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醒之境 - 整條街都在追她們

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林蓉第一個感覺不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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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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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的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條街。普通到像某個被遺忘的傍晚，普通到像她以前也曾經在這樣的地方走過，手裡提著剛買回來的東西，經過巷口早餐店時聞到煎蛋和醬油膏的味道，聽見樓上有人在收衣服，有小孩在巷子裡騎腳踏車，騎得歪歪扭扭，差點撞到路邊的盆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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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正因為太普通，當所有門在同一秒打開時，那種不對勁就瞬間被放大到了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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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扇門、兩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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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整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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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的鐵門、右邊的木門、早餐店後面的塑膠門簾、二樓樓梯間那扇半掩的紗門、機車行後頭那道老舊的防火門——全部，同時，往內或者往外，慢慢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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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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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誰在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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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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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在她旁邊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抽得很短，像冷水突然灌進肺裡。她下意識抓住林蓉的手臂，指尖冷得可怕，整個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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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啊。」林蓉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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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也沒發現，她聲音居然比想像中還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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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穩，不是真的不怕，而像身體在比腦子更早一步做決定。這幾年她在夢裡學會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當事情壞到不能再壞的時候，你不能站在原地想。只要想，腳就會慢；腳一慢，東西就會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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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像被她這一句叫醒，猛地回神，兩人幾乎同時往街道反方向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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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們才剛起步，後面的聲音就跟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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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怪物那種濕黏、骨節錯位的追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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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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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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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人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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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底鞋踏過地面，拖鞋拖過騎樓，球鞋踩上柏油路，樓梯間裡有人匆匆往下跑，金屬扶手被撞得發出很輕的震動。那聲音密密疊疊地湧出來，像下班尖峰時段，整條街的人忽然都在同一時間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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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回頭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整個胃立刻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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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從門裡走出來的東西，乍看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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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穿圍裙的女人，有穿著白色背心和短褲的老人，有揹著書包的小學生，有穿套裝的上班族，有手裡還拿著鍋鏟的中年男人，甚至有看起來像剛洗完澡，頭上還裹著毛巾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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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動作都很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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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下樓、推門、提著東西、轉頭、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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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的臉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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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表情不對，是整張臉都有種「湊錯了」的感覺。

有人的嘴明明在笑，眼睛卻在哭；有人的臉側像融掉一半，還硬保留著正常生活的神情；有小孩睜著一雙太黑的眼睛，嘴巴卻慢慢裂到耳根；還有幾個人的臉根本像被水泡久了，發白浮腫，眼珠卡在不應該在的位置上，卻依然一邊走，一邊用那種最普通的、最熟悉的視線看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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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們不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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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她們才是不該出現在這條街上的異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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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看他們的臉！」林蓉厲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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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立刻低下頭，跟著她拐進右手邊一條比較窄的巷子。巷子裡晾著很多衣服，從二樓到一樓拉滿了繩子，白T恤、格子襯衫、兒童制服、床單、毛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像很多沒有長骨頭的人掛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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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一衝進去，那些衣服居然全都一起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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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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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像裡面真的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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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件衣服往她們身上擦過來，袖子空空的，卻帶著一種很明顯的「抓」的意圖。小段被一條床單勾到臉，整個人差點叫出來，林蓉反手一刀把床單割開，布料裂開的聲音竟像有人在她耳邊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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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連布都不正常！」小段聲音發抖，卻還是忍不住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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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哪有正常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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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嘴上回她，腳下卻沒停。她一邊跑，一邊迅速掃視四周。這條巷子很窄，兩個人並肩跑都勉強，左右兩側是老舊公寓的外牆，牆面貼滿已經褪色的招租廣告和補習班傳單，有些地方還殘留著兒童塗鴉。那些塗鴉原本應該是花、太陽和笑臉，可現在全都像被誰用濕手抹過，眼睛被拖開，嘴角被拉長，變成一張張扭曲的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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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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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近，還開始有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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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聲音混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口氣都很平常，平常到近乎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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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等一下要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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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又這麼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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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妳跑那麼快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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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不要踩進家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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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買雞蛋有比較便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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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一句，全是生活裡會聽到的廢話。

