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謝所長的幫助下，方偉徳暫時有個工作著落，便是在派出所内幫忙接電話，一方面讓他的生活不至於太空虛，一方面也解決了派出所人手不足的窘境。
其實在老楊雜貨店那邊，方偉德就已經隱約感覺到了——今天的人，特別多。
這才猛然想起來，喔，對喔，今天是星期六。
難怪一堆車往山上開，上來踏青、拍照、呼吸「芬多精」的人，整個翻倍。
他瞄了一眼外頭，連那幾個公用垃圾桶都滿到炸出來，瓶瓶罐罐堆在桶子旁邊，還有人乾脆直接往旁邊一丟就走，完全一副「反正不是我家」的心態。
正看著，就看到一台警用機車呼嘯而過，往另一條山路衝去。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張正義警察。
看來今天真的很忙。
這些零零碎碎的畫面在腦袋裡一拼，他心裡忽然有了點底。派出所那邊，應該是真的缺人。不然永遠都會有一個警察被綁死在所裡接電話，人本來就少，一下子又少一個能跑現場的。
也許，自己真的該先出來幫老謝所長一把。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也沒多猶豫，就拄著拐杖，穩穩地朝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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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走進派出所，裡頭正好只有老謝所長跟宋仙梅女警。
老謝一副剛要出門的樣子，一看到方偉德，眉毛微微一挑，眼神裡全是問號。
「我想今天大家應該都會很忙，」方偉德先開口，語氣很自然，「我在家也沒事，就過來幫忙接電話，看能不能派上用場。」
老謝聽完，連考慮都沒有，直接點頭：「來得正好！」
他一邊抓安全帽，一邊轉頭對宋仙梅罵：「妳教他怎麼接電話。媽的，這些遊客真的是吃飽太閒，跑去把人家兩戶的水牛湊在一起拍照，結果兩隻牛互看對方不爽，直接打起來，然後遊客又跟農戶打起來，整個亂成一團！」
話罵完，人也沒停，跨上警用機車，「轟」的一聲就往村子的另一頭衝去了。
宋仙梅倒是很乾脆，直接進入教學模式：「你這邊主要就是接電話，還有如果有人直接上門報案或求助，你就用對講機呼我們。事情還是我們來處理，你不用出門。」
她拿起桌上的對講機，示範了一次怎麼轉接訊號，又讓他照著做了一遍。
才剛教完沒多久，電話就真的響了。
方偉德愣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拿起話筒，聲音有點生硬，但還算撐得住。那通電話結巴歸結巴，總算是安全過關。
宋仙梅看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就這樣啦，你行的。」
說完，她也得走了，因為北村那邊傳來消息，有旅客被狗咬傷，拖不得。
於是，整個派出所，就這樣交到方偉德一個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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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張老舊的辦公桌前，看著桌上的電話、對講機，還有幾疊文件，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
明明只是代班。
可這一刻，他卻真的有點像警察。
不到十分鐘，電話又響了。
他立刻接起來，用自己能擠出來最專業的聲音說：「山頂村派出所，您好，請問有什麼事？」
電話那頭是一個大媽，聲音又急又怒，直接開罵：「有個旅客喝醉酒，跑到我家豬圈裡騷擾母豬啦！你們快點來，把那個渾蛋拖走！」
方偉德差點沒破功笑出來，硬是把笑意吞回去，冷靜問完地址，抬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個標示四名警員位置的紅綠燈板。
最近的，是小謝。
他抓起對講機：「小謝，十八號那邊，劉黑魁他媽打電話來，說有個醉漢跑進她家豬圈騷擾母豬，你過去處理一下。」
對講機那頭先是安靜了一秒，接著傳來小謝幸災樂禍的笑聲：「欸？你今天就來上班了喔？不錯嘛！好，我馬上過去。媽的，哪個不長眼的會對老劉家的母豬有興趣？我去看看！」
方偉德放下對講機，心裡默默補了一句——要是劉黑魁本人在家，那醉鬼大概不死也剩半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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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電話就沒停過。
有人被蛇咬。
有人挖到「野生馬鈴薯」煮來吃，結果吃沒幾口就昏倒。
他一聽就知道，那不是什麼馬鈴薯，是山頂村特有的「毒薑」，外型像地瓜或馬鈴薯，長得人畜無害，裡頭卻滿滿劇毒。
他一通一通轉，一個一個通知，老謝在對講機那頭邊罵邊騎車去救火。
沒多久，山路上就開始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一輛接一輛，嗡嗡地往山上衝。
