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天下 - 004-陌生的人生

當方偉徳撐起身體，在鏡子前審視那張平凡卻承載著血債的臉孔時，符王知道：這場殘缺的開局，將是他在這世界重新開始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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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時，人已經躺在這間房間裡了。

白色的牆，白色的床，空氣裡全是藥水味。

符王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時候真正「進來」的。

也不知道，方偉德的靈魂，是不是在那之前，就已經離開了。

他只知道，此刻那些不屬於他的情感，全都湧了上來。

尤其是對父母的牽掛，濃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不是回憶，而是一種還沒來得及告別的思念。

他很清楚，那麼大的石頭砸下去，生還的可能幾乎為零。

理智告訴他，該接受了。

可情感不肯放手。

他努力想把眼淚忍回去，卻又想起自己前世的父母。

那時候的他，一心只有修煉、突破、再突破。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對話越來越短。等他真的站得夠高，再回頭看時，距離早就拉得太遠。

那份來不及補上的親情，像是一道沒癒合的傷。

現在，兩份失去疊在一起。

他撐不住了。

眼淚終於還是掉下來，一顆接一顆，落在白色的棉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眼淚流。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陌生的身體裡，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1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9dSOasUe6
自己真的，已經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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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偉德哭得一塌糊塗。

眼淚、鼻涕全糊在臉上，連自己都嫌棄，可就是停不下來。那種難過不是吼得出來的，是悶在胸口，一層一層往下壓，壓到人連呼吸都覺得累。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他聽到聲音，下意識抬頭，那個穿粉紅色緊身制服的小護士站在門口，一眼就看見他把棉被掀開，視線落在那截空掉的右腿上。

她愣了一下。

不是驚嚇，而是那種職業性的、瞬間收起情緒的停頓。下一秒，她就走過來，動作很輕，把棉被拉回來，仔細地替他蓋好。

好像怕碰痛他，也怕驚動他。

她低聲說了幾句話，語氣柔得不像是在工作，更像在安撫一個小孩。

他其實還是聽不太懂。

但不知道是不是哭夠了，還是腦袋開始慢慢跟上，那些聲音裡，他隱約抓到幾個詞。

「放心……」

「在醫院……」

大概是這樣的意思。

方偉德心裡一動。

他知道，這不是什麼奇蹟，而是「星辰戰鼓」開始真正運作了。前世的靈魂，正在一點一點，把這具身體留下來的東西消化進來。

語言、記憶、反射。

慢慢來，不急。

原本的方偉德已經走了，但因為他的到來，這副身體才沒有冷掉。腦子裡的那些東西，現在都正在換手。

他拿起旁邊的衛生紙，胡亂擦乾臉上的眼淚和鼻涕，深吸一口氣，對小護士露出一個很小、很勉強的笑。

接著，他把桌上的稀飯盒跟湯匙整理好，推到一邊，又比了個簡單的手勢——1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7AwbUCQA
我吃完了。

小護士看懂了。

她走過來，低頭看了看旁邊儀器上的數字，確認沒問題後，才把餐盒收走，把桌面恢復原樣。

一切都很自然，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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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時，方偉德才注意到，床邊靠著一根木頭拐杖。

再往病房外一瞥，他看見牆上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圖案——廁所標誌。

說來也奇怪，這種東西不管在哪個世界，都長得差不多，一看就懂。

他心裡一動，忽然覺得，是該自己走一趟了。

他伸手拿起拐杖，慢慢把身體撐起來。腳一落地，重心還沒穩，外頭的小護士立刻察覺，匆匆跑進來，一把扶住他，嘴裡急急地說了一串他聽不懂的話。

他只好指了指廁所方向。

小護士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攙著他，一步一步往那邊走。

速度很慢，但穩。

走到廁所門口，他停下來，轉身對她比了個「可以了」的手勢。

小護士睜大眼睛，看著他，臉上明顯寫著「你確定？」。

他立刻點頭，點得很用力，還努力擠出一個堅定又禮貌的微笑，表情明白得不能再明白——1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vVHVLPbV
我真的可以，沒有奇怪的意思。

小護士這才退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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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把門輕輕關上。

廁所裡安靜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洗手台上方的鏡子。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現在的樣子。

不算醜，也談不上好看。就是那種很普通的臉，走在路上，一轉身就會被人忘記的類型。

他盯著看了幾秒，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也沒什麼不好。

反正前世那張臉更嚇人，長得跟父親一模一樣。可父親不也憑著那張臉，娶到了美得不像話的母親？

想到這裡，他心裡忽然鬆了一點。

原來長相這種事，真的沒那麼重要。

他把門打開，在小護士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回到病床上，重新躺好。

棉被蓋上的那一刻，他突然有種感覺。

不是結束。

而是，這個殘缺的開局，終於真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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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偉德在單人病房一躺，就是好些天。