可正因為是廢話，反而讓人發毛。像整條街不是在獵殺，而是在很自然地把妳叫住、拉回去，要妳重新成為這個地方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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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整張臉都白了，「這比直接尖叫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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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有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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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也這麼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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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其實不怕單純的怪物。

真正讓人崩潰的，是怪物明明長著獠牙，嘴裡卻還在說你媽昨天煮了什麼湯、樓下早餐店阿姨今天沒開、隔壁鄰居是不是又忘了收衣服。那種熟悉感會一點一點把人的警戒磨掉，磨到最後，你可能真的會忍不住停下來，回頭看一眼，看那些東西到底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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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夢裡最危險的事，通常就是「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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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盡頭是一個小型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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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剛衝出去，就差點整個人煞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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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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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前面也是「那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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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個站在便利商店門口，有兩個從對面公寓大門走出來，還有一個女人正蹲在路邊撿東西，像剛買完菜，塑膠袋裡露出幾把青菜和半顆高麗菜。她聽見她們的腳步聲，慢慢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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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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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到讓人想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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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一秒，林蓉就看見她蹲著的腳邊，堆著的根本不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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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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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截被切得很整齊、手指還微微蜷著的人手，混在高麗菜葉裡，像市場攤販今天賣得特別新鮮的什麼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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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看著她們，嘴角很輕地彎起來，像在問：要不要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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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這次真的差點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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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猛地拉住她，往左側另一條更窄的樓梯間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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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樓梯間很舊，燈一閃一閃，牆上貼滿兒童注音班、房屋代售和尋狗啟事，樓梯轉角還放著一盆早就乾死的黃金葛。她們一路往上衝，腳步在樓梯間裡發出空洞回音。可才衝到二樓，樓上就傳來了拖鞋拍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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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東西正在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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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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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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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速度很平常，像某個剛洗完澡的大叔準備下樓倒垃圾。可越平常越讓人頭皮發麻。林蓉一把將小段推向二樓走廊，自己反手把樓梯間的鐵門狠狠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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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剛關上的瞬間，一張臉就從門縫後面貼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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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得極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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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男人的臉，看起來四五十歲，眉眼很普通，甚至有點和善，額頭還掛著幾滴像剛洗完臉的水珠。可他的眼睛裡沒有真正的焦點，只有一種死掉的直勾勾。他隔著鐵門看她，嘴巴慢慢裂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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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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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拎著的不是垃圾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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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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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還很新鮮，頭髮都沒亂，像剛從樓上哪戶人家切下來，正準備順便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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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整個人都在抖，「林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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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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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衝進二樓長廊。長廊兩側是一戶戶住家，門牌號碼殘缺不全，地上散著小孩拖鞋、購物袋、報紙和倒掉的雨傘。走廊底端有一扇窗，窗外是灰藍色的天和對面公寓的陽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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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腦子轉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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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不能一直沿著街跑。整條街都是它們的身體，路越走越長，只會被一層一層包起來。夢裡若要逃，最有效的通常不是跑得更遠，而是切開場景。找出這個夢目前最脆弱的縫，把它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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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問題是，她現在還看不出縫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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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屋還是跳窗？」小段聲音都快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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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別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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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幾乎沒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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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在這種夢裡通常比街上更危險。

