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天下 - 005-粉紅色身影

在醫院躺了四個月，符王（方偉德）終於要面對現實了。當縣長的「慷慨」隨著他的康復而枯竭，這間頭等病房不再是避風港。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x6dOqfB1q

除了山頂村那三個人偶爾會上來探望他之外，後來還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西裝穿得很工整的年輕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亮到可以照人影。這人前後來了兩次，每次都坐一下，講話不多，卻一直繞著病情、恢復狀況、未來打算這些話題打轉。

聊了幾次之後，方偉德才大概聽懂，原來這傢伙是夾竹桃縣縣長的特助，專門被派來「關心」他的身體狀況。

只是對方說話的方式，實在讓他很不習慣。

句句都很客氣，字字都留三分，沒有一句是直接的。偏偏符王前世接觸的人，大多都是有話直說、拳頭比嘴巴快的那種，哪有人這樣拐彎抹角地聊天。

所以那幾次會面，他基本上是聽得一頭霧水。

直到某天，謝大同難得一個人跑來病房，方偉德終於忍不住把這件事拿出來問。

「欸，那個西裝男到底是來幹嘛的？」他低聲問。

謝大同一聽，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直接笑出聲來。

「你問我就對了。」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語氣一副看透世事的樣子，「簡單講啦，你現在會一個人躺在這間高級單人病房，醫藥費、病房費全包，都是縣府在出錢。」

方偉德一怔。

「原因只有一個，」謝大同咧嘴一笑，「因為那個超級吝嗇的縣長，一開始以為你大概也活不了幾天。」

「……」

「他想說反正你都快不行了，乾脆做個人情，裝個大方。」謝大同越講越順，「哪知道你不但沒掛，還越活越好，現在拐杖拄著到處走，氣色一天比一天好，」

他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連小護士黃春香，看起來都快被你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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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才說完，病房門剛好被推開。

黃春香站在門口，臉色直接沉下來。

「謝大同，你不要在那邊胡說八道。」她沒好氣地說，「我是護士，本來就該好好照顧病人。」

她轉頭瞪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你這個閒雜人等，整天跑來醫院講人是非，對了，你那個哼哈二將的夥伴呢？是不是又躲在哪裡偷看女生了？」

謝大同一點愧疚都沒有，反而順勢落井下石。

「妳說饒國順喔？」他一臉認真地胡說八道，「他現在很忙啦，每天遊手好閒被他老爸看不下去，抓去賣場當收銀員。」

「收銀員？」黃春香皺眉。

「對啊，」謝大同笑得很賊，「每天對來買菜買東西的女性顧客狂拋媚眼。」

黃春香冷哼一聲，直接把火轉到他身上。

「你也好不到哪去，哪有人穿警察制服，天天看起來像沒事幹一樣，三天兩頭跑醫院。」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qx0krTSF
「也沒看你抓過幾個在醫院出沒的小偷。」

謝大同被嗆，反而嘿嘿一笑。

「我是奉我們山頂村派出所所長之命，來探視救人英雄的。」他理直氣壯地說，「我這是公務啦，抓扒手那種小事，還用不到我來出手。」

只是他嘴上硬，眼睛卻很誠實。

發現黃春香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立刻識相地站起來，隨便跟方偉德交代兩句，轉身就溜，速度快得像怕被留下來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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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安靜下來後，黃春香站在床邊，表情卻沒有剛才那麼兇，反而帶著一點為難。

「不過，」她遲疑了一下才說，「那個痞子雖然嘴賤，但有件事倒是沒說錯。」

方偉德看著她，沒有插話。

「縣長那邊……確實不太想再繼續替你付這間頭等病房的費用了。」

「他們的意思是，希望你先轉去一般病房。」

方偉德點了點頭，倒也沒有太意外。

「其實我也躺很久了。」他語氣很平靜，「光醒著的時間就三個半月，加上之前昏迷，差不多四個月了。」

「現在拐杖走一走也還行，還能自己去閱覽室看書呢。」

他想了想，又說：「我覺得，應該也差不多可以出院了。」

「如果可以的話，麻煩妳幫我跟主治的羅醫師說一聲。」

黃春香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她說，「我會幫你問問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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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前一天，病房忽然變得很安靜。

不是那種半夜的靜，而是一種事情都辦完了、該走的人也走了的空。行李已經收得差不多，只剩床邊那張小桌子，上面放著水杯、藥盒，還有那根陪了他好一陣子的拐杖。

窗外的天氣不錯，陽光斜斜地灑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塊不太規則的亮色。

黃春香進來的時候，沒有像平常那樣一邊走一邊交代事情，只是順手把門帶上。

「明天早上九點辦出院。」她低頭翻著資料，「藥我都幫你整理好了，回去之後，這兩顆飯後吃，這一顆睡前。」

方偉德點點頭，一樣一句話都沒多說。

她把文件放好，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床邊，看著他把藥盒一格一格確認清楚。那動作其實有點笨拙，卻很認真。

