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對於沈星若來說,這裡是她全校唯一能卸下那層「完美會長」武裝的聖域。
「吸溜——」
一聲極其不優雅、甚至帶著點豪邁的吸麵聲,在安靜的社辦裡迴盪。
沈星若正微微彎著腰,那頭平日裡被學生們私下稱為「琥珀色絲綢」的長髮,此刻被她隨手用一根黑色原子筆盤在腦後。她身上那件雪白的學生會制服襯衫,領口被扯開了一顆扣子,露出了優美的鎖骨線條。
「微雨……我收回前言。」沈星若一邊用面紙擦拭著被辣得通紅的嘴唇,一邊眼神迷離地盯著那碗剩下的辛拉麵湯頭,「這東西……根本不是什麼『廉價的化學加工品』,它是靈魂的救贖。在批改完那一百份校慶預算表後,這口熱湯簡直比學生會的年度表揚還要讓人感動。」
坐在對面窗台上的林微雨,正百無聊賴地晃著細長的小腿。她手裡拿著那盒標誌性的草莓牛奶,語氣冷淡卻帶著一絲寵溺:「會長,如果讓那些每天在布告欄留言給妳『沈會長是吃露水長大的仙女』的男學生看到這副景象,聖蘭高中的自殺率大概會提升三個百分點。」
「隨便他們。」沈星若又喝了一口湯,臉頰因為辣度而泛起一種近乎透明的微紅,「在這裡,我不是什麼會長,我只是一個……想在午休時間,躲在角落安安靜靜變回陰角的沈星若而已。」
她拿起林微雨遞過來的草莓牛奶,正準備吸一口來平復嘴裡的火辣。
就在這一秒,命運的齒輪(或者說是社交恐怖分子的皮鞋)狠狠地踢開了社辦的大門。
「——Bingo!我就知道妳們躲在這裡幽會!」
砰!
那是木門撞擊牆壁的聲音,也是沈星若理智斷裂的聲音。
夏唯像是一道橙色的閃電衝進了室內。她右手抓著那台碩大的專業單眼相機,鏡頭蓋甚至都沒蓋,紅色的錄影指示燈正如同惡魔的眼睛般閃爍。
沈星若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嘴唇正含著草莓牛奶的吸管,左手還抓著塑膠叉子,甚至還有一片乾掉的脫水香菇貼在她的碗邊。那種從「極致放鬆」瞬間被迫切換回「完美武裝」的過程,讓她的腦袋發生了劇烈的運算錯誤。
「哎呀呀,看看我捕捉到了什麼?」夏唯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單眼相機的快門聲「喀擦、喀擦」地在小小的社辦裡迴盪,每一次閃光都像是在沈星若的自尊心上劃開一道口子,「這就是傳說中的『高嶺之花』?這就是那位連走路步頻都符合黃金比例的沈星若?天啊,微雨,妳私藏的這份『素材』也太勁爆了吧!」
「夏、夏唯……」沈星若緩緩站起身,她試圖用長髮擋住那碗辛拉麵,卻發現長髮正被那根原子筆盤著。她想維持威嚴的站姿,卻因為腳麻而踉蹌了一下,膝蓋重重地撞在書桌角,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哎呀,會長大人,小心點啊。」夏唯嬉皮笑臉地湊上來,鏡頭幾乎要貼到沈星若的臉上,「別躲嘛,這張『瞳孔地震』的照片拍得超傳神的。妳說,如果我把這張照片發到校報封面,標題寫著:《震驚!完美會長竟是深藏不露的辛拉麵大胃王?》,全校會不會為了搶報紙打起來?」
沈星若的臉色,在短短三秒內從紅潤轉為慘白,最後變成了一種混合著羞恥與憤怒的深紫色。