街道至少還有路，屋子裡卻全是「生活」。

客廳、沙發、餐桌、廚房、浴室、衣櫃、床底——那些最貼近日常的地方，一旦變成怪物的巢，就不是單純追殺，而是整個人會被慢慢包進去。你可能一開門看見的是正常家居，下一秒地板就變成舌頭，電視裡爬出手，冰箱門一打開全是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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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盡頭那扇窗離她們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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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後面的聲音也跟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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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間的鐵門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撞著，發出砰、砰、砰的響。不是那種怪物狂暴亂撞，而像很多人很有禮貌地、一人一下輪流敲門。那聲音比直接砸爛還可怕，因為它帶著一種怪異的秩序感，像整棟樓的人都知道你在裡面，而他們一點也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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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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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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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妳跑錯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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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不是妳家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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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很危險，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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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媽媽在找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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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從門後、從牆裡、甚至從地板底下滲出來，像整棟樓都在勸她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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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衝到窗邊，一腳踹開卡住的窗框。冷灰色的風立刻灌進來。對面陽台距離不近，可並非完全跳不過去。問題是下方是一樓騎樓，黑壓壓的，站滿了「人」。那些人沒有抬頭，卻像早就知道她們會從這裡經過，全都安靜地站著，像在等什麼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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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往下看了一眼，腿都軟了，「下面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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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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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抓著窗框往外探，視線掃過對面。三樓有一戶陽台晾著床單，床單在風裡鼓起來，一下又一下拍打欄杆。若從這裡跳到對面二樓窗邊，再借欄杆往上攀，也許能鑽進那片床單後方，從上面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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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小段跳不跳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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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間那邊的撞門聲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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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條走廊反而更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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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安靜只維持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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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長廊兩側所有住戶的大門，同時傳來喀啦一聲——門鎖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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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全身寒毛立刻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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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根本沒有時間再算，她一把抓住小段的肩膀，「先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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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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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過去，妳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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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說完，踩上窗台就躍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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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風幾乎像刀子一樣刮過耳朵。她手指勉強勾住對面窗外的鐵欄杆，身體重重撞上牆面，肩膀一陣發麻。可她連痛都顧不上，立刻翻身往旁邊讓開，朝對面窗口裡的小段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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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走廊裡的門已經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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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東西從門裡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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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邊擦手一邊走出廚房的主婦，有穿著汗衫、拿著指甲剪的老人，有嘴裡還咬著牙刷的小男孩，有剛吹完頭髮、髮尾還在滴水的年輕女人。每一個看起來都在「做自己的事」，可那些事全壞了一點點。主婦手上擦的不是抹布，是一截腸子；老人指甲剪下來的不是指甲，是薄薄的人皮；小男孩牙刷上黏的不是牙膏泡沫，是一團帶毛的肉；年輕女人頭髮滴下來的也不是水，而是稀薄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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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怕的是，他們都不急著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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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是慢慢往小段走過去，像一群鄰居看見有孩子在走廊奔跑，正準備把她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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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不可以站窗台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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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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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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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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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聲音一聲一聲疊過來，小段站在窗邊，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她眼神有一瞬間的渙散，像真的快被那種「日常」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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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裡大叫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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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最可怕的不是被怪物咬，而是被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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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你開始相信它們是「正常的」，你就會自己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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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林蓉狠狠吼了一聲，「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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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像刀一樣硬生生把小段從恍神裡拉回來。她猛地一顫，看向林蓉，眼睛一下子紅了。下一秒，她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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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得很狼狽，腳尖先撞到牆，整個人往下滑。林蓉幾乎是用撈的把她抓住。兩人一起重重撞在窗台外側，小段疼得差點哭出來，卻還是死咬著牙不敢出聲。因為就在她身後，剛才那個咬著牙刷的小男孩已經爬上窗台，歪著頭看她們，嘴裡滿是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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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五官扭曲得太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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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這種「只有一點點不對」的樣子最讓人恐懼。

