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無事發生〉

樓道昏暗，燈光忽明忽滅。

但當他們站在門口時，小倩卻微微愣了一下。

門框、把手、甚至地面——

乾淨得有點不自然。

不像平常那種「有人住的整齊」，而更像是——

刻意整理過。

她的指尖微微收緊。

林澤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抬手，敲了門。

「林奶奶，我們來了。」

屋內靜了一秒。

然後才傳來腳步聲。

門打開。

林秀英站在門後，神情一如往常。

「你們來了啊。」

語氣平穩，甚至比上次還要溫和。

小倩勉強笑了一下，把袋子提起來，「今天剛好路過，就順便買了點東西過來。」

「又帶東西，太客氣了。」林秀英接過袋子，目光在裡面停了一瞬。

很短。

卻還是被小倩捕捉到了。

她在看——飲料。

小倩的心微微一緊。

「進來吧。」

屋子裡，比上一次更整齊。

桌面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連原本那幾本舊書的位置都被重新擺過，角度整齊得像量過一樣。

空氣裡沒有茶香。

只有一種淡淡的清潔劑味道。

小倩坐下的時候，忍不住用餘光掃了一眼——

桌腳。

抽屜。

關得很緊。

沒有一絲縫隙。

她收回視線。

心跳卻慢慢變快。

「最近怎麼樣？」林秀英坐在對面，語氣自然地問。

「還好啦。」小倩笑著接話，「咖啡廳最近有活動，忙得快累死。」

「是啊，外面很熱鬧。」林秀英點了點頭，「年輕人多一點，也好。」

語氣平穩。

沒有破綻。

太沒有破綻了。

林澤靠在椅背上，像是隨意地開口：「小倩這幾天都沒空，連論文都拖著。」

「欸，你不要亂講。」小倩瞪了他一眼，順勢接下去，「是真的忙啦，不然我們早就再來看您了。」

「沒關係。」林秀英淡淡一笑，「年輕人忙，是好事。」

氣氛看起來很正常。

甚至比平常還要輕鬆。

但正因為這樣——

更不對勁。

小倩的手指輕輕敲著杯緣，像是在找一個開口的時機。

她抬頭，正要說話——

視線卻在不經意間停住了。

牆邊的櫃子。

原本放著一些雜物的位置——

空了。

像是被人刻意清過。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一瞬間，她忽然很確定。

——有東西，被收起來了。

而且，是在他們上次來過之後。

她慢慢收回視線。

臉上仍然掛著笑。

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林奶奶。」

她開口。

像是在隨口聊天。

「您是不是認識蘇曼麗？」

林秀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卻像是在衡量什麼。

然後，她笑了。

「我記得我之前說過了。」

語氣不急不緩。

像是在提醒。

也像是在確認。

小倩順著她的話，輕輕點頭。

「啊……有嗎？可能我記錯了。」

她笑了笑，沒有追。

林秀英這才接下去。

「我只是知道她。」

她語氣平穩。

沒有刻意強調。

停了一下。

像是在把話說完整。

「就聽過她的唱片。」

簡單。

清楚。

也剛剛好。

剛好把一切，框在一個最安全的位置。

小倩點了點頭。

「她真的唱得很好。」

語氣自然得像是真的誇讚。

林秀英笑了一下。

「那個年代，能紅的，都不差。」

沒有多說。

也沒有細節。

像是在回答。

又像是在避開回答。

小倩沒有再問。

她只是低頭喝了一口飲料。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

卻壓不住那一點點升起來的異樣感。

——太剛好了。

每一句，都剛剛好。

沒有破綻。

也沒有溫度。

一旁的林澤沒有插話。

但他的視線，已經不再落在林秀英身上。

而是在屋內，慢慢移動。

像是在找——

那個不應該消失的東西。

「那上次的照片呢？」

聲音不大。

卻直直地落下來。

沒有轉圜。

也沒有鋪墊。

小倩的手幾乎是同一時間伸出去——

輕輕拉住林澤的手腕。

很快。

但還是慢了一點。

空氣，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卡住。

靜得過頭。

林秀英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看了林澤一眼。

那一眼，比剛才多停了一秒。

然後，她才慢慢笑了。

「照片？」

語氣輕輕的。

像是在回想。

「哪一張？」

問得自然。

甚至帶著一點疑惑。

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是真的不明白。

小倩的指尖微微收緊。

她低聲開口——

「林澤。」

語氣很輕。

卻帶著一點壓。

但林澤沒有退。

他看著林秀英，語氣壓得很低。

「不是那種照片。」

他停了一下。

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記錯。

「就是上次那張。」

「你家裡的。」

空氣再次靜了一瞬。

小倩拉著他的手稍微用力了一點。

「你幹嘛——」

她壓低聲音，幾乎是在耳邊說。

「現在問這個？」

林澤側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點急。

也有點不耐。

「那不然什麼時候問？」

聲音不大。

但已經沒有剛剛那麼收。

他回過頭。

這一次，沒有再繞。

「您跟姚月蓉，到底是什麼關係？」

「您到底認不認識蘇曼麗？」

話一出口。

整個空間，徹底安靜下來。

不像剛才那種卡住。

林秀英說完之後，屋內安靜了一會兒。

像是那段過去，被她輕輕放在桌上。

沒有蓋起來。

卻也沒有讓人看清。

她很快又笑了一下。

語氣轉得很自然。

「那時候日子也就那樣，忙起來也顧不得什麼。」

她隨口說著一些零碎的事。

哪裡的戲班子熱鬧。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8DEflYoqM
哪一年冬天特別冷。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tOifTmtN6
誰又唱紅了哪一段。

像是在回憶。

又像是在把話題，慢慢帶開。

小倩沒有打斷。

她聽著。

甚至還應了幾句。

像是真的被那些舊時光吸引。

直到林澤開口。

「那照片呢？」

他沒有繞。

聲音壓著。

卻很直。

林秀英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她沒有再反問。

只是淡淡地說——

「那當然是月蓉姐的。」

語氣很平。

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小倩接了上去。

「那……為什麼會在您這裡？」

她問得不急。

甚至帶著一點遲疑。

林秀英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月蓉姐也是個可憐人。」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杯子。

聲音輕了些。

「她沒什麼親人。」

停了一下。

像是在補一句理由。

「也就我這個，當年被她撿回來的。」

說得順。

也說得通。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小倩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看著林秀英。