「妳……妳這是非法侵入。」沈星若咬著牙,雖然聲音在發抖,但她還是強迫自己挺起胸膛,試圖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瞳逼退對方,「夏唯同學,新聞自由不代表妳可以……可以隨意踐踏別人的隱私。」
「隱私?我這是在記錄校園真實的一面啊。」夏唯完全沒被嚇到,反而一把勾住了旁邊林微雨的脖子,親暱地蹭了蹭,「對吧,微雨?妳看,我今天可是帶著妳最愛的掌機來找妳『報恩』的,誰叫妳上次在社辦幫我修好了那個壞掉的閃光燈呢。」
林微雨被勾得差點沒拿穩草莓牛奶,她無奈地看了一眼幾乎要氣炸的沈星若,輕聲說:「夏唯,妳冷靜點,會長快要心臟病發了。」
「她才不會呢,她現在看起來更像是要把我殺掉滅口。」夏唯笑嘻嘻地從背包裡掏出一台銀色掌機,「微雨,來,連線吧!妳上次說缺的那個稀有素材,我昨晚幫妳打到了,快連過來領!」
沈星若站在原地,看著夏唯與林微雨緊緊貼在一起的肩膀。
林微雨那雙平時總是冷冷淡淡、連對著她都很少有情緒波動的眼睛,此刻在看到掌機螢幕時,竟然微微發亮。那種發自內心的、屬於「宅友」之間的默契,像是一根根鋼針扎在沈星若的心頭。
『為什麼?』
『明明這裡是我跟微雨的祕密基地。』
『明明微雨那種慵懶的樣子,應該只有我看過才對。』
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慮感席捲了沈星若。她感覺自己就像是那碗被遺忘在桌上的辛拉麵,湯汁正在一點一點變涼、變鹹。
「微雨,妳昨晚……跟她在連線?」沈星若低垂著眼簾,聲音冷得掉渣。
「喔,會長妳不知道嗎?」夏唯像是在火上澆油一般,笑得花枝亂顫,「微雨的太刀用得簡直是神級!上週六我們用語音聊到半夜兩點呢。微雨那時候的聲音啊,聽起來軟綿綿的,一直喊著『夏唯,快幫我補血』,哎呀,聽得我心都要融化了——」
沈星若感覺大腦「嗡」的一聲。
上週六晚上,她傳簡訊問微雨校慶的接待流程,微雨回的是:『會長,我要睡了,晚安。』
原來……她的晚安,是說給另一個女人聽的?
「林、特、助。」沈星若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佔有欲,「我記得,我有說過,身為特助,妳必須隨時保持通訊暢通,且要有充足的睡眠……」
「會長,那是週末……」
「這不是週末的問題,這是誠信的問題!」沈星若幾乎是喊了出來,嚇得夏唯都愣了一下。
「哎呀,好了啦,氣氛這麼尬,喝點東西啦。」夏唯為了打破尷尬,從袋子裡掏出一罐冰鎮可樂,「喀、嚓!」一聲,拉環被俐落地拉開,細密的氣泡聲在安靜的社辦裡顯得格外響亮。
夏唯沒有把可樂遞給沈星若,而是直接遞到了林微雨的嘴邊。
「來,微雨,這家店的可樂氣泡最猛了,喝一口消消暑。」
林微雨看著遞到嘴邊的罐口,又看了看氣到快冒煙的沈星若。她想,喝口冰的或許能讓大腦冷靜一點。於是,她低頭,嘴唇貼上了鋁罐,淺淺地喝了一口。
那一瞬間,沈星若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那罐可樂給燙傷了。
那是林微雨。
那是平時只喝她親手買的草莓牛奶的林微雨。
她竟然……喝了那個女人遞過去的東西?而且還貼在同一個罐口上?