因為它太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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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一腳踹在那小男孩臉上。那張臉被踹歪了一下，卻沒有立刻爛掉，而像橡膠一樣慢慢彈回來，甚至還保持著那種小孩特有的無辜表情，只是嘴巴越裂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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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爬！」林蓉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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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立刻沿著窗邊欄杆往三樓攀。她們的手指被粗糙鐵鏽刮得很痛，腳底也不斷打滑。可下面的人開始抬頭了。整條街的人，不論站在騎樓、巷口、店門前，還是陽台裡、樓梯間，都在這一刻，整整齊齊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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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動作太一致，反而不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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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整條街突然長出一個共同意志，而她們只是這意志今晚想吃掉的其中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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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幾乎不敢往下看，只能死命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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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陽台那片床單就在眼前。白色的床單被風吹得膨起又落下，像一口正在呼吸的肺。小段伸手去抓，手卻在碰到布面的那一瞬間猛地縮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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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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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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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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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那片床單自己掀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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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頭不是晾衣架，也不是空陽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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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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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小圓桌，一壺茶，四張椅子，爸爸、媽媽、奶奶和一個小女孩，端端正正地坐在陽台裡，像夏天傍晚出來乘涼。小女孩手裡還抱著娃娃，娃娃的頭卻是反的。爸爸穿著背心，手裡端著茶杯，媽媽膝上放著削了一半的蘋果，奶奶低著頭，像在挑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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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畫面比追殺更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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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太安靜、太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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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整個「家」在等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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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媽媽慢慢抬起頭來，對她們笑了笑，語氣溫柔得像真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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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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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全身都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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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語氣太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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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得像很多年前，有人真的在家裡這樣等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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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能聞到那個陽台裡飄出來的一點熱茶味、蘋果削皮後的生甜味，還有洗乾淨衣服曬過太陽之後的香氣。那種味道一旦鑽進來，夢就會變得更難分。你會忍不住想，也許這裡才是真的，也許剛才的追殺只是自己又多疑了，也許只要走進去坐下，就能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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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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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最會利用的，就是這個「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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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狠狠咬了自己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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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一下子在嘴裡炸開，疼痛把那股詭異的熟悉感硬生生切斷。她立刻轉頭，對小段低聲喝道：「不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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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同一時間，陽台裡那一家人的臉開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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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容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深。

爸爸手裡的茶杯慢慢滲出暗紅色液體，媽媽削蘋果的刀子一點一點長出倒鉤，奶奶膝上的菜籃裡全是還在眨眼的眼珠，小女孩懷裡那顆倒著的娃娃頭忽然動了，慢慢把正臉轉過來，咧嘴對她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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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啊。」媽媽輕聲說，「外面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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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那一整條街，忽然全都跟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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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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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壓上來，像整個夢在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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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林蓉，我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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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在說軟弱。

她是真的快到極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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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被追久了之後，最先壞掉的不一定是腿，也可能是腦子。夢裡這種持續性的熟悉場景追殺，比直接被怪物撲咬更消耗，因為它不只是讓你跑，還一直逼你分辨——這是真的嗎？這是假的嗎？你該不該相信？你如果相信錯一次，可能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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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抓住小段手腕，逼自己在極度混亂中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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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陽台裡那家人，再看了一眼整條街，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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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雖然都在追她們，卻沒有真正「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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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全都被固定在各自的日常位置上。

街上的，就待在街上。

屋裡的，就待在屋裡。

陽台上的，始終坐在那張小圓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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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可以伸手、可以說話、可以誘導、可以圍獵，卻仍然被「自己的生活場景」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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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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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再怎麼詭異，也必須服從它自己捏出來的邏輯。

