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之影 - 第十二章並肩

韓昭說要教新東西，劉信以為會是什麼高深的武功。

結果韓昭從地上撿了一片落葉。

「看好了。」韓昭將落葉放在掌心，輕輕一推。那片葉子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托著，飄飄悠悠地飛出去，繞了個彎，又飄飄悠悠地飛回來，穩穩落回他掌心。

劉信看呆了。

「這是什麼？」

「『游龍掌』第一式——『游龍引』。」韓昭把落葉遞給他，「墨仲的看家本領。你之前用的『上善若水』，是接觸之後借力打力——對手打你，你把他的力引開。」

劉信點頭。他記得「歸流」和「卸力」都是這個道理。

「但『游龍引』不同。」韓昭伸出手掌，隔著三尺距離，對著地上的一片落葉。那落葉像是被什麼牽引，飄起來，飛到他掌心。

「這是——」

「隔空吸力。」韓昭說，「不需要接觸，用內力牽引。初學只能吸落葉，練到深處，可以吸兵器、吸人，甚至吸住巨石。」

他頓了頓，忽然說出一段文謅謅的話：

「龍游淺水，引之則動。氣隨意轉，物隨氣行。無形無相，如絲如縷。隔空取物，遊刃有餘。」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EYBks045

劉信怔住了：「這是什麼？」

「『游龍引』的心法口訣。」韓昭面無表情地說，「墨仲傳下來的。你聽懂了嗎？」

劉信想了想：「大概是……用內力像絲線一樣牽引東西？」

韓昭沉默了一瞬。

「聽一遍就懂了。」他頓了頓，「墨仲當年解釋了三遍才明白。」

劉信忍不住問：「那前輩您呢？」

「一遍。」韓昭語氣平淡，「我資質比他好。」

劉信不知道該不該信。

「『游龍掌』共六式，我只會前三式。後三式是墨仲的壓箱底，等你自己找他學。」

劉信一愣：「你只會前三式？」

韓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怎麼，嫌棄？」

「不是不是——」劉信連忙擺手，「我只是沒想到……」

「墨仲當年留了一手，說是怕我學了他的看家本領出去丟人。」韓昭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後來我懶得學了。」

劉信忍不住問：「那前三式你教得好嗎？」

韓昭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

劉信決定不回答這個問題。

「練。」韓昭把那片落葉拍在他手上，「練不好，墨仲救出來之後會罵你。練得好，他會罵我——說我教得太差，你還能練成這樣，是你天資過人。」

劉信哭笑不得：「所以你教得好不好，都不關你事？」

韓昭難得地嘴角微微上揚：「聰明。」

然後轉身走了。

劉信深吸一口氣，把落葉放在掌心，回想那段口訣——

「氣隨意轉，物隨氣行。無形無相，如絲如縷。」

他閉上眼睛，感覺丹田微微發熱。一股細細的力道從掌心流出，像一條無形的絲線，牽住了那片落葉。他輕輕一引——

落葉飄起來，繞了一個小圈，穩穩落回他掌心。

「成了！」劉信大喜。

他轉頭想跟韓昭報喜，發現韓昭根本沒走遠，就站在迴廊陰影裡，靜靜看著。

二人對視了一瞬。

韓昭走過來，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落葉。

「力道散了。再練。」

劉信怔住：「這不是……成功了嗎？」

「落葉回來了，但你的力量在中途散了一半。」韓昭面無表情地說，「墨仲的『游龍引』，力道要像絲線一樣細，不能像繩子一樣粗。你這是用繩子甩，不是用線引。」

劉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再練。」韓昭轉身離開，「練到不會飛到我頭上為止。」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劉信。」

「在。」

「你學得很快。」韓昭沒有回頭，聲音很淡，「比我想像中快。」

劉信怔住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韓昭誇他。

「但——」韓昭頓了頓，「學得快的人，往往容易驕傲。一驕傲，就摔得快。」

他終於回頭，看了劉信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神依然冷淡，但劉信隱約覺得，那裡面藏著一絲罕見的柔和。

