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的日子都在上課、監課和考試中度過。
每天，我拿著書坐到他們教室的講台，周然的眼神彷彿直直略過我，看向我身後的黑暗。
只有偶爾教室人走光，他還在收拾東西時，伶牙俐齒個幾句。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vbkW4MNyU
只有這時候他才不介意和我閒聊。
他似乎都不急著收東西，經常慢吞吞拖到人都走光，教室外那些等待他的麻雀少女們笑聲消失後，才緩緩踏出腳步。
那個漂亮的金髮女孩沒有再出現，我尋思他們是不是吵架了，或是只有在校外碰面。這念頭和我無關，卻總是隱隱浮上我腦海，難以甩開，尤其見到他的時候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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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用幾個假日切割，就這麼過了快一個月。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lIYtjVWSb
令人痛苦的禮拜一很快就來了。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ghjUFUXro
我無精打采的走出門，想著等等要買特大杯咖啡續命。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EcCL22j3
雖然已經接近下午五點，但昨晚的夢境和熬夜導致的睡眠不足現在正深深擠壓我的腦袋。
到研究室時，芝妍和陸宇已經在裏頭了，隔著門板聽他們的對話似乎在吵哪一本漫畫才是傑作。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oumBbUd3
「我覺得你腦子有問題。」我推開門時，芝妍這麼評價道。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7MvUfyjY
陸宇看來臉色鐵青。他一直都不算能言善道，基本上要他開口都很困難了，更別談吵架了，尤其對像是芝妍的時候更嚴重。她根本是女戰神，各方面都是。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5GDxBOga
如果她生在羅馬帝國時期，我敢打賭她可以統一羅馬帝國，連斯巴達都打不過她。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SJ5wjaTst
「進展到哪裡，我可以下賭注嗎?」我喝了一大口咖啡，感覺咖啡因在我血液裡奔騰，喚醒我腦袋裡昏昏欲睡的細胞。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5puEcvPMP
「不行!」陸宇一臉冒犯的看著我，神情混雜了一點震驚，彷彿在說我怎麼敢。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DFV3M06Sy
我笑了出來。好幾天來第一次，感到發自內心的快樂。過去那一團混亂已經遠離，或許和丟掉的垃圾有關，我感到自由，好像背上長出翅膀，能夠到達任何地方做到任何事。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Xww4Z01Q
也有可能是咖啡因讓我腦子暈陶陶的。
「這傢伙居然說火影贏過獵人?」芝妍告狀似的說著。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pZZ0ChIgZ
「你沒有看懂火影感情的掙扎。獵人裡小傑腦子明顯有問題。」他反駁。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k8WhFDno
「太嚴重了。」我坐下來，攤開他們桌上要備課的書。文學史的流變。「文學史研究室居然在討論漫畫史，我們可能要把門口的牌子改一改了。」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k8Nf47OH
「早就該換了，這裡根本是文學系的酒吧。」芝妍回應。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8C02HDGzK
確實不能反駁。大家都知道白荷老師這裡藏了一堆酒，更別說她在那間上鎖的房間還藏了不少昂貴的紅酒。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LCDjhLfL
「你是不是等等要去晚自習了?」陸宇問。他手上拿著語言學，桌上是我最痛恨的楚漢文學流變。他似乎是那堂課的助教。「快六點了。」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3H2H8N1OO
我煩躁的點點頭。這天本來是假日的，特地空出一天沒排課，現在卻為了一堂不喜歡的晚自習來學校。我又灌了一口咖啡。
「晚點見。如果我們離開的時候差不多，可以一起走。」芝妍聲音輕快，陸宇整個人散發不情願的氣場。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S41k8QEsE
他身上的磁場厚重的彷彿足以具象化顯像出來，就像此刻，我可以想像他被深紫色的陰鬱包圍，宛如坐在巨型的水晶洞之中。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9kKd7pxP
「晚點見。」我將剩餘的拿鐵一飲而盡。拎起包包往外走。
***
芝妍不討厭陸宇。雖然，那傢伙腦子裡裝了全世界的陰暗。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nNyV5KXx
如果他腦袋是一罐果醬的話，芝妍可以想像外包裝的標示會這麼打:悲觀、自卑、全世界的災難發生可行性、焦慮、社交障礙、飢荒。
宇宙暗黑物質。芝妍會替果醬這麼取名。
自卑大概佔了最大宗，那傢伙就是沒辦法對現在的自己有些自信。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9EWAHYJ5
他笑起來很好看，淡淡的，像是冬日午後的太陽，有種終於撥雲見日的感覺。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hWv9bVVmk
他總是很遙遠，就算這傢伙就坐在你身邊，有時候還是會覺得他快消失了，彷彿他很大一部分神遊在宇宙外，或是快化成無數粒子消散到空中各個角落。
此刻，他正在收拾東西。
芝妍瞄了眼時鐘，八點半，趙露安的晚自習還沒結束，她以為他們說好要一起走。
「你要走了？」她問，聲音比自己想的尖銳。
「東西差不多弄好了，剩下的感覺明天再弄也行。」
「不等小露嗎？」
「你們不是說好要一起走？」他的表情讓芝妍想到寵物店驚慌的倉鼠，好像沒有預料到會被人類從窩裡捉出來，就只為了放在手心看一看。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會被當成團體的一份子。
「笨蛋，還有你啊？！我們不是三人組嗎？」芝妍搶下他手中的書包，藏到身後，大大翻了白眼。「我們不是文學史研究室的三劍客？」
「為什麼要把我算進去啊？」他出聲抱怨，但還是默默坐下。
