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之影 - 第十一章暗流湧動

接下來幾日，留侯祠周圍的氣氛變得越來越不對勁。

街市上多了許多生面孔——有扮作行商的，有扮作乞丐的，有扮作趕考書生的。他們的目光銳利，在留侯祠附近來回穿梭，像是在等待什麼。

「陳平的人。」韓昭站在窗前，目光平靜地望著遠處的街市，「他們在試探。」

「試探什麼？」劉信問。

「試探我的底線。」韓昭的聲音很淡，「看看我到底會守到什麼程度。」

他轉身，看著劉信。

「這幾日，不要出門。」

「可是——」

「沒有可是。」韓昭打斷他，「你現在出去，只會送死。」

劉信握緊了拳頭，但他知道韓昭說的是實話。

當夜，劉信坐在後院的迴廊裡，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圓得像是要碎了。他想起韓靈兒說過，她母親說圓月是不祥之兆。他以前不信，但現在他有點懂了。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一碗湯放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她已經不說了，只是靜靜地把湯放下，然後在他旁邊坐下。

「你擔心什麼？」韓靈兒問。

劉信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她主動問他問題。

「我在想，」他說，「我父親到底是怎樣的人。」

韓靈兒沉默了一瞬。

「我娘也是。」她的聲音很輕，「我每天都在想，她最後那首曲子，到底是什麼意思。」

二人沉默了很久。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又歸於寂靜。

「你覺得，」劉信忽然問，「報仇之後，我們會快樂嗎？」

韓靈兒沒有回答。她低下頭，手指在膝上輕輕劃過，像是在彈一張看不見的琴。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麼痛。」

劉信想起張良說的話——「你父親選擇死，不是因為他不怕死，是因為他有更想守護的東西。」

他想問韓靈兒：「你有想守護的東西嗎？」但他沒有問出口。他怕她的答案是「沒有」。

因為他也怕自己的答案是「沒有」。

第三日，陳平的人終於動了。

不是杜青，不是鐵無命——是十幾個黑衣人，趁夜色摸進了留侯祠。

劉信是被一陣打鬥聲驚醒的。他從床上彈起來，披上外衣就往外跑。走廊上已經亂成一團，幾個弟子正與黑衣人交手。刀光劍影，火光搖曳。

趙風正在與一個黑衣人纏鬥。他的「追風拳」打得虎虎生風，拳拳到肉。但他的對手刀法詭異，每一刀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劈來。趙風身上已經多了幾道口子，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袖，但他仍然咬著牙不退。

「趙風！」劉信大喊。

「別管我！」趙風頭也不回，「去幫韓師兄！」

劉信轉頭，看見走廊的另一頭，韓雲正擋在三個黑衣人身前。他的長劍橫在身前，劍鋒在月光下泛著寒光。三個黑衣人同時撲上，刀光劍影交織成一張網。

韓雲寸步不讓。他的劍法如同他的人——沉穩、精準、不留餘地。第一劍卸去左側黑衣人的刀鋒，第二劍引動中間黑衣人的重心，第三劍將右側黑衣人逼退三步。三招之間，三個黑衣人被逼得節節後退

但更多的黑衣人從走廊另一頭湧上來。韓雲沒有追，他退了一步，擋在幾個受傷的弟子前面。

「往後撤。」他的聲音很平靜，「我擋著。」

一個年輕弟子顫聲道：「韓師兄，你——」

「快走!」

那個弟子聽到了命令，立刻扶起同伴就往後跑。

她拉著他往後院跑。身後傳來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劉信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兩個黑衣人正穿過走廊，朝他們追來。

「韓師父呢？」劉信大喊。

「在前面！」秦霜的聲音在風中飄來，「他一個人擋住了最厲害的十幾個——」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天而降，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那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衣，蒙著面，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他的手中握著一柄短刀，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寒光。刀身上有細細的血槽，是專門為殺人而鑄。

「木牌交出來。」黑衣人平靜的道

劉信沒有回答，關於父親的遺物他不可能讓! 劉信緩緩站直身體，擋在秦霜前面。雙腳分開，重心下沉。雙臂微微抬起，掌心朝外。

黑衣人毫不廢話，一步踏前，刀鋒自下而上撩起——這一招刁鑽狠辣，專攻劉信的下盤。刀鋒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弧。

劉信側身急轉，刀鋒擦著大腿掠過，削落一截褲管，涼意直竄皮膚。同時右掌畫圓，掌心貼上對方手腕——「上善若水」！

黑衣人勁力被引偏，短刀砍在柱子上，木屑飛濺。他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這少年能避開這一刀。

但他反應極快，刀鋒一轉，橫掃而來，又快又狠，封死左右退路。

劉信來不及多想。他雙腳紮穩，雙臂交叉於胸前，將力量從雙臂導入腰，從腰導入腳，從腳導入地下——

「砰！」

刀鋒砍在他的手臂上，發出一聲悶響。劉信腳下的石板「咔嚓」一聲裂開，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黑衣人的虎口一震，短刀幾乎脫手。

