢境裡由人的惡意生成的怪物,更像某種被壓碎後又硬塞回原形的失敗品。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FMkRpsBYj
空間開始震動。腳下那片看似平穩的白突然變得像薄膜,踩上去會往下凹。阿祈跑得還算快,可到底受過重傷,動作比平常慢半拍。林蓉一邊拉著他,一邊在腦中迅速構築防禦。夢境裡,如果意志夠集中,可以臨時做出障壁或分身,可今天她的思緒一聚焦,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旁邊盯著,像有人正等著她想像出一個出口,再把出口親手抹掉。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J8ArPrTnn
「試試看!」阿祈吼。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G3ZKUlfGs
林蓉咬牙,強行在前方構出一面透明牆。牆升起的一瞬間,最近的那隻怪物狠狠撞上去,整面牆發出玻璃被刮擦般的尖鳴,竟然立刻裂了一半。那不是力量差距,而像這些東西本身就帶著污染,碰到什麼,什麼就會開始壞。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9Oq7KFIrj
他們繼續跑,跑進一片開始自己長出形狀的街區。夢境在崩壞時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它會用你最熟悉的東西困住你。林蓉眼前那片街區越長越像舊世界的商店街,招牌、玻璃、廣告燈、路面積水,一樣一樣從白裡浮出來,精細得近乎真實。可她知道,越真,通常越不對。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tde9NgXnZ
阿祈忽然停了下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awLL7aFe6
林蓉回頭,心口猛地一縮。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q1mvFe1eE
阿祈不是自己停的。他的腳踝被一隻手抓住了——從地面伸出來的手。那隻手瘦得只剩骨節,皮膚皺縮,腕骨上還掛著一段電極線,像從現實世界直接爬進來的死人。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i3o9kHFY0
緊接著,地面開始一隻一隻冒手。那些手抓住阿祈的腿、腰、肩膀,動作不快,卻極堅定,像一群完全不打算放棄的溺水者。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0r4wNi69b
「林蓉!」阿祈這次是真的慌了,聲音都變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zGN5Whx5i
林蓉衝回去,一棍砸向最近那隻手。可夢裡的武器不像現實那樣可靠,金屬棍砸下去時,那手明明斷了,斷口處卻立刻又長出更多手指,像一簇白骨做的花。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f7JqeRDqt
四周的商店玻璃忽然一面面亮起,映出無數個他們。林蓉在那些倒影裡看到自己,也看到阿祈,看到那些從地裡爬出的手,還看到——另一個自己。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TVTDQM3ao
那個自己站在最遠的一面玻璃後頭,和她穿一樣的衣服,姿勢也一模一樣,唯獨臉上沒有五官。平整的一片白,光滑得像剛抹上的石膏。它沒有嘴,卻讓人明確知道,它正在笑。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uuPDWUhhh
林蓉手心一涼。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Pu1KnzpP
無臉的「她」抬起一隻手,緩緩指向阿祈。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zZnELWHfV
下一秒,阿祈整個人猛地往下一沉。不是被拖,而是腳下的地面突然變得像泥沼,白色液體般的東西沒過他的膝蓋、腰、胸口。他瘋狂掙扎,手伸向林蓉,卻連抓都抓不住。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pIqD1MU9Y
「拉我!」他聲嘶力竭地喊,臉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光了,「林蓉,拉我!」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M2gk7baEF
林蓉撲過去抓住他,可觸感不對。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ZM0eUwx9k
太冷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purdkEOi8
阿祈的手像在水裡泡久的屍體,冷得發黏。她死死拽著,他卻仍往下沉。那些從地面冒出的手開始沿著他的身體往上爬,像很多張看不見的嘴在摸索進食的位置。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Md9FWvYCc
「別放手!」阿祈喊到最後,聲音都破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Tbm4oT5Ey
「我沒放!」林蓉幾乎是用吼的。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5MZ0z3dYl
她另一隻手拼命在空中構築刀刃、屏障、鉤索,一樣樣出現,一樣樣碎掉。無臉的自己仍站在玻璃後面,安靜地看。那種安靜比怪物撕咬更可怕,像它早就知道結果,只是在等林蓉自己承認。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SHFMfrff
阿祈忽然不掙扎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ZjYQSrUoA
