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之影 - 第七章初試鋒芒

留侯祠每年春秋兩季，都會舉行一次內部比武。

這不是什麼正式的儀式，更像是同門之間的切磋較量。韓昭說，練武之人不能只會對著木樁發力，要跟活人打，才知道自己的功夫到底怎麼樣。

劉信來的時候正趕上秋比。

清晨的練武場上已經聚了十幾個人。劉信認出了其中幾個——韓雲站在最前面，面無表情；秦霜在旁邊熱身，看見他招了招手；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韓昭坐在場邊的石凳上，手中照例拿著一卷書簡，像是對比武毫無興趣。

「規矩很簡單。」韓雲站出來，聲音平淡，「抽籤配對，一炷香的時間，點到即止。跌出場外或認輸者為負。」

他從袖中掏出一把竹籤，眾人依次上前抽取。

劉信抽到的是七號。

「誰是七號？」他問。

「我。」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信回頭，看見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年，圓臉，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看上去很和善。

「我叫趙風。」那少年伸出手，「你就是新來的那個劉信？聽說你在路上摔了陳平的人一個狗吃屎？」

劉信愣了一下，伸手與他相握：「你怎麼知道？」

「秦霜姐說的。」趙風笑嘻嘻地說，「她說你那招用得雖然醜，但勝在夠狠。」

劉信苦笑：「你們能不能換個詞？」

「不能。」趙風認真地說，「因為真的很醜。」

劉信無言以對。

第一場是兩個他沒見過的弟子對陣。兩人武功平平，打了幾十招，其中一個被一掌推出場外，便算結束了。韓昭從頭到尾沒抬過頭。

第二場是秦霜對一個高瘦青年。

高瘦青年叫周平，在留侯祠學武四年，一套「破風拳」練得最為純熟。他走上場時，周圍的弟子都安靜了下來——秦霜在留侯祠的人緣很好，好幾個人在低聲說「秦霜姐加油」。

周平先出手。他腳下一蹬，身形如箭般射出，一拳直取秦霜面門——「破風拳·追風」！

拳風呼嘯，帶起一陣勁風。

秦霜不慌不忙，腳下輕輕一轉，身體如柳絮般飄開。拳頭擦著她的髮絲掠過，差了不到一寸。

周平第二拳緊接而至，這次是橫掃，拳風籠罩了丈許範圍。秦霜身子一矮，從拳下掠過，衣袂飄飄，如同雪地裡的一片落葉。

「好！」場邊有人喝彩。

周平面色微變。他知道秦霜的「落梅步」厲害，但沒想到厲害到這種程度——他連出十幾拳，拳拳落空，連她的衣角都沾不到。

「周師兄，加油啊！」趙風在旁邊起哄。

周平咬咬牙，雙拳齊出——「破風拳·裂空」！這是他的最強一招，雙拳同時擊出，拳風交織成一道氣牆，封住了秦霜左右兩邊的退路。

這下看你往哪裡躲！

秦霜的眼神變了。她不再閃避，而是迎著拳風而上——「傲霜·獨立」！

長劍出鞘，劍光如雪。

劍鋒與拳風相交，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周平的拳勁被劍氣一分為二，從秦霜兩側掠過，吹起了她的髮絲。

下一秒，秦霜已經到了周平面前。她沒有用劍鋒，而是用劍脊輕輕拍在周平肩上。

周平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全場寂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秦霜姐！秦霜姐！」

秦霜收劍入鞘，笑著伸出手：「承讓。」

周平苦笑著被她拉起來：「秦霜姐，你每次都不肯早點出手，非要等我打累了。」

「這樣你才能多練幾招嘛。」秦霜眨眨眼，「你的『裂空』比上次進步了不少，拳風更穩了。」

周平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真的？」

「真的。」秦霜認真地點頭，「再練半年，我可能就躲不開了。」

場邊傳來一陣笑聲，但大家都知道，這是秦霜在鼓勵後輩。她的「落梅步」和「傲霜劍」，在留侯祠年輕一輩中，僅次於韓雲。

第三場是韓雲對一個身材魁梧的弟子。

那弟子一看就是力量型，拳風剛猛，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微微震動。但韓雲從頭到尾只用了三招——第一招卸開對方的拳力，第二招引動對方的重心，第三招將他推出場外。

整個過程不到十個呼吸。

場邊一片寂靜。

劉信張大了嘴。他知道韓雲很強，但沒想到強到這種程度——那個魁梧弟子在他面前，就像一個小孩在大人面前揮拳。

「韓師兄每次都是這樣。」趙風嘆了口氣，「跟他打的人，連熱身都來不及。」

韓雲面無表情地走下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第四場，七號對八號。」韓雲的聲音響起。