「……林微雨。」沈星若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被拋棄的恐慌,「我也要喝。」
「會長?妳不是最討厭碳酸飲料,說那是會讓皮膚變差的垃圾液體嗎?」林微雨驚訝地看著她。
「我說,我、現、在、就要喝!」
沈星若像是一道殘影般衝上前,一把奪走了林微雨手裡的鋁罐。
她甚至連猶豫都沒有,對著林微雨剛才觸碰過的位置,在那層還帶著微弱濕氣的罐口上,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咳——!」
那是從未體驗過的、帶有強烈侵略性的氣味。高濃度的二氧化碳在口腔裡瘋狂炸裂,辣味與甜味混合出一種讓沈星若大腦短路的衝擊力。她被嗆得眼淚當場流了下來,生理性的淚水打濕了她長長的睫毛。
但她依然死死地抓著那罐可樂。
她一邊咳嗽,一邊用那雙通紅的眼睛盯著夏唯。那是沈星若這輩子最狼狽的一刻,卻也是她活得最真實的一刻。
「可樂……也就這種程度而已。」沈星若抹掉眼角的淚,語氣強硬得像是在宣誓領權,「這種垃圾飲料,林特助以後不准再碰。妳的飲水權,由我來負責管理。」
夏唯張大了嘴巴,手裡的掌機差點掉在地板上。她看著這個為了「搶可樂」而形象盡毀、卻依然要擺出會長架勢的沈星若,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根本不是什麼陽光會長。
這是一個……佔有欲爆表、卻又笨拙得要死的「極致陰角」啊!
社辦內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沈星若緊緊抓著那罐剛搶過來的可樂,鋁罐發出細微的變形聲,那是她內心焦慮的具象化。
「哎呀,會長大人,妳這副『護食』的樣子,真的應該照照鏡子。」夏唯優哉游哉地晃動著手裡的單眼相機,手指在預覽撥盤上靈活地撥動,「來,微雨,妳看這張。這光影、這構圖,還有沈會長這驚恐中帶著一絲呆滯的眼神,這絕對是年度新聞獎的有力競爭者啊。」
林微雨湊過去看了一眼,隨即眼皮一跳。螢幕上的沈星若,嘴角還沾著一粒辛拉麵的乾燥蔥花,那種「女神形象全面崩塌」的震撼力,連她這個天天見面的人都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夏、夏唯同學。」沈星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放下可樂,試圖用最完美的學生會長口吻說話,但顫抖的聲線出賣了她,「那張照片……妳打算怎麼處理?如果是要錢,學生會的預算……」
「噗!會長妳太可愛了吧,我是那種為了錢毀掉藝術的人嗎?」夏唯打斷了她,眼神中露出一絲狡黠的惡魔光芒,「我是校刊社的人,我追求的是『真理』。而這張照片,就是聖蘭高中最大的真理——原來沈星若,其實也是個會狼狽、會偷吃、會因為嫉妒而臉紅的普通女高中生。」
沈星若的臉色瞬間慘白。這就是她最恐懼的事情,她的「陽光」是她生存的盔甲,一旦被揭開,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失了殼的蝸牛,無處躲藏。
「所以,開個條件吧。」一直沉默的林微雨開口了,她把夏唯的手臂從自己脖子上拿開,語氣雖然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保護欲,「妳想要什麼?只要不把照片發出去,我能做的都會做。」
沈星若看著林微雨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裡那一塊酸楚稍微緩解,卻又被另一種不安填滿。
「還是微雨懂我!」夏唯打了一個響指,笑得像隻偷到魚的貓,「這週末,聖蘭高中的社團聯合嘉年華就要開始了。我想讓微雨陪我去逛一整天。不准帶筆電、不准接學生會的電話、不准回覆任何『會長大人』的簡訊。就是純粹的、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約會。」
「不行!」
沈星若幾乎是咆哮著喊了出來。她衝上前,一把抓住了林微雨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微雨微微皺眉。