像是在想什麼。

然後，她才慢慢開口。

語氣，比剛才更輕了一點。

「那張照片……」

她頓了一下。

目光沒有移開。

「上面寫的『吾愛』——」

空氣，微微一緊。

「曼麗，是指蘇曼麗嗎？」

這一次。

林秀英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

卻清楚。

林澤已經接了下去。

聲音低而穩。

沒有再退。

「那個男的。」

他盯著她。

一字一字。

「是陳志遠嗎？」

話落。

整個空間，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音。

像是有什麼，被直接說出來了。

沒有遮掩。

也沒有餘地。

林秀英抬起頭。

看著他們。

這一次，她沒有笑。

林秀英抬起頭。

看著他們。

神情平靜。

「是曼麗。」

她說。

語氣很輕。

卻很確定。

林澤沒有移開視線。

「那男的呢？」

他聲音低而穩。

「是陳志遠嗎？」

林秀英幾乎沒有停頓。

輕輕搖頭。

「不是。」

答得太快。

快得讓人來不及懷疑。

她接著說下去。

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補一段舊聞。

「那是戲裡的。」

「那一年，曼麗生日，盛樂門替她排了一齣特別的歌中劇。」

「對外說是慶生，其實也是給觀眾看的。」

她淡淡笑了一下。

「那張照片，就是當時留下來的劇照。」

話落。

一切，剛好拼起來。

沒有缺口。

小倩點了點頭。

像是理解了。

卻沒有停。

「所以那個『吾愛』……」

她語氣很輕。

「也是戲裡的台詞？」

林秀英看了她一眼。

點頭。

「嗯，戲裡寫的。」

簡單。

乾淨。

小倩又問。

「那那齣戲……還有人記得嗎？」

像是純粹好奇。

「叫什麼名字？」

這一次。

林秀英停了一下。

很短。

但存在。

「太久了。」

她笑了笑。

「那種戲，演過就沒了。」

沒有回答。

只是帶過。

林澤接了上來。

「那男演員呢？」

他盯著她。

「演對手戲的。」

「既然是主戲，應該不會是隨便找的人吧。」

空氣，微微一緊。

林秀英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桌面，像是在想。

過了幾秒。

才慢慢開口。

「那張照片……」

她語氣放得很平。

「在戲裡，是男主角留著的。」

小倩微微一怔。

林秀英抬起頭。

像是在補一個理所當然的設定。

「那齣戲裡，他跟曼麗演的是一對。」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寫上那些字，也是劇情的一部分。」

