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天下 - 011-那封掛號

方偉德挑戰自家門前那段連好手好腳的人去走的時候都會喊累的陡坡，一路走到老楊雜貨店，接著挑戰接著走到派出所去！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O3bDia8p

這個郵差，原先的方偉徳其實是認識的。

大家都是山下的關西第二高中校友，這位郵差是大他兩屆的學長。

說真的，那郵差在學生時代的風評一點都不輸謝大同——打架的次數沒比較少，掀女同學裙子的黑歷史也沒比饒國順乾淨，課業成績更是穩穩地跟他、謝大同、劉黑魁並列，各班倒數名次的固定班底。

能記得這麼清楚，不是因為交情多好，而是因為那一掛的人，真的太有名。

只是這位學長有個優勢——老爸在鄉裡面當秘書長。於是在畢業也退伍了後，硬是破格進了郵局，成了郵差。

本來大家還在賭，這種人當郵差大概三天就出事。

結果沒有。

當上郵差之後，他整個人像是被人按了重置鍵，個性變得木訥得要命，話不多，動作規矩，連眼神都變得老實起來。

久而久之，反而成了附近幾個村子裡最受歡迎的人物。

誰家有掛號、誰家有包裹，看到他來，基本上都會招呼一聲。

他把掛號信交到方偉德手上，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就騎著那台掛著郵包的機車往回走了。

引擎聲在土石路上顛簸遠去。

方偉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其實有點懂。

學長不爽是正常的。

他家就在這條泥土石子路的最末端，為了送他這一封掛號信，機車得多騎一大段，多燒了不少的油，臉色能好看才怪。

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lIzySXXBf

等引擎聲完全消失，他才低頭拆開那封掛號信。

寄件人——國防部。

看到這三個字，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信的內容不算長，但每一行都讓人心裡發沉。

那場曾經影響全世界的普阿戰爭——普羅魯斯王國突然入侵阿瑞斯共和國，戰火瞬間全面爆發的那場戰爭。

阿瑞斯是大員國在北洋洲少數的友邦之一，大員國當時態度很乾脆，直接派出一個營的兵力支援。

將近五百名官兵，搭著飛機飛過去。

四年後，回來的只有十四個人。

他，就是其中之一。

隨他們一起回來的，還有一百多個骨灰罐。

但方偉德心裡很清楚——那些裡面，只有一半是真正的人骨灰，剩下的，多半只是燒了衣物，用來替代的。

國防部一直沒搞懂，為什麼死傷會這麼慘重。

這封信的來意，就是希望他能參與一場「真相了解」的調查會議，重新檢討那場戰役的得失。

信裡沒有明講強制，但那個語氣怎麼看都像在說——你最好還是來。

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jP8sGnyB

他嘆了一口氣，腦袋已經在逐步的復原出翻出方偉德記憶中那場戰役的各個畫面。

那不是什麼短期衝突，而是長達三年半的消耗戰。

冰天雪地，永遠的白。

對進攻方、對防守方來說，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血肉絞肉機。

不只大員國的支援部隊死傷慘重，阿瑞斯本身也付出極大的代價；至於普羅魯斯這個侵略者，作為進攻方，死傷數字更是防守方的好幾倍。

國防部的人，八成是在懷疑阿瑞斯把他們這個支援部隊丟到最危險的區域，才會導致這種結果。

而那十四個活著回來的人裡面，就屬他這個下士班長官階最大，其他人全都是上兵。

想再找他問話，說實在的，也算合理。

只是——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腳。

這副模樣，要一個人跑到首都邦嘉市，光想就覺得頭痛。

最後，他還是提起筆，回了一封信，簡單說明自己的現況，明確表示目前不適合長途移動，只能先行婉拒。

把信封封好時，他心裡其實很清楚。

這件事，不會就這樣結束。

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dcx3f5Rg

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kfRVmQ7H
那封信，是拖謝大同幫忙用掛號寄出去的。

這傢伙差不多兩、三天就會跑來看一次，照他自己的說法是——「我是過來看看你是不是還活著！」

講得一副很靠北的樣子，但誰都知道，那其實是他關心人的方式，只是嘴巴硬到不行。

方偉德聽到這句話，直接瞪了他一眼，也懶得回嘴，把手上的柴刀收進屋外的工具櫃裡，仔細上了鎖，這才拄著拐杖，慢慢跟在他後面走回屋裡。

這幾天幾乎都沒外出，反而讓他用拐杖的技巧突飛猛進。現在走起來已經比一開始穩很多，節奏抓得到，重心也比較不會亂晃。

謝大同一進屋就自己打開冰箱，拿了一罐蘆筍汁，咕嚕咕嚕灌了幾口，才轉頭看著他說：「欸，你現在看起來好像走得比較穩了？」

方偉德點點頭：「還可以啦，只是有時候還是會禿槌，拐杖跟手腳沒配合好，摔了幾次。不過每摔一次就學乖一點，現在好多了，你放心。」

謝大同這才露出那種半認真半嘴砲的表情：「嘿，自己小心一點啊，你還沒包紅包給我未來的那一打小孩，不能先走了。」

方偉德忍不住笑出來：「一打？你是把你未來老婆當母豬在養是不是？」

「誰說我只會有一個老婆？」謝大同立刻不服氣，大笑著說，「三妻六妾才是我的人生目標好嗎！」

他擺擺手，很快又把話題拉回來：「不說這個了，你回來也一個多禮拜了。我老爸要我問你，你對未來有什麼打算？」

他語氣變得比較認真了一點。

「老實說，以你現在的狀況，不管留在山上還是下山，要找一個能謀生的方法都有點困難。你自己怎麼想？」

方偉德沉默了一下，想了想才開口：「我在軍中學的東西其實滿雜的，不只是打仗用的。這幾天我會好好整理一下，看看有哪些能用得上的。再過幾天，應該會想到一些比較實際的謀生手段吧。」

