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dDgpwPl5翌日清晨，荔洲城仍浸在濕冷的薄霧裡。聚賢堂的酒樓招牌藏在霧影之間，忽明忽暗，仿佛一張延不見端的網，將人步伐與心思一併困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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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樂鑫披著昨夜即備妥的針氈披風，妝容比前一晚更顯寡淡，然而眼底卻特意留著一絲「心急」與「怕被坑」的細微顫意。她步伐不疾不徐，姿態拿捏得體得近乎完美，卻仍叫人一眼看出：她是初入行的生面孔，偏又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出岔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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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折仍如尋常商賈那般，緊跟她半步之距。掌心不時在她腰側虛虛落扶，既替她隔開迎面人流的阻擋，也把她的神情與舉止牢牢釘在「恩愛夫妻」的外殼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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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穿過二層席間的走道，早有夥計迎上，眼神裡帶著昨夜記在簿冊上的熟絡與幾分算計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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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早安，夫人昨夜訂的米份今日可要？郊外芳林村那邊路還算通，說有批新糧，今早就有人去問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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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樂鑫立刻換上恰到好處的猶疑——既像急著求用，又像偏偏怕落入坑套。她拿帕子輕拭掌心，語氣急促卻不失分寸，像是怕聲勢過重惹人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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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我家裡正急著用，聽人說糧價漲得快。要真是新糧，倒還好——最怕的是外頭的人拿陳米混作新貨，口頭說得天花亂墜，末了全是舊物翻新的把戲。你們店裡……能不能保證批次確實新到，沒有隔年的渾水在裡頭攪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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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先是一怔，隨即笑得更殷勤，仿佛被她那份「怕貴又怕買錯」的焦急戳中了最能換利的筋節。他壓低嗓音，卻仍讓旁人聽得見，語氣溫柔得像替客人把疑慮一併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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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放心，我們做買賣只看收據與路引。芳林村那批貨進門都有憑證，轉手也有人層層看管，絕不會拿假糧來糊弄主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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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樂鑫立刻不肯就此收口，追問得順理成章，彷彿真是外行求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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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收據是誰開的？是村裡自家的人，還是城裡的東家？輪值運貨的又是哪一隊？我們人生地不熟，怕生事端，得把話問清楚——萬一出什麼差錯，也好追究到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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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一句都像在討價，偏又不直指倉庫；句句不破不立，卻把「控制權」一步步逼到對方嘴邊。夥計與楊折對視一眼，看見楊折只是沉默含笑、全然配合的模樣，便不再顧忌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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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值那邊是有人統一調度，外頭只管收錢，動不了關鍵。至於東家嘛……親愛的別急，問得太細容易惹人煩躁。只要糧一到、帳一對，結果穩當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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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方落，梅樂鑫忽然做出一副「驚嚇過度」的反應：眼圈微紅，呼吸緊了幾分，話語也跟著發顫，彷彿真被那句敷衍嚇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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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只是怕被坑。若連問都不許，我怎麼向長老交代？你們若不說清楚，我就只好去別家再看——免得夜裡睡不踏實，越想越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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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瞧她要走，神色立刻有一瞬鬆動，像終於摸到可供轉圜的門縫。他左右看看，低聲補上一句，既像安撫，又像把更關鍵的東西挪到她能拿得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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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真要心裡有底，至少得知道貨走哪條道。芳林村到城裡，通常先過北郊小道，再轉入城內東巷的倉口。至於倉口守的人……都是老熟面孔，輕易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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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樂鑫心跳驟然一緊，面上卻仍守著那層委屈與焦急的面具，只微微點頭，像是勉強得到「足夠買米」的模糊答案，卻不再逼問表面的細節。她把早已備妥的碎銀取出，指尖在銀面上停了停，語氣含怨又含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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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我就先試一批。你記著——若那條路線與收貨不對，別怪我把話講到掌櫃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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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收了銀子，嘴上連聲應允，神情卻忍不住多瞟她兩眼。那目光裡既有疑惑，也有幾分不合常理的判斷：這位「恩愛夫妻」與尋常客人確實不同；既不像真正急著買米的外行，也不像已摸透門道的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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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樂鑫走到二層席邊緣，刻意與昨夜曾聽見過的嘉國商人「不經意」對上視線。那商人先是眉間微蹙，旋即以酒盞遮口，笑意勉強而得體，將話題輕輕轉開，顯然是在用沉默作反擊。梅樂鑫卻並不慌亂，只把目光移向窗外霧中的街道，佯作凝神等待夫君談攏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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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刻，楊折忽以指背輕扣梅樂鑫腰部兩下——短促、精準，像交付一個無聲的暗號。梅樂鑫立時領會要換目標了，她不再追問「東家」的名姓或口實，而要從「路線」與「倉口」這兩處下刀，讓對方以為她只是在採買過程中誤打誤撞觸到門道，從而自動鬆口、露出更多可用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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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離開楊折，滿心好奇地向二層某處熟客搭話，語氣裝得既急又帶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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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若想取便宜，就得看你們常去的路邊糧販。昨夜聽說城裡有人把話傳得很快，我想問問——北郊小道那邊，今日可有車隊出城？若晚了，我怕又被人搶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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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果然上鉤。那熟客裝作無意地輕笑幾聲，話說得彷彿只是閒談，卻每一個字都恰好落在她想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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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夫人消息倒靈通。北郊小道清早確有過兩趟，只是昨夜起風，誰也說不準明後天會不會亂。你若真要趁早，最好去東巷倉口等——守倉口的人收得利索，只要你肯拿得出手續費，誰都能見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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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樂鑫面上點頭致謝，心底卻像把一塊拼圖硬生生嵌入正位。芳林村——北郊小道——東巷倉口——守倉口的人。若這條鏈能連得上、對得實，便足以撕開對方那層「假證明」的外皮，逼出真正的控制者與運輸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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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一樓時，楊折已候在轉角。梅樂鑫立刻換上甜蜜的表情，伸手抱住對方的腰，額頭輕輕貼在「夫君」胸前，像是一切都只為買米的事而忙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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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們知道你在打東巷倉口的主意了，下一步就該輪到我們看倉口守人換班的時辰。」楊折同樣以哄夫人的口吻回抱她，裝作打情罵俏，說話卻極短，既不多問「你問到了什麼」，只用最省的方式提醒她別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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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樂鑫微微頷首，親了親楊折的臉頰——那一吻既像撒嬌的回應，也像把計畫收進更深的袖口。她笑著說「那麼，我今晚仍去倉口周邊，替他們完成下一輪謊話。只要他們以為我只是想買米，就會把最願意賣出的那部分路線講得更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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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折望著她片刻，才伸手捏了捏她指尖，像確認那根緊繃的弦仍在、沒有因情緒鬆動而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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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急著靠近。清淨門的人從來要的不是你手裡有沒有證據，而是證據能不能在對的時候落下去。等我給你一個時間點——你只需在那之前把自己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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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霧終於散開些許，街道輪廓漸清。梅樂鑫望向東巷的方向，眼神不再只是惶然或克制，而是染上一層近乎算計的堅定。她明白今日的句句試探已不再是為活命的僥倖，而是為了把姐姐留下的「秘密」變成天下都能看見、都不得不信服的鐵證——哪怕代價，仍要把自己再一次推到刀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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