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下去的時候,天邊泛起一層紫紅色。
林尋坐在青石階上,手裡拿著一把有些年頭的竹骨油紙傘。
門前的黃土道上偶爾有馱著貨物的驢子經過,蹄子踏在土裡,揚起一陣灰塵。
灰塵裡還夾雜著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一個只有半截身子的女人正在地上爬,拖出了一道長長的黑血印子;又比如槐樹椏子上掛著一個脖子拉得比鵝還要長的漢子,舌頭吐出一半,隨著風一晃一晃。
林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把玩着手裡那枚磨得光禿禿的銅錢。
他的眼睛打從娘胎裡出來就多了一層洗不掉的翳,旁人眼裡的世道是青天白日、紅塵滾滾,他眼裡的世道卻是一半活人、一半死鬼。
活人為了生計奔波,死人為了怨氣逗留,看久了,兩邊其實沒什麼分別。
「吸溜⋯⋯」一聲極輕的抽噎在林尋耳邊突兀地響起,他微微偏過頭,看著身邊半蹲著的男人。
那男人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大袍,玄黑色的料子,滾了暗青色的邊,衣襟上繡著九天神雷的暗紋,偏生那針腳有些脫線瞧著有些落魄。
他身量極高,即便是半蹲著,寬闊的肩膀也能把林尋整個人罩在陰影裡。那張臉長得極好,面如冠玉,唯獨漂亮的桃花眼裡正汪著兩潭水,眼角哭得飛起一抹艷紅。
他是沈夜,這片大陸上傳承最古老、手段最狠辣的首席天師。傳聞中他一指能引天雷降世,一劍能叫百鬼夜哭,是各方權貴奉為座上賓的活神仙。
「阿尋⋯⋯」沈夜抽搭了一下,修長的手指死死拽著林尋的衣角,把那粗布麻衣捏出了一團褶皺,「那邊那個⋯⋯它把腸子掏出來在編繩子。好噁心,它長得好嚇人⋯⋯」
林尋嘆了口氣,從袖口裡摸出一塊手帕遞過去,「嫌噁心就別看,轉過頭去。」
「可它剛才衝著你笑了。」沈夜接過手帕,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委屈得肩膀一聳一聳,「它那張嘴裂到了耳朵根,它怎麼敢對著你笑⋯⋯它是不是想吃了你?嗚⋯⋯」
沈夜哭得傷心,那模樣活像是被人在街頭搶了糖盒子的富家小少爺,脆弱得隨便來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跑。
樹椏子上吊著的那隻淹死鬼大抵是被這哭聲吵得煩了,橫死的怨氣陡然炸開,四周的溫度驟降,那鬼物怪叫一聲,十指如枯鉤,直直朝著林尋的脖頸抓了過來。
林尋一動沒動,連握著銅錢的手都沒抖一下。
就在那枯槁的鬼爪距離林尋的鼻尖只剩一寸的剎那,沈夜右手並起兩指,對著虛空隨意地一划,天空裡陡然炸開一聲沉悶的巨響。
一條大腿粗細的紫金色雷霆憑空劈落,裹挾著天地間最暴烈的剛陽之氣轟在了那鬼物的頭頂,怨鬼瞬間化作了一縷虛無的青煙。
方圓十里之內的游魂野鬼同時感受到了那股威壓,潮水般地朝著遠處瘋狂退散,恨不得多生出兩條腿來。
「說了多少次?出手收著點力。」林尋將手裡的銅錢塞回兜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樹又被你劈焦了,一會兒指不定要扣我們的房錢。」
「我想收力的⋯⋯」沈夜也跟著站起來,他明明比林尋高出大半個頭,卻畏畏縮縮地縮著肩膀,眼淚流得更凶了,鼻尖哭得通紅,「可是剛才它離你太近了。」
「阿尋,我真的好害怕,萬一哪天我不在你身邊,萬一我沒來得及出招怎麼辦?我一想到這個,我就⋯⋯我就手抖⋯⋯嗚⋯⋯」他一邊哭,一邊厚著臉皮把腦袋往林尋的肩膀上靠。
「行了,別蹭了,衣服上全是你的眼淚。」林尋抬手把天師的俊臉推開了一點。
沈夜委屈地扁扁嘴,抽了抽鼻子,老老實實地退後半步,水汪汪的桃花眼卻依舊死死黏在林尋身上,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見了。
「客官,您的醬牛肉和花雕酒上來嘍!」客棧小二的吆喝聲從裡面傳出來。
林尋抬腳往裡走,沈夜亦步步趨地跟在後面。