不是放棄,而像突然理解了什麼。他望著林蓉,眼睛睜得很大,裡頭的恐懼和清醒混在一起,濕亮得嚇人。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sX4EE11K
「別跟它走。」他很輕地說。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GrO5hhddv
林蓉還沒反應過來,阿祈已經用最後的力氣往下猛地一墜,硬生生從她手裡滑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CrjFEHfBy
白色泥沼瞬間把他整個吞了下去。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FC0LNEAk6
林蓉往前撲空,膝蓋重重砸在地上。那片白面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剩阿祈剛才掙扎時留下的同心圓波紋,一圈一圈慢慢散掉。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S5GeZ9A4p
四周所有玻璃同時裂開。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dt3PRBkO4
無數個她從玻璃裡看著她,表情相同,姿勢相同,臉上卻全是空白。那些無臉的自己一邊裂,一邊笑。沒有聲音,可林蓉聽見了。那笑聲像有人在她腦子裡拿鈍刀一下一下刮,刮得她胃裡都發冷。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8XWR0Sk0B
她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幾乎分不清現在是恐懼還是憤怒。她往最近那面玻璃砸去,玻璃炸開,卻沒有碎片落地,只有一大片濃白的東西像牆皮一樣整塊剝下。剝落的後面,不是商店,也不是街道,而是一張巨大得無法理解的臉。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spb6lUkZ0
或者說,一個本來應該是臉的位置。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j4BRUVytJ
它沒有五官,只有一片蒼白。可林蓉能清楚感覺到,那東西正貼得很近很近,從「另一面」看著她。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bLwvHXIfp
然後,它開口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xuu7xiTCe
明明沒有嘴,聲音卻直接出現在她耳邊,像無數個她自己的聲音疊在一起。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x7NiznMra
「妳終於肯看我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4RUbB3E29
那一瞬間,整個夢境像被什麼東西用力往內一捲。白色街區、裂縫、玻璃、地面,全都開始塌陷。林蓉腳下一空,整個人直直往下掉。她在墜落裡最後看到的,是那張沒有臉的巨大存在慢慢湊近,白得像一場徹底壞掉的雪。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KZNMdOma8
她猛然睜眼。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vXn2v823l
避難所裡的燈光昏暗得刺眼,胸口疼得像有人剛拿石頭砸過。她劇烈喘氣,手指還維持著抓握的姿勢,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3GfMdSmwk
旁邊傳來混亂的聲音。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coBqiLwvC
有人在叫她名字,有人在喊數值,有人咒罵電流不穩。她轉頭,看見阿祈還躺在旁邊那張椅子上,身體沒有動,胸前的監測燈卻已經變成持續的紅。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qAltc6T6
管理者正壓著他的頸側,臉色比平常更沉。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hXcwvTTlA
林蓉盯著阿祈的臉,整個世界一瞬間靜了下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gmIJDlqXX
他的嘴角微微彎著。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fHaQEJ8A4
像夢裡最後那一秒,他想說什麼,卻沒來得及。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2nRfca1IE
「心跳停了。」有人低聲說。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UZ41S5her
林蓉沒有動。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wTIlnphi1
她只是看著他,忽然覺得耳邊還殘留著那個聲音——像無數個自己重疊在一起,貼著她的骨頭輕輕說話。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udaYaTlD0
妳終於肯看我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tcnr7hzXh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避難所對面那面殘破的金屬板。金屬板磨損得厲害,勉強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她在那片扭曲的反光裡看見自己蒼白的臉,也看見自己身後空蕩蕩的黑。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TVNl5zkU9
可就在她眨眼的一瞬間,倒影裡的「她」,忽然先她一步笑了。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