趙風拍了拍劉信的肩膀：「走吧，輪到我們了。」

二人對面而立。

趙風收起了一貫的笑容，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他雙腳微微分開，身體前傾，像一張拉滿的弓。

劉信深吸一口氣，雙腳紮穩，雙手虛抱胸前。他知道趙風的武功在自己之上，唯一的機會就是守住，等他力竭。

「開始。」

話音未落，趙風已經動了。

他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議，一閃就到了劉信面前——「追風拳·連環」！

第一拳，直取面門。劉信側身避過，順勢畫了一個圓——「上善若水」。

趙風的力量被帶偏，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第二拳已經到了，這一拳更快，直奔劉信胸口。

劉信來不及閃避，只能硬接——「不動如山」！

「砰！」

拳掌相交，發出一聲悶響。劉信退了兩步，手臂發麻，胸口氣血翻湧。但他咬牙穩住，沒有倒下。

「好！」趙風眼睛一亮，攻勢更猛。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快，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劉信的「上善若水」只能引開一部分力量，其餘的只能靠「不動如山」硬扛。

他腳下不斷後退，從場地中央一直退到邊緣。

「撐住！」秦霜的聲音從場邊傳來。

「退到場外就輸了！」韓雲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劉信咬緊牙關。他的雙臂已經麻木，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但他知道，趙風這種打法，撐不了多久。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趙風的攻勢終於慢了下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拳頭的力度也減弱了。

劉信看準時機——就是現在！

他不再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趙風的第三十一拳打來，這一拳帶著最後的餘力，直奔劉信胸口。

就在這一瞬間，劉信忽然想起韓昭教過的話——

「『上善若水』的精髓，不在於引開對手的力，而在於讓對手的力為你所用的同時，還能反彈回去。」

劉信的雙手畫了一個圓，這一次，他沒有將力量引向身側，而是在圓畫到一半時，手腕猛地一翻，掌心向外——「上善若水·逆流」！

趙風只覺得自己的力量被一股無形的力道牽引，不僅被引開，還被反彈了回來。那種感覺就像一拳打在水面上，水花四濺的同時，一股更強的力量從水中湧出，迎面撲來。

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仰倒，空門大開。

劉信一掌拍出——正中趙風的肩膀！

「啪！」

這一掌帶著趙風自己的力量，加上劉信的推力，威力遠超他平時所能打出。

趙風踉蹌退了五步，腳下一個不穩，險些摔倒。他穩住身形，揉了揉發麻的肩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一招……」他低聲說，「之前沒見過。」

劉信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回憶剛才的感覺——那個圓，那一次翻腕，那股從掌心湧出的力量……

「上善若水·逆流。」他喃喃自語，「原來是這樣用的。」

趙風舉起手：「不打了不打了！」

劉信一怔：「為什麼？」

「打不動了。」趙風喘著氣，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嘻嘻地說，「你那個烏龜殼太硬了，我打了三十拳，手都快斷了，你還沒倒。而且——」他揉著肩膀，「你剛才那一招，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感覺像是被自己的拳頭打了一樣。」

「就是你的拳頭。」劉信咧嘴笑了，「韓師父說，『上善若水』的精髓是借力打力。我之前只會引開，剛才那一瞬間，我終於明白了——引開之後，還可以送回去。」

趙風瞪大了眼睛：「你是說，你把我的力反彈回來了？」

「好像是。」

「……變態。」趙風由衷地說。

場邊，韓昭放下手中的書簡，看了劉信一眼。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面無表情。

「勉強及格。」他說。

但這一次，劉信聽出了那四個字裡藏著的一絲讚許。

比武結束後，眾人散去。劉信坐在場邊喝水，趙風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

「你那招『上善若水』練了多久？」他問。

「半個月。」

「半個月？」趙風瞪大眼睛，「你騙人吧？」

「真的。」

「那我這三年不是白練了？」趙風一臉痛苦，「你知道我練『上善若水』練了多久才入門嗎？半年！整整半年！」

劉信忍不住笑了：「可能是我運氣好。」

「運氣好？」趙風搖頭，「韓師父說，武學這東西沒有運氣，只有天賦和努力。你有天賦，又努力，自然進步快。」

他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認真：「不過你要小心——練得快的人，往往容易飄。一飄，就摔得快。」