而只要有邏輯，就有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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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立刻抬頭看向更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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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樓外牆有一條老舊冷氣管線，一路延伸到屋頂。管線鏽得厲害，但還沒全斷。如果能爬上去，到屋頂，也許能離開這層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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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不及多想，直接指給小段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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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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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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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這裡一定先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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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自己先抓住那條冷氣管往上爬。鐵管冰冷又滑，表面一層鏽粉黏在手心，像握著什麼快腐爛的骨頭。小段吸著鼻子，也跟著爬上來。底下那一家人還坐在陽台裡，齊齊仰頭看著她們，神情竟沒有憤怒，只帶著一種很淡、很耐心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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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妳拒絕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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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妳真的很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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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街上的那些人，也沒有再追，只是全部站在原地抬頭看。那種整齊一致的注視，比撲過來還有壓迫感。林蓉甚至有一瞬間覺得，他們不是看著她們往上爬，而是在等——等某一根管子斷掉，等其中一個人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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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爬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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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高了，也太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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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中間差點鬆手一次，整張臉嚇得煞白。林蓉只能一邊穩住自己，一邊咬牙往上。她手掌很快被鐵鏽磨出血，傷口又辣又麻，可這種時候，疼反而是好事。疼會提醒她，她還知道自己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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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她先把自己翻上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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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一下子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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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空得有點不真實，像另一個被切出來的場景。上面有幾個大水塔、幾根快倒的天線，還有曬到一半的棉被架。灰藍色的天低低壓著，遠處街景模糊得像泡在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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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立刻回身去拉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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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剛把手伸上來，整個人卻突然猛地往下一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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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聲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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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頭一炸，低頭一看——有一隻手從三樓陽台那家人的方向伸了出來，抓住了小段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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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本不是正常人類手臂能伸到的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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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被拉得很長很細，像橡膠一樣從陽台底下延伸上來，皮膚表面還帶著一種浸水後的發白。最噁心的是，那隻手明明抓著人，指節卻還像很溫柔地、很體貼地扶著小段，好像真的怕她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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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緊！」林蓉整個人趴在屋頂邊緣，死死拉住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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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疼得聲音都變了，「它抓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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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一隻手拽著她，另一隻手立刻在夢裡構築出刀刃。她這次沒想太複雜的東西，只要夠利，夠直接，夠像她現在的情緒。下一秒，一把短刃就憑空凝成。她反手就往那隻手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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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切進去的手感極其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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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切肉，也不像切橡膠，更像切進一團吸飽水的舊棉花裡。那隻手被切開，裡面居然不是血，而是很多碎掉的、像回憶殘片一樣的畫面。她看見一個正在削水果的女人、看見有人坐在餐桌邊喝湯、看見電視播著晚間新聞、看見有人把小孩書包掛在椅子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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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都是家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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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隻手，就是拿這些東西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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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裡一陣發寒，可刀沒停。她狠狠又砍第二下，終於把那隻手整個砍斷。小段瞬間往下滑了半截，林蓉幾乎整條手臂都要被扯脫臼，才把她硬生生拉上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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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起摔在水泥地上，喘得像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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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躺著哭，哭得很安靜，眼淚一直流，身體卻沒什麼聲音，只剩肩膀一抖一抖。林蓉也沒好到哪裡去，整個胸口都在痛，手心全是血和鐵鏽，嘴裡還殘留著剛才咬破舌尖的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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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們連喘息都沒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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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下一秒，整條街上的所有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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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開始往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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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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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公寓、左右巷口、樓下陽台、樓梯間縫隙、早餐店招牌後面、機車行鐵門的洞，全都長出眼睛。那些眼睛一雙一雙、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地往屋頂看，像整個社區在這一刻終於發現獵物爬上了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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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哽咽著抬頭，整個人又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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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順著她的視線往前看，呼吸也跟著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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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的另一端，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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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站著一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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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衣服，跟她差不多的身形，連站姿都像。

唯一不同的是——她沒有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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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平整、蒼白、空無一物，像有人把整個五官都擦掉，只留下一塊會反光的表面。夜風把她的衣角吹得很輕，那東西卻站得非常穩，像她本來就該在這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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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顫著聲音說：「那是……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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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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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喉嚨裡像塞了灰，一句話都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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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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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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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自己慢慢抬起手，指向屋頂另一側通往水塔後方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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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動作不急不徐，甚至帶著某種近乎溫柔的引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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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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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那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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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整條街的聲音，也在這時一起往上飄來，像很多很多人站在樓下，很有耐心地叫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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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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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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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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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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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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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站起來，手裡還握著剛才具現出的短刀，手卻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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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真正的追殺還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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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街沒有要直接撕碎她們。

它是要把她們趕到這個屋頂，趕到這個沒有臉的「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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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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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條街，都只是送她來見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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