那個下午，派出所的電話幾乎沒停過。
一直到天色慢慢暗下來，遊客搭上那班一小時才一趟的公車下山，整個山頂村才終於安靜下來。
傍晚，小謝、宋仙梅、張正義、老謝警長，四個人陸續回到派出所，全都一臉狼狽。
老謝卻拍了拍方偉德的肩，難得誇了一句：「做得不錯。以前大同的表弟來代班過一次，電話接得亂七八糟，害報案人直接衝來派出所理論，差點翻天。這次看來，我沒找錯人。」
接著就是吃晚餐的時間。
照謝大同的說法，隔壁村長辦公室每天都會請老楊雜貨店的老闆娘來煮一桌菜，大家一起吃。菜色不精緻，但熱呼呼、很下飯，一不小心就會吃過量。
飯後，老謝終於把正事拿出來談。
「時間先說好，週末最忙，沒辦法放假，所以你的休假排週三、週四。薪水兩萬二，基本薪水，穩定就好。你要是願意繼續幫忙，就照這樣算。」
方偉德只是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錢不多，但夠用。更重要的是，這份工作，讓他有個去處，有個過渡。
至少，在他重新站穩腳步、適應這條斷腿的這段時間裡，日子不會空掉。
他在心裡默默想著——總算，生活開始有點輪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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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平日，上班的節奏整個慢了下來，派出所裡也跟著清幽不少。電話還是會響，但不再是那種假日一通接一通、連喝口水都來不及的狀態，比較像是有人偶爾敲門提醒你——喂，還醒著嗎？
有方偉德坐在櫃檯，四個正職警察的排班就順多了。巡邏的巡邏，外出的外出，不用再為了誰去接電話、誰得留守而喬半天。照慣例，局裡還是會留一個人，但只要電話一響，方偉德幾乎都是第一個伸手。
「山頂村派出所，您好。」
這句話，他現在講得又穩又順，連語調都抓準了。
其實，多數電話根本不用驚動警察。小孩惡作劇的，一接起來就憋笑、亂按鍵的，他一聽就知道，語氣冷個兩秒，對方自己就掛了。還有那種純粹無聊的，打來哈哈笑一聲就跑，他也懶得追。
最常見的，反而是老人家。
有一次，一位阿嬤打來，一開口就嘆氣：「唉，我兒子搬去山下結婚之後啊，就當沒我這個老媽了……」
方偉德也不急著插話，就讓她慢慢講。從兒子、媳婦，講到孫子功課，再講到最近菜價又漲。他聽著，偶爾「嗯」一聲，等她真的說完了，才輕聲安慰幾句。這種電話，他從來不轉出去，因為他知道，警察去了也做不了什麼，有時候，聽就夠了。
真正需要處理的事情，他才會照流程轉給值班警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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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久，他也摸出一點「派出所電話學」。
老謝是最兇、也最有效的那一型。電話那頭要是囉哩叭嗦，一聽到老謝那種低低沉沉、像鐵門拉下來的聲音，馬上自動濃縮成重點。有一次他親耳聽到老謝隔著話筒罵人：「你當這裡是你家客廳？有屁快放，沒屁別亂打！」對方立刻安靜到像被按了靜音。
張正義則完全相反，熟到不行。尤其是山上的熟面孔，一接起來，公事還沒講完，就開始聊誰最近釣到大魚、哪裡溪水變清了。要是打來的是女的，他就瞬間切回正經模式，速度快得讓人佩服。
宋仙梅更不用說，根本是大媽等級。遇到同齡婦人，電話可以先聊一輪天氣、菜價、孫子學校，等氣氛熱了，才慢慢進入正題。雖然拖了一點，但很多原本快吵起來的小事，反而就這樣被她聊天聊掉了。
至於小謝謝大同，接電話時一副沒正形，邊笑邊處理，好像什麼都不太在乎。但神奇的是，村裡的人還真吃他那一套。旅客一鬧事，他一出現，三兩句話就能把場面壓住，連聲音都不用提高。
在派出所裡，方偉德並沒有被當成「只能坐著的那個」。老謝也沒要求他一定黏在桌前，所以沒事的時候，他就自己找事情做。刷廁所、擦桌子、拖地板，動作不快，但很確實。至少讓這間老派出所聞起來，不再只有陳年的潮味。
真正空下來的時候，他就看書。
涉及武器或內部機密的，他碰不到，也沒興趣。說實在的，這四個老警察在山上混了這麼多年，真要說經驗，還不一定比他少。他真正感興趣的，是角落那幾本《警用機車保養手冊》。
警用機車其實也沒多神祕，就是一般的換檔機車，換個顏色、貼上警徽而已。他以前在部隊開過、修過，但那時候事情多，沒機會慢慢研究。現在不一樣，他可以翻著圖，一頁一頁看，從引擎、離合器，到煞車線怎麼調，全都記在腦子裡。
看完機車，他又拿起《對講機保養手冊》。這種小小一台的東西，卻是整個派出所的命脈。他看得特別仔細，邊看邊想，如果哪天真的出狀況，至少自己不會只站在旁邊發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不吵、不熱鬧，也談不上什麼英勇事蹟。
但對方偉德來說，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在這個陌生又偏僻的地方，他不是多出來的那個人，也不是被安置在角落的影子。
他是真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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