語氣順。

甚至帶著一點「你們不懂戲」的理所當然。

小倩沒有立刻反駁。

只是點了點頭。

像是接受這個說法。

林澤卻沒有放。

「那個男的——」

他盯著她。

「叫什麼名字？」

問題落得很準。

沒有情緒。

卻沒有退路。

林秀英這一次停得更久了一點。

像是真的在回想。

眉頭微微皺起來。

然後，她才開口——

「姓周。」

她說。

聲音不大。

「叫……周成安。」

她念得很慢。

像是在從記憶裡，一點一點撈出來。

「那時候也不是什麼有名的人。」

她很快補了一句。

語氣恢復平穩。

「就是戲班裡的一個小演員。」

「後來怎麼樣，我也不清楚了。」

話說完。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像是這件事，到此為止。

屋內安靜了一瞬。

小倩沒有說話。

只是低頭，像是在整理剛剛聽到的東西。

心裡卻慢慢浮出一個念頭——

名字給得出來。

卻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像是……

只準備到「這一步」。

一旁的林澤也沒有再追。

但他的眼神，明顯沉了一點。

但林澤沒有停，他繼續問。

他看著林秀英，語氣壓得很低。

「不只照片。」

他說。

小倩的手指一瞬間收緊。

她知道他要說什麼。

但已經來不及了。

「還有耳環。」

話落。

空氣，輕微地緊了一下。

像是某個點，被準確地踩中。

小倩低聲——

「林澤。」

帶著一點壓。

但林澤沒有退。

他的視線沒有移開。

「上次我們看到的。」

「跟照片放在一起的那只。」

停了一下。

「那是誰的？」

這一次。

林秀英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停在杯緣。

指尖沒有動。

很短的一瞬。

卻讓整個空間更靜了。

然後——

她抬起頭。

沒有笑。

「那對耳環，」

她說。

聲音很輕。

「是蘇曼麗的。」

空氣像是被按住了一秒。

小倩的心猛地一跳。

——她承認了。

沒有轉彎。

沒有否認。

太直接了。

林澤的眼神也微微一沉。

他沒有停。

「那為什麼會在您這裡？」

問題接得很快。

沒有讓她喘息。

林秀英這一次，才慢慢地呼了一口氣。

像是在把語氣放回原來的位置。

「我只知道——」

她說。

目光落在桌面。

「她後來，把那對耳環留給月蓉姐了。」

語氣平穩。

像是在說一件別人轉述的舊事。

「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一句話。

剛好停在這裡。

不多。

也不少。

小倩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林秀英。

腦子裡卻很快地連在一起——

照片，是姚月蓉的。

耳環，是蘇曼麗的。

但最後——

全部，都在她這裡。

她的手指慢慢收緊。

卻沒有再問下去。

因為她忽然有一種很清楚的感覺——

再往下問。

對方也一定有答案。

而且，會一樣——

剛剛好。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

沒有誰再開口。

像是該問的，都已經問完了。

也像是——

再問下去，也不會有新的答案。

小倩低頭，看著杯子裡已經化了一半的冰塊。

水聲很輕。

一點一點地響。

她忽然覺得有點冷。

不是空氣。

是那種說不上來的、不太對勁的感覺。

然後，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她抬起頭，語氣轉得有點隨意——卻又不完全是隨意。

「林奶奶，您是不是……不太喜歡喝橙汁？」

這句話來得太突兀。

連林澤都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

林秀英愣了一下。

「橙汁？」

她重複了一次，像是沒跟上這個問題的方向。

小倩點點頭，語氣放輕。

「就是……我上次有帶，但您看起來……很害怕。」

她頓了一下。

空氣靜了幾秒。

林秀英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停了一下。

