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飛生得一副極好的皮相，眉眼似細筆勾勒，他低垂著眼，指甲百無聊賴地挑弄著書桌邊沿剝落的木屑。
前座的胖子轉過身來，油膩的兩片厚唇翻飛，未消化完的韭菜包子味直挺挺衝撞上面門。
「又見著你那看不見的『好兄弟』了？要不本大師賞你道符？」胖子笑得前仰後合，五官擠作一堆肥肉，惹來周遭一陣刺耳的哄笑。
他們看不見胖子發黃的校服領口後頭正死死攀附著個皮肉泡得發腫的女人，水鬼的髮絲絞著胖子的粗脖子，泛青的長指甲一寸一寸順著他的脊椎骨往下刮。
剮肉的聲音澀得叫人牙酸，下水道那股子腥甜的爛泥味瞬間蓋過了教室裡的悶熱，激得阿飛喉管深處直泛酸水。
「你背上在滴水。」阿飛眼皮都沒掀。
胖子的笑聲陡然卡在喉管，下意識伸手往後頸一抹，粗糙的指腹只觸到一手悶熱的汗水。他惱羞成怒，狠狠踹上阿飛的桌腿，金屬與地磚摩擦，剮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胖子罵了句神經病，扭過頭去，繼續與旁人噴著唾沫星子。
女人卻幽幽抬起臉，一雙空洞的眼直勾勾地咬住阿飛的視線，青紫的唇咧出一個將要撕裂的詭異弧度。
一滴冷冰冰的涎水砸在阿飛白皙的後頸上，頭頂嘎吱作響的吊扇上倒掛著一具男屍，脖子勒得細長，紫黑的唇邊正淌著溝渠死魚的腥氣。
忽地，一股三伏天裡烈日暴曬過的香灰硬生生將陳年霉味逼退了半寸。
來人長指探進褲兜，漫不經心地撚出一枚硬幣，拇指抵住邊沿不輕不重地一彈，那吊死鬼連一聲哀嚎都沒來得及出便灰飛煙滅。
阿飛這才抬起頭，撞進去的是一雙黑沉得見不到底的眸子。
這人剃著極短的寸頭，露出泛青的頭皮，眉骨生得高挺，鼻梁直切而下，俊朗裡透著股粗糲的戾氣。
他嘴裡嚼著塊口香糖，身上滾燙的血氣混著濃烈的硃砂味將阿飛周身的陰冷包裹吞噬。
男生拍了拍手背上的浮灰，目光放肆地在阿飛那雙清冷又勾人的眼裡轉了一圈，扯開一個張揚的笑：「幫你清了垃圾，借支鉛筆。」
阿飛垂下眼簾，他拉開抽屜，拈起一支削得尖細的木桿鉛筆遞了過去，兩人的指尖在半空中似有若無地一擦。
燙。
那人的體溫阿飛令不自覺地微蜷了一下指節，他卻沒躲開。
男生將那抹轉瞬即逝的僵硬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痞氣。他接過鉛筆，隨意地叼在嘴裡，筆桿在他森白整齊的牙齒間輕輕磕碰。
「燕辭。」他含混不清地報了名字，拉開阿飛旁邊那張空了許久的椅子，大喇喇地坐下。他長腿一伸，漫不經心地扯過阿飛桌角的一張廢紙。
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竟聽得阿飛心頭生出一絲無端的癢。
坐在前排的胖子還在渾然不覺地抖著腿，可他後頸上的水鬼泡得發青的臉孔卻扭曲著，纏繞在胖子脖頸上的濕髮開始簌簌發抖，黏膩的黑水流淌得更凶了。
燕辭將畫好的紙隨手揉成一團，屈起手指，不偏不倚地彈在胖子的後腦勺上。
「哎喲！誰啊！」胖子捂著腦袋猛地回頭，正對上燕辭泛著點乖戾的眼睛。
「手滑。」燕辭眼皮微掀，語氣裡連半點敷衍的歉意都懶得裝。
那紙團掉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微微散開。阿飛眼尖，瞥見那皺巴巴的紙上竟是用鉛筆粗暴畫就的一道破煞符。
水鬼瞬間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然後被那霸道的符意蒸發得乾乾淨淨，連一絲陰氣都沒留下。
胖子只覺得後頸猛地一輕，壓了他好幾天的悶熱黏膩感奇蹟般地散了。他對著燕辭冷峻的臉嘟囔了兩句，沒敢惹這個看著就一身煞氣的新生，訕訕地轉了回去。
「你看得見。」阿飛的聲音很輕。
「我不光看得見，」燕辭的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寸寸剮過阿飛漂亮的眉眼：「我還能吃。」
阿飛沉寂了千年的心臟毫無預兆地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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