「這週末微雨要跟我一起處理校慶的最終報表,還要去檢查大禮堂的音響設備,還要……」
「會長,那些工作我已經提前做完了。」林微雨輕聲提醒。
「……那也要去複查!複查兩遍!三遍!」沈星若的眼眶竟然有些紅了,她盯著夏唯,琥珀色的瞳孔裡滿是敵意,「夏唯同學,妳是在利用這張照片進行不正當的要挾。這違反了校規第十二條……」
「哎呀,會長又要拿校規壓人啦?」夏唯聳了聳肩,「那妳就看著這張照片在明早的校慶布告欄上發光發熱吧。我想,全校師生一定會很感謝我讓她們看見真實的會長。喔對了,標題我也想好了:《學校裡最陽光的學生會長,私生活竟是如此墮落?!》,如何?是不是很有輕小說的感覺?」
沈星若咬著下唇,嘴唇幾乎被她咬出了血印。她看著那張照片,又看著正被夏唯拉著另一隻手的林微雨。
那種快要失去唯一的「祕密基地共犯」的恐懼,徹底擊垮了這位陽光少女的理智。
「等一下。」沈星若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異常冷靜,冷得讓人害怕,「夏唯,妳無非是想證明,妳能把微雨從我身邊帶走,對吧?」
「不完全是喔。我是想讓微雨也看看外面的陽光,老是躲在妳這個陰暗的『文化研究部』裡當影子,太浪費她的才華了。」夏唯挑眉。
「那好。我們來賭一場。」沈星若走到兩人中間,用力分開了她們的手,「校慶的『形象大使』選拔賽,就在嘉年華那天下午。如果,我能讓微雨參加選拔,並且拿到前三名……妳就必須當著我的面,永久刪除那張照片,並且保證以後不准在私下糾纏林特助。」
這話一出,社辦裡一片死寂。
林微雨差點沒被嘴裡的草莓牛奶嗆死,她猛地看向沈星若:「會長……妳瘋了嗎?妳知道我不喜歡在大眾面前露臉,我只是個影子……」
「妳不是影子!」沈星若轉頭看向微雨,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妳是我最優秀的特助,妳比任何人都要耀眼。只是那些愚蠢的學生只看得到我,卻看不到妳。如果妳贏了,那張照片就永遠消失,妳也不用再被夏唯威脅。」
「喔?有趣。」夏唯也沒想到沈星若會出這一招,「讓這個整天穿著連帽衫、死魚眼的林微雨去選形象大使?這挑戰性也太高了吧。不過……如果妳輸了呢?」
「如果我輸了……」沈星若感覺心臟在抽痛,但她還是說了出來,「我就把微雨的特助職位撤掉。從今以後,她的週末、她的連線時間、她的一切……我都不再干涉。」
「成交!」夏唯大笑著伸出手,「會長大人,這是我見過妳最瘋狂的一刻。我開始期待這週五的預賽了。微雨,妳可要加油喔,我已經準備好要把妳這顆原石徹底打磨光亮了!」
夏唯走後,社辦的門緩緩關上。
沈星若整個人虛脫般地靠在書桌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林微雨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會長,妳知道……我連怎麼穿裙子走台步都不會嗎?」
沈星若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魔鬼般的訓練光芒:
「我知道。所以從現在開始……這間社辦,就是妳的訓練場。不練習到完美,妳不准回家。」
夏唯離去後,社辦那扇飽經風霜的木門發出了一聲長鳴,隨後沉悶地合上。那聲巨響像是切斷了現實與這間祕密基地的最後聯繫。
室內的空氣陷入了一種極其黏稠的靜謐。辛拉麵殘餘的辛辣、冰鎮可樂揮發後的糖分甜膩,以及沈星若身上那股冷冽的白茶香,在這不足十坪的空間裡無聲地碰撞、交融。
沈星若依然僵直地站著。她指尖死死扣著那罐被捏得不成形的可樂,鋁罐邊緣的銳利幾乎要割破她細嫩的掌心。她低垂著頭,琥珀色的長髮在夕陽下泛出一種近乎自虐的黯淡。
「會長,妳剛才的賭約,是在把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形象推向懸崖。」
林微雨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走過去,從沈星若僵硬的掌中奪下那罐可樂。她的動作很慢,指尖不經意地劃過沈星若冰涼的手背,激起了一陣微小的戰慄。
「……懸崖又如何?」沈星若抬起頭,眼眶裡轉著破碎的光,那是一種混合了羞恥、憤怒與偏執的色彩,「我不能看著她帶走妳。微雨,妳是我在這個學校裡,唯一能讓呼吸順暢的氧氣。」