像是某個很久沒被碰過的記憶，被輕輕擦到邊緣。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也不是不喜歡。」

聲音很平。

卻比剛才低了一點。

「只是……以前年輕的時候，吃過一次虧，記得就夠了。」

她停了一下，才繼續說。

「那時候有人請客，說是果汁。」

「喝下去之後，人就開始昏昏沉沉的。」

她語氣依舊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時間壓平的事。

「後來……就出事了。」

小倩怔了一瞬。

她原本只是順著上次橙汁的反應隨口一問，甚至帶著一點不確定的試探，沒想到會牽出這樣的答案。

她心裡一沉，下意識想開口道歉。

「我不是——」

話出口又停住。

這種話再說下去，只會更打擾對方。

她只好把那句話收回去，低聲補了一句。

「抱歉，我不該問這個。」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明顯的懊惱。

林秀英卻沒有責怪的意思。

她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沒什麼，都過去了。」

語氣很平，像是真的不再打算把那段事重新翻開。

小倩點了點頭，視線卻沒有立刻移開。

她應該就停在這裡。

這個話題，到這裡已經足夠越界了。

而且——也跟盛樂門無關。

再問，就是不合適。

她心裡很清楚。

「林奶奶，我們今天先回去了。」

她抬起頭，勉強笑了一下。

語氣放得很自然。

像是真的只是來坐一坐。

林秀英看著她。

沒有多問。

只是點了點頭。

「好。」

她站起身。

動作依舊很穩。

「下次有空再來。」

還是一樣的話。

還是一樣的語氣。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小倩站起來。

「好。」

她應了一聲。

聲音比自己想像得還要輕。

林澤沒有說話。

只是跟著站起來。

目光，最後在屋內掃了一圈。

桌面。

櫃子。

還有那些——

不應該消失的空位。

他收回視線。

「那我們先走了。」

語氣平平。

聽不出情緒。

林秀英把他們送到門口。

門打開的瞬間——

樓道的昏暗重新湧進來。

燈光還是一樣忽明忽滅。

像是什麼都沒變。

又像是——

只有這裡是正常的。

小倩走出去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林秀英還站在門內。

沒有再往前。

只是看著他們。

臉上的表情，很淡。

說不上是笑。

也說不上沒有。

門，在他們面前慢慢關上。

「喀。」

一聲很輕的聲響。

卻讓整條走廊，瞬間變得更空。

兩人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往前走。

腳步聲在樓道裡回響。

一下一下。

規律。

卻有點空。

走到轉角的時候——

小倩才低聲開口。

「你剛剛……太直接了。」

語氣壓得很低。

像是怕被聽見。

林澤沒有停。

「她早就準備好了。」

他說。

聲音很冷靜。

「問不問，都一樣。」

小倩沒有反駁。

只是沉默了一下。

然後輕聲說——

「可是你有沒有覺得……」

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找詞。

「她不是在說謊。」

林澤的腳步，微微慢了一點。

小倩繼續說下去。

聲音很輕。

「她只是——」

她抬頭，看向前面昏暗的樓道。

燈光閃了一下。

「沒有把全部說出來。」

兩人再次安靜下來。

沒有再說話。

但心裡，都很清楚。

——他們拿到答案了。

——也同時，什麼都沒解開。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9iIh5QP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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