「你——」黑衣人眼中閃過驚異。

就在這時，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一陣琴聲。

不是普通的琴聲——是「金戈鳴·破陣」！

琴音如刀，劃破夜空。兩個正朝這邊衝來的黑衣人摀住耳朵，慘叫一聲，軟倒在地。琴音過處，連空氣都彷彿在震顫。

劉信回頭，看見韓靈兒站在後院的門口。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琴弦還在微微顫動。她的面色蒼白，但眼神堅定。她沒有看劉信，她的目光落在那個高大的黑衣人身上。

「韓靈兒——」劉信大喊。

黑衣人的眼睛瞇了起來。他看了劉信一眼，又看了韓靈兒一眼，忽然笑了——那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惡意的笑。

「原來如此。」他低聲說，「這個小丫頭，是你的軟肋。」

劉信的心猛地一沉。「不!!」

但黑衣人已經動了。

他的身法快得像一陣風，轉眼間就越過了劉信，朝韓靈兒撲去。短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弧，直刺韓靈兒的咽喉。

韓靈兒的手指按在琴弦上，但她來不及彈。黑衣人的速度太快，刀鋒已經到了她面前。

「韓靈兒！」

劉信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動的。

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快。左腳蹬地，右腳前跨，整個人像是被彈射出去一樣，撲向那個黑衣人。此刻，他什麼都沒想。他只是衝。

黑衣人的刀鋒離韓靈兒的咽喉只有一寸。

劉信的右手抓住了黑衣人的手腕。

那一刻，他感覺到了黑衣人的力道——像是一頭瘋牛，拼盡全力往前衝。他的虎口被震得發麻，手臂幾乎要斷了。但他沒有鬆手。他咬著牙，將那股力道往旁邊引。

「上善若水·逆流！」

他心裡道「差一點! 不能把力道反彈回去，那就引向自己，說什麼都不能讓韓靈兒受傷!」

刀鋒偏了。從韓靈兒的咽喉前方掠過，劃過劉信的左臂。

鮮血飛濺。

劉信感覺左臂一陣劇痛，像是被火燒過一樣。但他沒有鬆手。他右腳踏前，整個人撞進黑衣人的懷裡，用肩膀頂住他的胸口。

「走！」他嘶聲喊道。

韓靈兒沒有走。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劃過——「一線天」！

一根琴弦彈射而出，纏住了黑衣人的刀鋒。琴弦繃緊，刀鋒被硬生生彈偏了幾寸。黑衣人怒吼一聲，想抽回刀，但那根琴弦像是長在了刀上，怎麼也甩不掉。

劉信趁機後退一步，擋在韓靈兒前面。他的左臂在流血，整條袖子都被染紅了。他的後背也在痛，那日鐵無命留下的傷還沒好全。但他沒有退。

黑衣人終於掙脫了琴弦，刀鋒一轉，朝劉信劈來——

但這一刀永遠劈不下來了。

因為韓昭站在他面前。

沒有人看見他是怎麼來的。他像是從影子裡走出來的，灰色的道袍在夜風中輕輕飄動。他的長劍還沒有出鞘，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個黑衣人，遠處還躺著十幾個黑衣人的屍體，那可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啊!

黑衣人的刀停在半空，砍不下去。

他的手在發抖。他殺過很多人，見過很多高手，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殺意，而是一種平靜到極致的冷漠。

「幽影……」黑衣人的聲音沙啞，「你——」

韓昭沒有說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黑衣人本能地退了一步。他的刀舉在身前，但他知道，這一刀永遠劈不出去。

他轉身要跑——

忽然感覺脖子上涼涼的。

他低頭一看——韓昭的長劍不知何時已經出鞘，劍鋒貼著他的喉嚨，離皮膚只有一線。

「我說滾。」韓昭的聲音很淡，「不是叫你用跑的。」

黑衣人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什麼時候拔的劍？他完全沒有看見。

「滾。」韓昭收劍入鞘，聲音平靜如水。

黑衣人沒有再說一個字，轉身狂奔。他的身法很快，轉眼間就消失在屋頂上。這一次，他真的是用跑的。

韓昭轉身，目光掃過整個留侯祠。他的劍已經回鞘，但他的氣勢仍然籠罩了整個院子。那些黑衣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個個停了下來。

「滾!」

一聲帶有混厚內力的怒吼響起響徹留侯祠。院子內剩下的黑衣人像是聽到了閻王的判決，紛紛棄刀而逃，轉身就跑。轉眼間，院子裡就只剩下留侯祠的人。

院子外面，秦霜的長劍劃出一道弧線——「傲霜·花落」！

劍光如雪，化作三朵劍花，分別刺向三個黑衣人的咽喉。三個黑衣人同時後退，其中一個慢了一步，劍脊拍在他的肩膀上，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秦霜沒有追。她收劍，轉身扶起一個受傷的弟子。

「沒事吧？」

那弟子搖了搖頭，感激地看著她。

韓雲收劍入鞘，身上多了幾道口子，但傷勢不重。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年輕弟子們，確認每個人都安然無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趙風靠著柱子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秦霜走過去，撕下衣袖幫他包紮。