劉信一怔，隨即點頭：「謝謝。」

「不客氣。」趙風又恢復了笑嘻嘻的模樣，「對了，你還沒吃飯吧？走，我帶你去廚房，今天的紅燒肉特別好吃。」

二人起身，剛要走，劉信忽然感覺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回頭，看見後院的迴廊盡頭，韓靈兒站在那裡。

她手中端著一碗湯，看見劉信望過來，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走。

「等等——」劉信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韓靈兒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那個……」劉信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問，「你吃飯了嗎？」

韓靈兒沉默了一瞬。

「吃了。」她說，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風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你認識靈兒姐？」

「算是吧。」

「算是？」趙風的表情像是見了鬼，「你知道嗎，她在留侯祠住了五年，跟人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不到一百句。你來了半個月，她就跟你說了這麼多？」

「很多嗎？」

「她剛才說了兩個字。對她來說，已經算長篇大論了。」

劉信忍不住笑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後院的方向，韓靈兒已經不見了。但她剛才站過的地方，放著一碗湯，還冒著熱氣。

「走吧。」他對趙風說，「先去吃飯。」

「那碗湯呢？」

「留著。」劉信走過去，把湯端起來，「不能浪費。」

趙風看著他端著一碗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湯，臉上的表情更加複雜了。

「你膽子真大。」他由衷地說。

當晚，劉信坐在練武場邊，趙風端著兩碗湯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的傷沒事吧？」趙風問。

「小傷。」劉信接過湯，喝了一口，「你今天……是不是讓我了？」

趙風愣了一下：「什麼？」

「你的實力不止這樣。」劉信看著他，「你打了我三十拳，每一拳都剛好是我能接住的力度。再多一分，我就倒了。」

趙風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被你發現了。」

「為什麼？」劉信問。

趙風沒有立即回答。他望著遠處的月亮，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因為我知道，你需要贏一次。」

劉信一怔。

「你來留侯祠半個月，每天都在練功，從早練到晚。」趙風的聲音很平靜，「韓師父說你天賦好，但你從來沒有真正贏過——路上那次是運氣，比武那次是平手。你需要一場真正的勝利，讓自己知道，你的努力沒有白費。」

他轉頭看著劉信，目光認真。

「而且，你那個『不動如山』，確實練得不錯。我要是出全力，你可能連五招都撐不住。但那樣有意義嗎？把你打趴下，對我有什麼好處？」

劉信沉默了很久。

「謝謝。」他終於說。

「不客氣。」趙風又恢復了笑嘻嘻的模樣，「不過下次，我可不會再讓你了。你要快點變強，不然下一次我真的會把你打趴下。」

劉信笑了：「好。」

二人碰了一下碗，湯水濺出來，灑了一地。

遠處的廂房裡，琴聲又響了起來。這次的曲子輕快而悠揚，像是一個人終於放下了什麼，開始往前走。

劉信聽了一會兒，忽然說：「她今天心情好像不錯。」

趙風側耳聽了一陣，點頭：「是比前幾天好。」

他看了劉信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了？」劉信問。

「沒什麼。」趙風搖搖頭，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只是覺得，你來了之後，這裡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趙風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就是……好像沒那麼冷清了。」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你剛才那招『上善若水·逆流』，是今天臨場想出來的？」

劉信想了想：「算是吧。打著打著，就突然明白了。」

「厲害。」趙風由衷地說，「我練了三年都沒想到這一層。你果然有天賦。」

說完，他揮揮手，消失在迴廊盡頭。

劉信坐在原地，望著天上的月亮，回味著今天的比武。

他贏了。雖然趙風讓了他，但他知道，自己的「不動如山」確實進步了，自己的「上善若水·逆流」——那一招將對手力量反彈回去的新領悟——是真正的突破。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回想那一個圓、那一次翻腕、那股從掌心湧出的力量。

「上善若水·逆流。」他輕聲說，「原來是這樣用的。」

窗外傳來最後一個琴音，很輕，很柔，像是一個人在微笑。

劉信閉上眼睛，心中想著：明天，要再練一百遍「上善若水」。

不，五百遍。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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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分享趙風嘅「瞇瞇眼」唔係隨便設計嘅。喺武俠世界入面，瞇瞇眼通常都係強者嘅標誌——佢哋唔使睜大眼睛去睇清對手，因為佢哋早已睇穿一切。趙風就係咁嘅人：佢睇得出劉信嘅天賦，睇得出佢嘅努力，亦睇得出佢需要嘅係一場真正嘅勝利。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9g2rnsP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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