「拐杖還用得習慣嗎？」她問。

「還行。」他想了想，「不會跌倒。」

她笑了一下，很短，像是不小心溜出來的。

「回去之後，走路不要逞強。」

「你這個人，看起來很會撐，其實很容易亂來。」

這句話不像護士交代病人的話，反而有點像是在碎念。

方偉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這段時間，麻煩妳了。」他說。

這句話很普通，卻讓黃春香的手停了一下。

「這是我的工作啦。」她很快回應，語氣卻比平常輕一點，「而且你也算乖的病人，不太吵。」

她說完這句，才發現自己站得有點太久，於是轉身去整理床頭櫃，動作刻意變得忙碌。

「出院之後，」她背對著他說，「如果哪裡不舒服，還是要回來檢查，不要覺得自己撐得住就不來。」

「好。」他應了一聲。

病房裡又靜了下來。

靜到可以聽見外面走廊推車經過的聲音，還有遠遠傳來的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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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黃春香忽然開口。

「你回去之後，是回山頂村嗎？」

「嗯，先回那邊。」

「喔……」她應了一聲，沒有接話。

又是一段短暫的沉默。

最後，是她先打破。

「山頂村……離這裡也不算太遠，如果之後回診，應該還是會來這間醫院吧？」

這一次，方偉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那片光，過了幾秒，才說：「應該會。」

黃春香點點頭，像是聽到一個本來就知道的答案。

她把最後一樣東西放回原位，終於轉過身來。

「那……」她停了一下，「就先這樣吧，明天我會來幫你辦手續。」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出院了，也要好好過日子。」

語氣很輕，卻不像公事。

門關上後，病房裡只剩他一個人。

方偉德坐在床上，手裡握著那根拐杖，忽然發現，這個待了四個月的地方，竟然比他想像中更快就要離開了。

他低頭看著藥盒，又想起剛才那句話。

——好好過日子。

他沒有笑，卻在心裡默默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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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香其實只是護理系的實習生。

照規定，畢業前那一年得被派到指定醫院實習，什麼都要學，什麼都要被檢討，幾乎每天都在被點名、被問話、被盯進度。檢討會議一場接一場，有時候比病房還忙。

方偉德離院那天一早，她還是照樣出現了。

先是檢查最後一次數據，又確認注射液的瓶子，動作一樣俐落。她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儀器，確認完後，才抬起頭，對他微微一笑。

「都正常。」她說。

沒有多交代什麼，也沒有多停留。只是把筆收好，語氣有點急。

「我等一下要去開會，先走了。」

說完，她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再說點什麼，最後卻只是點點頭。

「路上小心。」

門一關，人就不見了。

直到辦完出院手續，方偉德都沒再見到她。

方偉徳心中是有點失落與遺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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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謝大同來幫忙的。

這傢伙一出現，氣氛立刻不一樣。身上還穿著警察制服，肩膀一歪，一大袋水果就這樣扛著，看起來比病人還像來探病的。

那些水果不用說，十之八九又是去捧饒國順的場。

那間賣場是饒國順他老爸開的，全家有錢得很，偏偏老爸又愛低調，死不肯讓人知道收銀台後面那個被胖主管吼來吼去的，是自己親生兒子。

饒國順每天站在那裡刷條碼，臉比條碼還黑。

謝大同倒是常去幫老同學撐場面，雖然錢多錢少對老同學是不是有幫助，這也不是他能決定的事，但至少——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37x0kIM8V
每一次「收銀員評價」，他都很認真地幫饒國順打五顆星。

所以方偉德出院的時候，水果多到一整袋，理所當然，全由手腳健全的謝大同負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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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辦出院手續的時候，方偉德才真正見識到謝大同的人緣。

櫃檯那邊，幾乎所有女護士，不分年紀，一看到他就能聊上兩句。

「大同啊，上次我介紹你的那個黃家妹子，你有沒有認真啦？」一個資深護士笑著問。

「蘇姊，」謝大同一臉無奈，「出去兩次都說AA，結果每次結帳，她都坐得筆直筆直的，像得了僵直性脊椎炎一樣，嘴巴說不用，身體卻很誠實，這種妹子不合我老爸的標準啦！」

那護士直接笑罵：「你小子成語亂用啦，八成是人家看不上你，回頭我再去問問！」

旁邊另一位熟女護士乾脆拋了個媚眼。

「大同啊，什麼時候再約我去吃個大餐？」

謝大同立刻露出驚恐的表情。

「美女，上次跟妳吃一頓，花掉我三個月薪水，我要多存一點，妳先饒了我吧！」

那護士冷哼一聲。

「又是一個沒膽的警察，連這種小測試都過不了關。」

整個櫃檯笑成一片。

方偉德站在一旁，拄著拐杖，看著這場鬧劇，只能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如果沒有謝大同陪，他慢慢走、慢慢辦，其實早就可以半個小時前離開醫院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也不覺得急。

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

那條走廊很長，人來人往，卻沒有那個熟悉的粉紅色身影。

他握緊拐杖，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跟著謝大同，一步一步走出醫院。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K1hR8DQ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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