他抬頭看著謝大同：「怎麼？你有什麼好點子？」

謝大同立刻拍了一下大腿：「還真的有！不過不是我想到的，是我老爸。」

他清了清喉嚨，像是在背稿一樣：「你也知道，我們山頂村派出所就四個人。我老爸是所長，我是所裡第一帥哥兼第一勇士，再來是宋仙梅阿姨，最後是張正義叔。」

「現在不只是假日，連平日都有一些退休的老人家跑來山上來踏青。偏偏我們這邊幅員又大，那些老人家常常迷路，或是出點小狀況，我們四個人常常被叫到外面跑來跑去，忙到翻掉。」

他越說越起勁：「所以所裡就缺一個人，幫忙接電話、登記通報，順便招待一下來報案或求助的人。我老爸是想說，你現在還在想下一步要怎麼走，不如先來派出所幫忙，一方面補我們人手不足，也不違法，省的我們派出所唱空城計，另一方面也能先解決你現在的生活問題。」

他看著方偉德：「怎麼樣？」

方偉德想了一下，沒有立刻答應，只是說：「給我一、兩天的時間吧。我想一邊把家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整理好，一邊想清楚接下來該怎麼走。」

謝大同點點頭，站起來，把警帽戴回頭上：「成啊，有想法就打電話給我。」

走到門口時，他還不忘抱怨一句：「所裡人太少，連我鬼混的時間都被壓縮，真的是人生一大悲哀。」

說完，人就晃了出去。

沒多久，外頭傳來那台老機車發動的聲音，黑煙一樣濃，沿著下坡的山路，一路往山下騎去。

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9sqNvs5rj

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rdSrgnTjl
謝大同離開之後，接下來這兩天，方偉德開始逼自己做一件事——從家裡，直接走下那條坡度超大的山路，走到老楊雜貨店。

不是走一段、休一段，也不是走到一半就折返。他的規矩只有一條：不能分段，一定要一口氣走到。

他很清楚自己，只要一給自己找藉口，什麼「先休一下」、「下次再說」，那個洞就會越挖越大，最後人就會整個滑進去，爬都爬不出來。

所以他告訴自己——就算跌個狗吃屎，也要走到老楊雜貨店。

那一段路，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三百多公尺，全是下坡，路面又是土石混著碎石子，拐杖每落一次，都得小心翼翼確認位置。重心一偏，整個人就會被坡度往前帶。

走到中段時，他背後已經整片濕透，手心全是汗，呼吸亂到不像話。

但他還是咬牙撐著。

最後，幾乎是用意志力在走，才終於看到那間熟悉的小店。

老楊雜貨店。

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tIYGPI0Z

老楊本名楊嘉年，年紀可能還比老謝警長大一點，算是看著方偉德從包尿布、流鼻涕一路長大的那種長輩。

他一抬頭看到方偉德拄著拐杖站在門口，整個人愣了一下，語氣裡滿是驚訝：「欸？你從你家那邊走下來的喔？」

看到方偉徳微笑的點點頭。

老楊接著說：「從你家到這邊有三百多公尺耶，而且都是下坡，路又爛，你竟然走得到？」

方偉德喘著氣，還是擠出一個笑：「楊阿伯，我再不走過來，真的會餓死。總得來補點糧食。」

老楊往他後面看了一眼店鋪，又看看他手上的拐杖，皺了皺眉：「那你可得多挑一點。不過你這樣，等等怎麼拿回去？要不要叫謝大同來幫你？」

方偉德搖搖頭，笑得很隨意：「我先挑一挑啦，先放你這邊。我再走過派出所那邊去看看，回成的時候再過來拿。如果真的拿不動，我會再麻煩他。」

說完還晃了一下手上的手機，意思很明白。

老楊看著他，笑著點點頭，也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回去忙他的事。

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y0EkogGy

方偉德慢慢在店裡挑了些東西——雞腿排、肉排、幾包冷凍蔬菜，然後是一堆各種口味的泡麵，最後還抓了一大包衛生紙。

全部先寄放在老楊這邊。

站在門口時，他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還有點餘力。

真的舊走到山頂村的出入口去，因為派出所就在那邊。

既然遲早要面對，不如先用腳去量一下距離。

他沒有多想，就這樣一步一步往下走去。

說也奇怪，過了老楊雜貨店之後，山路的坡度明顯緩了不少，路面也從顛簸的土石子，變成滿是裂縫卻還算平整的柏油路。

對拄著拐杖的他來說，反而好走了許多。

他踩著那條龜裂的柏油路，慢慢往前，心裡默默記下每一段路拄著拐杖要怎麼走會比較順的經驗。

這不只是散步。

而是在替自己，探路。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V0YqLfRi

ns216.73.217.12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