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之影 - 第六章琴與劍

一連數日，劉信都在練武場上度過。韓雲教他的「卸力之法」他已經練了幾百遍，手臂的酸麻感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感覺——他開始能感覺到力量的流動了。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你把手放進水裡，能感覺到水從指縫間流過。韓雲說，這就是「勁」的初兆。

這日午後，劉信難得休息半日。他在留侯祠的迴廊裡閒逛，不知不覺走到了後院——韓靈兒住的那個院子。

他本來想繞過去，但腳下卻像生了根。

院中傳來琴聲，斷斷續續的，像是一首曲子在反覆修改。彈幾句，停下來，再彈幾句，又停下來。最後「錚」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斷了。

劉信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韓靈兒坐在老松下的石桌前，面前放著那張古琴。她低著頭，看著斷掉的琴弦，眉頭微蹙。

「需要幫忙嗎？」劉信問。

韓靈兒抬起頭，看見是他，眼神立刻冷了下來：「你又來幹什麼？」

「路過。」

「留侯祠那麼大，你偏要路過我這裡？」

劉信被噎了一下，想了想，老實說：「我聽到琴聲，就進來了。」

「聽到琴聲就進來？」韓靈兒冷笑，「那我彈琴的時候你是不是要在門口蹲著聽？」

「我沒有蹲著，我站著。」

韓靈兒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回答。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哼」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擺弄斷掉的琴弦。

劉信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你幹什麼？」韓靈兒警惕地看著他。

「坐著。」劉信說，「站著太累。」

韓靈兒的嘴角抽了一下，似乎在忍笑，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她不再理他，專心致志地換弦。

劉信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看她修琴。

陽光照在院中，老松的影子在地上搖晃。韓靈兒的手指很白很細，但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那是長年彈琴留下的。她換弦的手法極其熟練，拆斷弦、穿新弦、調音準，一氣呵成。

「你學了多久？」劉信問。

「什麼？」

「琴。」

韓靈兒的手頓了一下。

「很久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從小就學。」

「你家人教的？」

韓靈兒沒有回答。她的手放在琴弦上，一動不動。

劉信看見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我——」他正想說什麼，韓靈兒忽然抬起頭，眼中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冷漠，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痛。

「你能不能不要問這些問題？」她的聲音有些啞，「你知不知道你很煩？」

劉信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他說，「但我不問，你就不會想起來嗎？」

韓靈兒愣住了。

「有些事情，你不提，不代表它不存在。」劉信的聲音很平靜，「你把它壓在心裡，它不會消失，只會爛掉。」

韓靈兒盯著他，眼眶漸漸泛紅。

「你懂什麼？」她的聲音在發顫，「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是不懂。」劉信打斷她，「但你至少可以說出來。說出來，就不會那麼痛了。」

韓靈兒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低下頭，手指按在琴弦上，用力按著，按到指尖發白。

「我娘……」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她很喜歡彈琴。她說，琴聲可以讓人安靜下來。不管多難過的事，彈一曲就好了。」

她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也在彈琴。」

劉信的心猛地一沉。

「我聽見她在彈琴，然後琴聲停了。我聽見她在叫，叫我的名字——她叫我躲起來，不要出來。」

韓靈兒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我躲在枯井裡，聽著上面的聲音。他們在叫，在喊，在求饒……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划過，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音。

「第二天早上，我從井裡爬出來。院子裡到處都是血，我娘的手還按在那張琴上——」她忽然抬起頭，眼眶通紅，卻沒有一滴淚，「你滿意了嗎？你想聽的就是這些嗎？」

劉信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讓她把話說完。

韓靈兒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她以為自己會哭，但她沒有。五年了，她一滴淚都沒有流過。

「我恨他們。」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恨呂后，恨陳平，恨這個天下。我每天醒來，都在想怎麼報仇。我練琴，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琴可以殺人。」

她把手放在琴弦上，輕輕一撥——「錚」的一聲，石桌上的茶杯應聲裂成兩半。

「你看。」她說，「這就是我的琴。」

劉信看著那隻裂開的茶杯，沉默了很久。

「你報仇之後呢？」他問。

韓靈兒一怔：「什麼？」

「你殺了呂后，殺了陳平，殺了你恨的所有人——之後呢？你要做什麼？」

韓靈兒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你會快樂嗎？」劉信問。

韓靈兒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聲音很輕，「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麼痛。」