「為什麼不？」芝妍問。
「麻煩死了…」陸宇撇過頭，嘴裡這麼說。但芝妍捕捉到一抹難以察覺的笑意，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y1Vs9ji8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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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然今天仍舊是最後一個走。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jJL9jgohP
我不慌不忙的跟在他後面。原先惡作劇要將他關在黑漆漆教室裡的念頭，在看到他那張冷冰冰的臉時全打消了。
完全不想冒著被那張臉鄙視的風險。
真要說他有什麼擅長的，就是讓人感覺自己很丟臉。他的眼神很擅長這件事。
「要走了嗎？」我鎖門前和他確認。
「嗯。」他背著背包，身上套著校服外套，一樣不喜歡開口說話。
冬天要來了，天氣漸漸轉涼，已經接近十月底，空氣中開始有枯葉和乾燥樹枝的氣味。大家都換上秋天的衣服。
我鎖上門，跟在他身後一起走向校門。
芝妍和陸宇會在校門等我，我在想是不是別讓他們看到我和周然走在一起，但又忍不住期待他們會說什麼。
我感覺自己就像幼稚的國中生，想被人看見和暗戀的人走在一起，聽著別人的起鬨，心滿意足。
但為什麼我會有這種感覺。
我懷著忐忑的內心和他並肩走著，我們都沒有說話，他沈默的踩著步伐。
「那個，你們快要學測了？」
「對。」他沈默了一下，我們拐過轉角。「你什麼系的？」
「中文，文學系的。」
「是嗎？那就不能參考了。」
「什麼？」
「以你當基準點呀。本來想說你這麼笨手笨腳的，那我應該也行吧。」他露出促狹的笑意，笑容又短又邪惡。「但文學院的話，就不能參考了。」
他往旁邊跳了一下，閃過我作勢揮打他的手。
我瞪了他一眼，明顯效用不大。「那你想考什麼。」
「資訊吧？」
「那是你的夢想嗎？！」
「也不算。但硬要選的話，可以寫些程式感覺不錯。」
「你很喜歡這類的東西啊，是遊戲嗎？還是哪一類？」
「遊戲也不錯吧。」
他聳聳肩。
話題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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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的，已經可以看到校門口的芝妍和陸宇。
他們兩個的表情像是相聲表演似的。一個摀住嘴，抽動肩膀，壓下強忍的笑意，眼神不懷好意的瞪著我。而陸宇呢，則像整個人都被低氣壓籠罩，眼神跟猝死的幽魂差不多，充滿憤慨，一臉哀怨的盯向我們。
而他們眼神追逐的目標，一致在我身旁的周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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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露!」芝妍朝我們跑來。「這位是誰!」她的眼神毫不掩飾地打量他，甚至充滿了激賞的目光。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LRd7ImaI
超絕聖品。我可以從芝妍投來的眼神裡聽見的她腦中的聲音。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dbKFYrE2G
「這是我監課的學生。」我說。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Yp2fWgjw
陸宇只是幽幽的瞪視。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3PHperxRD
周然看來有些困擾，他憋了憋嘴。「我先走了。」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tVis8rJQ
「等等，你跟小露順路嗎?學弟。」芝妍拉住他，笑容閃爍。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blhRasqS9
我看見周然猶豫了，僅僅幾秒的時間，但這就夠了，我發現自己正在憋氣，一股不明所以的緊張感擠捏我的肺部，直到他開口回答我才終於吸進空氣。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Q9kiqZ7O2
「順路吧。」他淡淡地說，表情看來有些無奈。
就這樣，情況逐漸發展成預料不到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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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平常都一起走嗎?」芝妍小跑來到我們身邊，眼神發亮。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UvmKRSCX
「沒有。」周然答的很快。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jVL3GnKCY
「今天只是碰巧。」我緊張兮兮地補充。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2w6Dq2PVj
「這樣啊，或許之後可以考慮。」既使芝妍摀著嘴，還是能從她手指間的縫隙看到狡猾的笑容。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aExHfbhga
陸宇慢悠悠的跟在我們身後一步的距離，宛如背後靈。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gQywZWoz
「大部分高中生好像在我們等你的時候都走光了，成群結隊的，你都拖到這麼晚才一個人走嗎？」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V7BWpQKP
「嗯，太早走很麻煩。」
「放學時候都會有一群女生在教室外面等他。」我不懷好意的補充，周然瞪了我一眼，我忍不住笑出來。
「我覺得群體生活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陸宇插進來抱怨，一臉病懨懨，似乎在控訴芝妍強迫他加入大家的暴行。「被迫參與更是災難。」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y0VN5SE6i
周然點了點頭，似乎非常認同他這句話。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Rlq5elEB
但陸宇可不認同他。
「這就是長得帥的人生勝利組會有的抱怨嗎？可惡，聽起來就像炫耀。」陸宇像個老頭在抱怨桌上的菜色，喋喋不休，越說越起勁。「站在高中食物鏈頂端的人不會懂，自願孤僻跟被迫孤僻是兩回事。長得帥又受歡迎，孤僻就會變成一種加分項，叫高冷。攻略程度大幅提升，受歡迎程度也會跟著上升，惡性循環……」他深吸一口氣。「這絕對不是孤僻，是陰謀、是策略......」