「你父親當年就是這樣。學什麼都快，然後飄了，差點被人打死。」

劉信愣住：「後來呢？」

「後來他學會了低調。」韓昭轉身，「你也一樣。別飄。」

說完，他消失在迴廊盡頭。

劉信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的落葉。

學得快，但不能驕傲。他想起趙風說過同樣的話。

他將落葉放在掌心，繼續練。

這一次，落葉飛出去，繞了一個漂亮的弧線，穩穩落回來。

他沒有笑。只是靜靜地收好落葉，抬頭望著月亮。

父親當年也是這樣——學什麼都快，然後飄了，差點被人打死。

他忽然很想見見那個「學什麼都快」的父親。

不是將軍，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一個會飄、會被打、會低調的普通人。

傍晚，劉信坐在後院的迴廊裡，雙臂酸痛得抬不起來。他今天練了上百次「游龍引」，那片落葉已經被他折磨得不成樣子了。

趙風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他身上纏著好幾處繃帶，但精神很好。

「聽說你在學新招式？」趙風問。

「嗯。『游龍引』。」

「聽起來很厲害。」趙風想了想，「比『烏龜殼』厲害嗎？」

「……那是『不動如山』。」

「對對對，『不動如山』。」趙風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你就算學會了新招式，在我心目中還是那個烏龜殼。」

劉信忍不住笑了：「你身上的傷怎麼樣？」

「小意思。」趙風挺起胸膛，「不過是多了幾個透氣孔。」

「透氣孔？」

「對啊，夏天快到了，涼快。」

秦霜端著兩碗湯走過來，聽見這話，忍不住笑了：「那你身上豈不是成了蜂窩？」

「那是戰術透氣系統！」趙風理直氣壯。

秦霜把湯遞給劉信，在他旁邊坐下，忍不住笑了：「你這個人，傷成這樣還這麼多話。」

「我這是樂觀！」趙風接過湯，喝了一大口，「你看劉信，整天繃著臉，像個小老頭。」

劉信正在喝湯，差點嗆到：「我沒有繃著臉。」

「你有。你從進留侯祠第一天就繃著臉。」趙風學他表情，眉頭緊鎖，一臉沉重，「像這樣。」

秦霜笑出了聲。

劉信想反駁，但發現自己好像確實經常這個表情。

「我只是在想事情。」他說。

「想什麼？」

「想……我父親的事。」

趙風的笑容淡了幾分，沒有再追問。他拍拍劉信的肩膀，難得認真地說：「慢慢來，總會知道的。」

秦霜也點點頭：「有些事，急不來。」

劉信喝了一口湯，沒有說話。月光灑在迴廊上，遠處傳來幾聲蟲鳴。

趙風喝了一大口湯，感嘆道：「韓師父當真了得，一人獨鬥十數人，猶自遊刃有餘。不愧為『七絕』之一。」

「七絕？我曾聽秦霜師姐提過，都有些什麼人?」劉信問。

「你竟不知？」趙風來了精神，「當世有七位絕頂高手，人稱『七絕』——天謀、幽影、玄縱、鬼屠、聖醫、狂劍、暗毒。韓師父便是其中之『幽影』。」

「天謀呢？」

「張良先生。」秦霜接口，「不過他已退隱多年了。」

趙風放下湯碗，掰著手指數：「除了他二人，還有『玄縱』蒯通。聽聞此人以天下為棋盤，眾生為棋子。當年曾勸韓信三分天下，韓信不聽，後來後悔莫及。」

劉信一怔：「韓信？」

他想起那個名字——是從韓昭口中。韓昭說過，他父親不是普通人是將軍。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TIHAM4Oa

「不是韓王信，是淮陰侯韓信。」秦霜解釋，「蒯通乃漢初第一縱橫家，舌辯之能，可抵十萬雄兵。韓信臨刑前嘆曰『悔不用蒯通之計』，說的就是他。」

劉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兩個韓信，一個是兵仙，一個是……他父親？

他沒有再想下去。

「還有『鬼屠』貫高。」趙風的聲音更低了，「此人之恐怖，江湖罕見。當年於柏人縣埋伏刺客，欲行刺高祖。事敗被捕，身受酷刑，遍體鱗傷，卻始終不肯出賣主公。」

「後來呢？」

「高祖感其忠義，特赦其罪。他卻自覺有負主公，自刎殉主。」秦霜輕聲道，「江湖傳言，他並未身死，而是被呂后暗中救下，成了她手中最鋒利的刀。」

劉信又想起韓昭說過的話——「有些人成為了別人手中的刀。」，心裡道「難道是說他?!」。

「還有『聖醫』淳于意。」趙風續道，「終南山那位神醫，醫術通神，活人無數。據說他救人不問立場，不論身份，只論生死。」

劉信注意到，韓靈兒擦琴的手停了一下。

「靈兒？」秦霜問。

韓靈兒沒有回答，繼續低頭擦琴，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但她手指的動作明顯慢了，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月光靜靜地灑在迴廊上，每個人都想著各自的心事。遠處傳來幾聲蟲鳴，又歸於寂靜。