她們對視著。在這一刻,沈星若不再是那個完美的學生會長,而是一個在廢墟裡守著唯一寶藏、隨時準備對入侵者亮出爪牙的陰角少女。
「推開這些桌子。」沈星若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狂熱,「既然要賭,我就要讓夏唯輸得心服口服。她覺得妳是原石,那我就要讓她看看,這顆原石在我的打磨下,能散發出多麼刺眼的、足以讓她不敢直視的鋒芒。」
社辦中央被清出了一條窄長的過道,那是通往「光亮」的試煉場。
「第一課,妳得學會如何用眼神『殺死』那些看妳的人。」
沈星若走到林微雨面前,兩人近到能聞到彼此呼吸間那種淡淡的、屬於青春的焦慮。沈星若伸出微顫的手指,勾住了林微雨連帽衫的抽繩,輕輕向自己拉近。
「微雨,看著我。不要用平時那種死魚眼,我要的是那種……『即使轉身離去,餘光也要像絲線一樣纏繞在目標身上』的眼神。」
沈星若親自示範。她優雅地側過身,琥珀色的眼眸在轉頭的瞬間,並沒有立刻移開,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眷戀,在林微雨的瞳孔上停留了半秒,隨後才決絕地轉身。
「看清楚了嗎?轉身時,視線不是撤離,而是延遲。妳要讓所有人覺得,妳雖然步向遠方,但妳的靈魂還留在原地凝視著她們。」
林微雨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勒了一下。沈星若剛才那個眼神,不是在教她走秀,而是在向她索求某種回應。
「……這太難了。我只會逃避視線。」林微雨低聲道。
「那妳就把我當成妳唯一想逃、卻逃不掉的劫難。」沈星若的聲音低如耳語,「脫掉這件連帽衫,它藏住了妳的骨骼,那才是妳最美的地方。」
當林微雨緩緩褪去那件灰色外衣,露出裡面單薄的白色背心與纖細的肩膀時,沈星若的呼吸明顯沉重了幾分。微雨的鎖骨深刻而精緻,如同一道月牙,而在左肩後方,那抹淡白色的燙傷痕跡,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扎眼。
那道傷疤,是她們十年前在那場烈焰中交換的契約。
「特訓繼續。」沈星若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聲音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跟著我的節奏。邁步時重心要隱晦,肩膀要帶著一種『即使世界崩塌也與我無關』的疏離感。」
木質地板在兩人的踩踏下發出規律的吱呀聲。沈星若在後方引導,她的手掌若有似無地貼在林微雨的腰際,指尖的溫度隔著薄衣滲透進去。
就在林微雨試圖加快節奏時,她的腳尖勾到了地上一卷散落的舊地圖。
「——小心!」
沈星若本能地伸手去攔,卻因為重心不穩,整個人被微雨的力量帶向後方。兩個人重重地跌入了社辦角落那堆堆疊如山的過期地理文獻中。
無數塵埃在夕陽的光柱中瘋狂舞動,像是微型的星群。
沈星若墊在下方,林微雨雙手撐在她的耳際。兩人的髮絲交纏在一起,微雨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睛,此刻因為驚愕與劇烈的心跳,亮得驚人,像是在深海中點燃了火。
「……我說過,妳很有天賦。」沈星若躺在舊地圖上,琥珀色的瞳孔裡滿溢著一種讓人溺斃的深情,「就是這種眼神。微雨,在海選那天,妳就用這種要把我『吃掉』的眼神看著評審……然後,把妳的名字刻在那些人的腦袋裡。」
「會長……妳的『文化研究』,是不是研究到別的地方去了?」林微雨的鼻尖幾乎觸到沈星若的皮膚,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沈星若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微雨微腫的嘴唇。那上面還殘留著剛才那罐可樂的味道,辛辣、清甜、且讓人上癮。
「我只是在研究……如何讓我的影子,變成全世界唯一的陽光。」
當沈星若與林微雨終於走出那間悶熱、充滿可樂與塵埃氣息的「文化研究部」時,外頭的天色已經不是灰藍,而是透著一種壓抑的深紫。
聖蘭高中的舊校舍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迴盪,顯得格外孤寂。