大堂裡的食客不少,大多是行商和走鏢的糙漢子,見到沈夜扎眼的道袍和近乎妖孽的俊臉,不少人都偷偷拿眼瞧。可沈夜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們,他的眼裡只有林尋那截有些單薄的後頸。
落座後,林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沈夜用乾淨的手帕仔仔細細地把筷子擦了三遍才雙手遞到林尋手裡,小聲討好道:「阿尋,今天城裡的王員外請我去給他家新買的宅子看風水,給了這個數。」他一邊說,一邊悄悄比劃了三個手指頭。
「三十兩?」林尋挑眉。
「三百兩現銀,已經存進天字號的錢莊了。」沈夜眼角還掛著淚痕,卻有些小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把錢契都寫了你的名字,你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不用省著。」
林尋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等嚥下去了,才淡淡地回了一句:「用不著,我有手有腳,餓不死。」
沈夜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桃花眼裡又有水汽在凝聚,聲音也帶了幾分急促的惶恐:「阿尋,你是不是覺得我太能哭了,不想要我了?我今天真的有在忍了,那隻鬼衝過來的時候,我前三息都沒哭的⋯⋯」
林尋看著他那副天塌下來一樣的表情,心裡有些無奈,「沒嫌棄你。」他在桌面上叩了叩,「吃飯,吃完回房,今晚城裡怕是不太乾淨。」
聽見這話,沈夜那張俊臉上頓時多雲轉晴,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呢,嘴角就已經止不住地往上翹了。
他殷勤地往林尋碗裡夾著菜,一邊夾一邊小聲嘟囔:「不乾淨才好呢,來一隻我劈一隻,來一雙我劈一雙。反正它們長得再醜,也沒法把我從你身邊攆走。」
林尋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徹底黑透的天色。
黑夜降臨了,活在陰影裡的魑魅魍魎開始在街頭巷尾遊蕩窺視,外頭的風漏進客棧的窗縫,吹得那盞殘燈搖晃不止。
沈夜半跪在榻上,身上的天師袍已經鬆垮地散了開來,露出一大片精壯的胸膛。他體內還未散盡的真陽之氣正燒得厲害,燙得他皮膚泛起一層薄薄的粉紅。
「阿尋⋯⋯」他聲音啞得厲害,桃花眼水汽氤氳,長睫毛上還掛著剛才哭出來的淚珠,瞧著可憐極了。
林尋被高大的身軀壓在身下,衣襟早在大手粗魯又小心的揉捏中散開,他的雙眼依舊沒什麼波瀾,只是一隻手死死揪著沈夜的衣領,「哭夠了就動,磨蹭什麼?」
沈夜一聽,眼角那抹緋紅更豔了,嘴裡哼唧著軟綿綿的哭腔:「我害怕⋯⋯我怕弄疼你⋯⋯你總是對我這麼冷淡,我一急,就想把你弄壞⋯⋯嗚⋯⋯」
他一邊抽噎著,一邊低下頭,近乎虔誠又兇狠地吻住了林尋的唇,滾燙的舌尖長驅直入,蠻橫地攪碎了林尋所有的呼吸。
沈夜的手順着林尋單薄的腰線一路掐了下去,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截腰肢折斷。
「嗯⋯⋯」林尋喉嚨裡終於溢出一聲悶哼,眼前的視線有些發黑。
沈夜俊臉上還掛著大顆大顆的眼淚,滾燙的淚水砸在林尋赤裸鎖骨的凹陷處,燙得林尋渾身猛地一哆嗦。
「哈啊⋯⋯」林尋猛地仰起脖子,漆黑的髮絲散落在枕衾間,清冷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討饒的表情,只是微喘著,承受著上方那近乎瘋狂的撞擊。
沈夜一邊狠命地往下壓,一邊將頭埋在林尋的頸窩裡大口喘息,聲音又欲又狠:「阿尋⋯⋯阿尋⋯⋯你是我的⋯⋯不准離開我⋯⋯」
沈夜動得越來越快,林尋終於受不住地閉上眼,兩條腿死死纏上男人寬闊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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