那個話題，沒有人再提起。

「還有『狂劍』蓋聶。」趙風打破沉默，「戰國末年劍術大宗師，曾與荊軻論劍，怒目而視，荊軻不敢與之爭。據說他的劍法已臻『手中無劍，心中有劍』之境——」

秦霜低下頭，喝了一口湯，沒有接話。月光照在她臉上，看不清表情。劉信注意到她的手指握緊了湯碗，又慢慢鬆開。

「秦霜姐？」他試探地問。

「沒什麼。」她抬起頭，笑了笑，「只是想起一些舊事。」

「七絕……」劉信低聲重複了一遍，「天謀、幽影、玄縱、鬼屠、聖醫、狂劍。還有一個呢？」

「『暗毒』陳平。」趙風撇了撇嘴，「便是那一直追殺你的傢伙。此人一身毒功出神入化，掌風所過，草木皆枯。據說他的『萬毒噬天』一旦使出，方圓數丈之內，生機斷絕。」

劉信想起杜青那雙青黑色的手掌，想起那腐蝕衣袖的腥臭之氣。杜青的毒功已如此可怕，陳平本人……他不敢想。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RmdTdVUr

趙風見他面色凝重，拍拍他肩膀：「不過你放心，韓師父與他交手多次，從未落敗。」

「韓師父贏過他？」

「未曾贏過，亦未曾輸過。」秦霜接口，「二人交手三次，兩次平分秋色，一次未分勝負便被人打斷。江湖傳言，『幽影』與『暗毒』，乃是七絕之中最勢不兩立的一對。」

劉信握緊了拳頭。陳平——這個名字，他從沛縣一路聽到長安。

「總有一天，」他低聲說，「我會讓他知道，我不是他想捏就捏的軟柿子。」

趙風拍拍他肩膀：「有志氣！到時候我幫你！」

「你幫他擋刀？」秦霜笑問。

「我幫他吶喊助威。」趙風理直氣壯，「在旁高呼『打得好』便是。」

劉信和秦霜同時笑了。連韓靈兒都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

當夜，劉信一個人坐在練武場邊，練習「游龍引」。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UDGoxuOg

月光下，他將一片落葉放在掌心，輕輕一推。落葉飄起來，繞了一個圈，穩穩落回他手中。

丹田那股熱流越來越明顯，像是一條小溪，緩緩流淌。他感覺自己好像開始明白「引」的意思了——不是用力，而是用心。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秦霜匆匆走來，面色凝重。

「劉信，」她低聲說，「收到消息——墨仲被陳平的人抓住了。」

劉信猛地站起來，那片落葉從手中滑落，飄飄悠悠地掉在地上。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陳平的人把他關在長安城外的一個地牢裡。」

劉信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我要去救他。」他說。

「我知道。」秦霜看著他，「所以我才來告訴你。」

遠處，韓靈兒站在迴廊盡頭，手中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她聽見了他們的話，沉默了一瞬，然後轉身離開了。

那碗湯被她放在石凳上，沒有送過來。

劉信沒有注意到。他看著地上的落葉，心中只有一個念頭——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FbENkJsY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任何人替他擋了。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ovsIKzFe

讀者交流區

「龍游淺水，引之則動。氣隨意轉，物隨氣行。無形無相，如絲如縷。隔空取物，遊刃有餘。」，參考了道家「氣」的概念和武俠小說中「隔空取物」的想像。「龍游淺水」點出招式名，「氣隨意轉」講內力運用的核心——不是蠻力，而是意念帶動內力，像絲線一樣牽引外物。希望讀者能感受到這招的畫面感。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1RY5pg6Z

下一章預告

第十三章「噩耗」，劉信得知墨仲被囚，決意營救。韓昭反對，眾人卻紛紛請纓。劉信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主導行動——他不再是那個被保護的少年了。

地牢、陷阱、陳平的陰謀……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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