「……剛才的事,妳忘掉吧。」沈星若走在前面,背影依舊挺拔得像是一株傲然的白百合,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她那雙平時走路極其精確的雙腿,此刻正微微打著擺子。
「忘掉哪部分?是妳搶走我的可樂,還是妳把我拽進地圖堆裡說我是妳的氧氣?」林微雨跟在後頭,聲音依舊四平八穩,但手心卻滲出了細汗。
「全部!」沈星若猛地轉頭,琥珀色的瞳孔裡還殘留著剛才特訓時的餘溫,「那只是……低血糖導致的腦部供氧不足!身為會長,我有義務確認特助的體態是否能應付選拔,僅此而已!」
林微雨看著她那對紅得快要滴出血來的耳朵,沒戳破這個拙劣的謊言。
就在此時,一道刺眼的白光劃破天際,緊接著是沉悶的雷聲。不到三秒,豆大的雨點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劈裡啪啦地砸在了舊校舍那早已風化的瓦片上。
「嘖,這雨下得真不是時候。」林微雨皺起眉。
「快走,穿過中庭的車棚可以直接通到側門,那裡有計程車招呼站。」沈星若顧不得儀態,拉起林微雨的手就往雨幕中衝去。
春天的雨帶著一股鑽心的寒意。兩人衝進自行車棚時,沈星若那件雪白的學生會襯衫已經被淋得半濕,薄薄的布料緊貼在肌膚上,透出了內裡蕾絲內衣的輪廓與她因寒冷而微微顫抖的曲線。
車棚是由鏽跡斑斑的鐵皮搭成的,雨水砸在上面的聲音大得震耳欲聾,彷彿全世界只剩下這幾坪大的空間。
「冷嗎?」林微雨脫下那件原本就有些寬大的灰色連帽衫,不由分說地披在了沈星若身上。
「妳……妳只穿著背心會感冒的。」沈星若咬著下唇,想把衣服推回去,卻被林微雨那雙死魚眼盯得硬生生收回了手。
「妳是會長,妳要是明天感冒不能出席學生會例會,我的工作量會翻倍。這叫風險控管。」林微雨淡淡地說,隨即轉過身,背對著沈星若,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沈星若看著微雨單薄的背影。那件白色背心被雨水濺濕了一半,貼在她的脊椎骨上,顯出一種驚人的、病態的纖細感。
一股莫名的衝動湧上心頭。沈星若往前走了一步,從後方輕輕抓住了連帽衫的邊緣,像是在尋求某種依託。
「微雨……夏唯說得對,我確實很自私。」
沈星若的聲音被雨聲遮蓋了大半,卻清晰地傳進了林微雨的耳中。
「我明明知道妳不喜歡光,明明知道妳只想安靜地待在角落。但我就是害怕……害怕有一天妳會發現,外面的陽光比我這碗辛拉麵更溫暖,外面的世界比我這間陰暗的社辦更開闊。」
林微雨的背部僵了一下。她能感覺到沈星若的額頭正輕輕抵在她的肩膀上,那是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的、那股屬於沈星若的焦慮與體溫。
「所以,我才想把妳變成我的光。這樣,除了看著妳的我之外,就沒人能佔有妳了……」
「會長,妳這不是自私。」林微雨微微側過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的嘆息,「妳這是……病入膏肓的『佔有欲』。」
雨勢漸漸變小,空氣中泥土與青草的香氣越發濃郁。
沈星若鬆開了手,後退一步,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沈會長」的招牌微笑,雖然眼角還帶著一絲未乾的水漬。
「剛才那些話,也不准記錄在妳的《特助日誌》裡。」
「我知道,會長大人的形象比天大。」林微雨幫她整理了一下披在身上的外套領口,「走吧,計程車到了。」
兩人並肩走出校門。路燈的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最後在馬路的盡頭交疊在了一起。
在那一刻,林微雨心裡想的是,也許這場「形象大使」的選拔,不僅僅是沈星若的賭約。
那是她們十年前在那場大火中失落的、關於「被看見」的勇氣。
「微雨,明天早上六點,我在校門口等妳。我們要進行第二階段的特訓——妝容與微笑。」
「……六點?會長,妳殺了我吧。」
「拒絕無效,這是命令。」
在那輛遠去的計程車後座,兩人的手在昏暗的光線中,悄悄地、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