劉信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石桌前，拿起那隻裂開的茶杯，放在掌心。

「這隻杯子裂了，就算黏回去，也不會跟原來一樣。」他說，「但至少……它還能裝水。」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轉身離去。

韓靈兒坐在那裡，看著那隻裂開的茶杯，久久沒有動。

當天傍晚，劉信在練武場上練劍。

他反覆練習「上善若水」，畫圓、出掌、畫圓、出掌……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你今天好像特別用力。」秦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信收掌，回頭看見她站在迴廊下，手裡端著兩碗湯。

「喝點吧。」她走過來，遞給他一碗，「今天的湯沒那麼苦，我多放了幾顆棗子。」

劉信接過，喝了一口，果然甜了許多。

「你去找靈兒了？」秦霜在他旁邊坐下，若無其事地問。

劉信一怔：「你怎麼知道？」

「猜的。」秦霜笑了笑，「你從她院子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劉信沉默了一瞬：「我好像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

「說了什麼？」

「我問她報仇之後要做什麼。」

秦霜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起來。

「你倒是問了一個好問題。」她說，「這個問題，她自己都沒想過。」

「我是不是不該問？」

「不。」秦霜搖頭，「該問。只是……」她頓了一下，「她需要時間去想。」

劉信低下頭，看著碗裡的湯。

二人沉默了很久。

遠處的廂房裡，琴聲又響了起來。

這次的曲子不像以前那樣激烈，也不像以前那樣輕柔。它很慢，很緩，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每一步都很小心，怕踩到什麼。

劉信聽了一會兒，忽然說：「她今天彈的曲子，跟以前不一樣。」

秦霜側耳聽了一陣，輕輕笑了起來。

「是不一樣。」她說，「以前她彈琴，是把所有人都推開。今天……好像有一點不一樣了。」

她看了劉信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深意。

「也許，有人打開了一條縫。」

當晚，劉信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琴聲。

那首曲子他已經聽了好幾天，但今天聽起來特別不一樣。它不像是在對月亮說話，更像是在問一個問題——一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報仇之後呢？

他想起韓靈兒那雙通紅卻沒有淚的眼睛，想起她說「我恨他們」時平靜得可怕的聲音，想起她按在琴弦上發白的手指。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

她怕一哭，就會想起她娘叫她躲起來的聲音；怕一哭，就會想起院子裡那些血；怕一哭，就會發現自己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堅強。

劉信閉上眼睛，心中默默想著：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哭了，他應該說些什麼？

他想了好久，什麼也沒想出來。

也許什麼都不用說。也許只要坐在那裡，讓她知道有人陪著。

窗外傳來最後一個琴音，很輕，很柔，像是一個人在嘆氣。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第六章完）

讀者交流區

寫到第六章，我想同大家講幾句。

韓靈兒呢個角色，我用咗好多篇幅去鋪墊——由第四章彈墨水、第五章送桂花糕，到第六章終於講出自己嘅過去。成個過程好慢，慢到可能有人會問：「使唔使寫咁長啊？」

但我覺得，值得。

因為韓靈兒嘅傷痛唔係一句「我全家被殺」就可以交代清楚嘅。佢嘅冷漠、佢嘅暴躁、佢嘅口是心非，全部都係呢場傷痛留下嘅疤。如果唔慢慢寫，讀者唔會明白佢點解要將自己關喺殼入面，唔會明白佢點解對所有人都拒之千里。

佢唔係天生脾氣差，佢係唔敢再在乎任何人。

所以，多謝你哋耐心睇到呢度。如果你覺得韓靈兒呢個角色開始有血有肉，咁我呢幾章嘅鋪墊就冇白費。

後面仲有好多章，佢嘅變化先啱啱開始。由「唔敢在乎」到「願意打開一條縫」，仲有好長嘅路要走。

希望到故事完結嘅時候，你會同我一樣，鍾意呢個嘴硬心軟嘅姑娘。

—— 作者

P.S. 後面節奏會比現在快少少，盡力今晚多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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