芝妍直接忽略他，轉向周然，笑容燦爛到可疑的程度。「周然同學，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
「欸？」芝妍的眼睛瞬間亮起來，說是在裡面放了一場煙火也不為過。「真的假的，一個都沒有？」
「嗯。」
「太好了。」我說。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shVwmSvP0
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同時轉向我，他們表情好像我是什麼外星人。我才意識到自己不小心脫口而出。
空氣彷彿被按下暫停鍵。
「蛤？」陸宇說。
我不敢抬頭看任何人。周然彷彿寒冬的雙眼直直看向我，卻沒辦法替我降溫。臉上的火焰似乎蔓延到全身，燒出海市蜃樓的錯覺，世界搖搖欲墜。
我希望自己就此消失。
我下意識倒退幾步，卻聽見尖銳的鳴笛聲和刺眼的光線。
「小心！」
周然丟下手中的腳踏車，一個箭步拉住我，手環著我的腰猛力一拉，將我拉入懷中。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8dED1ENNu
我落入他懷裡，他的雙臂緊緊抱著我，沒有一絲猶豫的空間。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Re8qXr3UN
我聽見他急促的呼吸化做熱氣落在我耳際，胸口的心跳彷彿不屬於我，就這麼一下一下撞進他緊貼的胸膛，分不清是我的或是他的。
一輛車疾駛而過。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i6eynILy
他就這麼抱著我，沒有立刻放開手，近到我分不清，是差點被車撞的餘悸，還是他抱住我的力道，讓人發暈。
我甚至不敢抬頭。
彷彿過了半個世紀，他才鬆開手，猛的拉開距離，力道收的又急又猛，彷彿想起甚麼，溫度瞬間被抽乾。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IKbybPsVU
他臉上的表情可說是比12月的冬天還嚴寒。
我感到一股失落，冷冰冰的，在他抽走雙手的位置。
「你走出人行道外了！」他說，語氣裡的嚴厲讓我縮了一下。
「你還好嗎，小露？」芝妍問。 陸宇靠了過來，眼神緊張。
「我沒事。」 周然扶起腳踏車。「我要回家了。」
「抱歉哪。」我低著頭，想著自己搞砸了。
周然牽著腳踏車往前走，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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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露你沒事吧?」芝妍問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IdDZgEeN
我們看著周然的背影逐漸消逝在街道的盡頭後，從一個立體的面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點，最後消失不見。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6kZBb1fwB
我輕輕搖搖頭。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Nm7UoNFh
心理焦慮的難受。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IF85yFYY2
「他真是個怪人。」她輕聲替我罵著。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qE9K0z2l
「長太帥了，感覺就會打女人。」陸宇瞇起眼睛補了一句。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DQ8W7zIS
「沒那麼糟吧?」芝妍震驚地盯著他。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2naonUNM
「我討厭帥哥。」陸宇說，看來有些懊惱。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vi0GWRfz
我搞不懂周然，他的每個想法我都不懂。不管我說甚麼、做甚麼，他都像一面鋪滿泡棉的牆，連反彈都不會。你對他丟出一顆球，估計也是掉在地上等著你撿回去，甚至不會彈回你腳邊。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yKAvprR1
但有時候，他會有那麼一些片刻露出真心的笑容。像是烏雲好不容易露出背後的月亮。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b8bBi1L5
或許全都是我想太多了。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srMz64zp
怎麼會這樣呢?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XJR2ytEW
聽到他沒有女友的時候鬆了一口氣，甚至說出口那樣的話，到底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我的心亂成一團。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Kn0IPmX4
還有剛才的擁抱。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6j8ZUIkpM
「小露，你還好嗎?」芝妍滿是擔憂的臉出現在我眼前，湊近我的臉，幾乎快要被她長長的睫毛搧到。「你在恍神。」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28gpEp5mV
「沒事。」我回過神硬擠出一個微笑。
「是嗎?」她的表情明顯不相信。「那我們往這邊繼續走囉?」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ph4jJjjU
她比了比叉路的另一邊。在我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我們已經走到了岔路口。陸宇很安靜，只是專注盯著我，那對他來說就是最大程度的關心了。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WQFJ5y6Z
我強迫自己振作起來，對他們揮揮手，面帶笑容。但我想我一定是露餡了，他們看起來比期末考前一天還擔心。可能是我眼神下方的陰影，或是恐懼自己做錯事搞砸的恐慌，嚇到了他們。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UxbsbBeGi
我們就這樣分開了。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6lHOCFU6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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