「死不了吧？」她問。

「廢話。」趙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這點小傷，算什麼熱身？」

秦霜忍不住笑了：「你身上至少五道口子，還說不夠熱身？」

「那是我不小心。」趙風理直氣壯地說。

韓靈兒的手指還在發抖。她的指尖被琴弦割破了，鮮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的面色蒼白得像紙，但她沒有倒下。

劉信站在她面前，左臂還在流血，但他沒有倒。

韓昭站在院子中央，灰色的道袍上多了幾道口子，但他的呼吸很穩，眼神很冷。他掃了一眼眾人，確認沒有人重傷，才緩緩開口。

「回去包紮傷口。」他的聲音很淡，「今夜不會再來了。」

他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劉信。」

「在。」

「剛才那一刀，你為什麼不躲？」

劉信愣了一下：「我——」

「你知道自己擋不住。」

劉信沉默了一瞬。是的，他知道。那一刀刺向韓靈兒，他根本來不及擋，只能用身體去接。如果那一刀再深一寸，他的手就廢了。

但他沒有躲。因為韓靈兒在身後。

「我不知道。」他老實說。

韓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絲罕見的柔和。

「那就對了。」他說，「知道擋不住還擋，是勇氣。」

「早點休息吧，明天教你新東西。」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劉信站在那裡，回味著他的話。

「劉信。」趙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信轉身，走到趙風身邊。他靠著柱子坐在地上，身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但臉色還是有點蒼白。

「喂，沒事吧？」劉信關心道。

「廢話!」「區區幾個黑衣人，還不夠熱身呢!」趙風道

「你笑什麼？」趙風瞪了他一眼，「我認真的。」

「我知道。」劉信說，「謝謝你。」

趙風愣了一下：「謝我什麼？」

「你擋住了他們。」劉信說，「不然我可能來不及跑到後院。」

趙風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趙風拍拍他肩膀：「咱們兄弟，說這些幹嘛。快去包紮，你流了不少血。」

劉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整條袖子都被血染紅了。他這才發現，傷口比想像中更深。

韓靈兒走過來，手裡拿著布條和藥粉。她的手指還在發抖，但動作很輕。

「坐下。」她說。

劉信乖乖坐下。她蹲下來，小心地捲起他的袖子，露出那道長長的傷口。血還在流，皮肉翻開，隱約可見白骨。

韓靈兒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我自己來——」劉信說。

「別動。」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劉信乖乖坐下。她蹲下身，小心捲起他袖子，露出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仍在緩緩滲出。

她咬著唇，將藥粉撒上。劉信悶哼一聲，冷汗直冒。

「疼嗎？」她問。

「不疼。」劉信說。

「騙人!」她低聲說，眼眶紅了。

劉信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讓她包紮。

當夜，劉信坐在後院的迴廊裡，手裡端著一碗湯——韓靈兒送來的，還冒著熱氣。

他的左臂包紮好了，韓靈兒幫他包的。她的手指也在發抖，但動作很輕。

「你還不睡？」韓靈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睡不著。」劉信說，「你呢？」

「我也睡不著。」

她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很久。

「剛才……」她的聲音很輕，「你為什麼要擋那一刀？」

劉信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老實說，「身體自己動了。」

韓靈兒低下頭，手指在膝上輕輕劃過，像是在彈一張看不見的琴。

「你差點死了。」她說。

「我知道。」

「你就不怕嗎？」

劉信沉默了很久。

「怕。」他說，「但那一瞬間，我沒想那麼多。」

韓靈兒沒有說話。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顫抖。

「如果下一次呢？」她問，「下一次你也這樣衝上去，死了怎麼辦？」

劉信轉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靜靜地流淚，一滴一滴，無聲無息。

「那就不死。」他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在。」劉信打斷她，「你會救我的。就像今天一樣。」

韓靈兒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是看著他，眼淚不停地流。

劉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伸出手，把湯碗遞給她。

「喝點湯。」他說，「涼了就不好喝了。」

韓靈兒愣了一下，接過碗，喝了一口。湯是甜的，蓮子湯，她煮的。

「好喝嗎？」劉信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

劉信坐在迴廊裡，低頭看著自己包紮好的左臂。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上。

今天，他學會了一件事——戰鬥不是只靠招式。

黑衣人繞過他那一刻，他的「上善若水」幫不到他，「不動如山」也幫不到他。幫到他的，是他的本能，是他的身體比腦子快。

墨仲說過：「練到最後，不是招式記住你，是你忘記招式，心到則身到。」

他開始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遠處傳來幾聲蟲鳴，又歸於寂靜。

韓靈兒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放在石凳上。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他旁邊，看著天上的月亮。

這一夜，沒有人再說話。

但他們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第十一章完）

讀者交流區

呢一章比較長，大概4000字，主要係留侯祠夜戰同劉信同韓靈兒嘅情感互動～希望大家鍾意今章嘅打鬥情節同緊張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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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大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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