日子說不上清楚，也說不上混亂，就是那種醒來不知道今天是第幾天的狀態。窗外的光每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大多時候只是看著天花板發呆。

一開始，他幾乎聽不懂人家在說什麼。

醫師來巡房，小護士交班，他只能從零碎的語氣裡抓到幾個關鍵字，像是「今天」、「沒事」、「再觀察」。多半時候，他只能點頭，或是傻傻地看著對方。

但時間久了，情況慢慢不一樣了。

那個幾乎天天來報到的小護士，叫黃春香。

十九歲，比他小五歲。算一算，他高中畢業進營區的時候，人家還在國中教室裡寫聯絡簿，兩個人就算住在同一個村，也根本不可能認識。

黃春香也是山頂村的人。

只是山頂村說是「一個村」，其實大得要命。住得偏的，有些人光走到村口，就得花上大半天。住同村卻沒見過面，根本是日常。

她每天來換藥、量血壓、確認狀況，話不多，但很細心。有時候會多說幾句家常，語速放得很慢，好像怕他聽不懂。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他的語言能力回得特別快。

從一開始只聽得懂「吃藥」、「休息」，到後來已經能接上幾句完整的話，甚至偶爾還能自己開口回應。

聊著聊著，他才知道，自己那次的醫藥費，全是縣府出的。

原因很簡單——1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9akqBMSn5
他是跟爸媽一起去救人，才出事的。

那天其實連主治醫師都不太看好他。心跳停掉的時候，電擊足足做了半個多小時，連旁邊的護理師都以為撐不過去了。

結果，偏偏又活了。

黃春香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還帶著一點不可思議。

可方偉德心裡卻很清楚。

原本的方偉德，大概真的已經走了。要不是自己的靈魂剛好「插隊」，這具身體，早就該冷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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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來之後，真正來探望他的，其實只有三個人。

其中兩個，穿著警察制服。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警察，臉黑黑的，講話慢條斯理，是山頂村派出所的所長，謝漢民。大家都叫他老謝所長。

但從方偉德留下來的記憶裡，他知道，自己得叫他一聲「謝伯伯」。

因為這個人，是他爸的換帖兄弟。以前只要有空，兩個人就會湊在一起喝酒，聊些沒什麼重點，卻能聊一整晚的話。

老謝所長只來過一次。

那次他坐在床邊，看著方偉德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醒來就好。」然後拍拍他的肩，就走了。

另一個年輕警察，是謝漢民的兒子，謝大同。

跟方偉德從小學一路同班到高中，典型那種「從小看到大」的同學。

陪著謝大同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年輕人，叫饒國順，比方偉德小一歲，也是同班同學。

這兩個人是一起來的。

而且，來得很勤。

不像老謝所長那樣來看一次就算了，這兩個傢伙幾乎隔個幾天就出現一次。名義上是來探病，但只要眼睛沒瞎，都看得出來，他們真正的目標是誰。

黃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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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偉德醒來後，在這裡躺了四十天。照這邊的算法，差不多一個半月。

這段時間，他對這個世界的語言，還有方偉德原本的人生記憶，幾乎都接得差不多了。

所以他很清楚一件事。

黃春香對自己，是溫柔的。

講話輕聲細語，動作也特別小心，連換藥都會先提醒一聲。

可對謝大同跟饒國順——1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k1iZPnUjF
那就完全是另一個版本。

臉冷、話短、眼神不耐煩，連多看一眼都嫌浪費時間。

從一些零碎的聊天裡，他慢慢拼出原因。

原來，自家對門那戶，被他和父母救出來的那戶人家，正是黃春香的小舅舅跟舅媽。所以她剛好來這裡實習，就主動要求來照顧他。

至於謝大同，在山頂村，只要是年輕女生，沒有一個沒被他撩過。名聲早就傳開了，自然不可能有什麼好臉色。

饒國順就更不用說了。

那傢伙是出了名的，看到女生就示愛，已婚未婚一概不管，結果被人家老公揍過好幾次。也幸好他家有錢，老爸多半能用錢把事情壓下來。

這些事，黃春香全都知道。

所以，她對這兩個人，從頭到尾，連一點客氣都懶得給。

方偉德躺在床上，看著這一切，心裡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不管在哪個世界，人跟人之間的距離，早就寫在那些沒說出口的態度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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