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SqZadFHP2第玖篇: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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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試著對13共振。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指尖壓在外骨骼的接縫處。那裡有一塊沒有被金屬覆蓋的皮膚,很薄,可以感覺到底下的心跳。她閉上眼睛,藍色的光從她指尖滲出來,很弱,像快要熄滅的火。光流進他的皮膚,流進他的骨頭,流進他胸口那個她以為會很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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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不像是空白人全都空的,什麼都沒有,像被燒光的房間。他不是。他是滿的。但那些東西被鎖住了。她的光進不去。像撞在一面牆上——不是石頭那種牆,是活的,會反彈。她的光被彈回來,打在她自己身上,從指尖一路往上竄,經過手腕、手臂,撞進胸口。痛。像被人從裡面捶了一拳。她的身體往後縮了一下,手指差點鬆開。她咬住牙,沒有放。她又試了一次。牆還在。她看不見裡面是什麼,但她感覺得到。很大,很重,很暗。像一整座城市被壓在一個人的胸口裡。那些東西在動。不是掙扎,是呼吸。很慢,很沉,像某種沉睡的動物。她的光碰到牆的時候,裡面的東西停了一下。像感覺到了什麼。然後繼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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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睛,看著13。他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執行者的灰色。但他沒有阻止她。他的手垂在兩側,手指微微彎曲,像在等什麼。她的鼻子開始發酸,血從鼻孔裡滲出來,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沒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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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裡面有什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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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頭。「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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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自己被封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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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兒。「知道。但不知道被封了什麼。」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那塊皮膚上,有她指尖壓出來的紅印。他看著那個印子,看了很久。「有時候會做夢。不是夢,是畫面。很快,看不清楚。但身體會動。」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麼。又放下來。「醒來的時候,手是伸出去的。像在摸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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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隻手。那隻手,剛才在空中抓了一下。不是執行者的動作。是父親的動作。是抱孩子的動作。她的眼眶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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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帆站在門口,靠著門框,看著他們。他沒有進來,手裡拿著一支煙,沒有點。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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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體內封著什麼?」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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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帆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煙叼在嘴上,劃了兩次火柴才點著。火光在他臉上亮了一下,照出那些被雨刻出來的皺紋。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出來,在灰色的光裡散開。「最危險的東西。不是記憶,是記憶的集合體。矩陣把那些燒不掉、刪不完、壓不住的記憶,封在空白人的大腦裡。那些人是容器。他是其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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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看著13。他沒有表情。他的臉上什麼也沒有。但他的手指在發抖。從指尖到手肘,整隻手臂都在輕輕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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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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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被改造成執行者那天開始。」李帆吐了一口煙。「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矩陣從回收井裡把他撈出來。他的記憶已經被燒光了,但身體還在反抗。身體不肯忘。所以他們把別人的記憶封進去,壓住他的身體。讓他的身體以為那些別人的記憶是自己的。這樣他就不會反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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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轉頭看李帆。「他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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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帆沒有回答。他看著13。13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眼睛,一個灰的,一個亮的。煙霧在他們之間散開,像一層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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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13說。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我知道我裡面有東西。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每次快碰到的時候,就會頭痛。像有人用釘子在鑽。」他把手按在太陽穴上。「矩陣說,那是防火牆。保護我,也保護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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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什麼?」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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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我不會變成怪物。」他放下手。那隻手還在發抖。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張開,又握緊。張開,又握緊。像在確認那隻手還是自己的。「但我身體裡有一個地方,不是我的。我的手記得一些我沒做過的事。我的胸口會為一些我不認識的人發燙。我的眼睛會在看某個方向的時候突然流淚。」他抬頭看著零。「我想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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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看著他。他的眼睛還是灰的。但灰色底下,那條裂縫在長。像玻璃上的刮痕,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推。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眼角。那裡有一條紋路,很淺,像刀劃的。不是皺紋,是裂縫。她的指尖碰到那條裂縫的時候,他的身體縮了一下。不是痛,是裡面的東西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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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柒號。柒號坐在窗邊,看著窗外。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他不知道什麼是容器,什麼是防火牆,什麼是怪物。但他聽見了最後那句話。他的頭轉過來,看著13。他的眼睛不空了。裡面有光,很弱,像快要熄滅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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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他說。一個字。不是問句,是複述。他在學那個字。誰。他的身體記得要問。記得要問她是誰,要問自己是誰,要問他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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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看著柒號,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和柒號平視。「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也在找。」柒號看著他,眼睛對焦了。不是在看13,是在看他眼睛裡的光。那條裂縫,灰色的,很細,從瞳孔往外延伸。柒號伸出手,碰了一下13的臉。手指貼在他的眼角。那裡有一條紋路,很淺。他的手指停在那裡,沒有動。像在感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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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柒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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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跪在那裡。他的手在發抖。他的胸口在發燙。他的眼睛裡那條裂縫在長。他感覺到裡面的東西在動。那些被封住的、壓著的、不該存在的東西。它們在推,在撞,在叫。他聽見了。不是聲音,是震動。從骨頭裡傳來的,從胸口那個被鎖住的地方傳來的。他閉上眼睛,畫面閃了一下。很快。看不清楚。但有一瞬間,他看見一雙手。很小的手。手指很短,指甲很小。那雙手在抓空氣。在抓他的臉。他睜開眼睛。他的手抬起來,手指微微彎曲,像要接住什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在半空中,維持著那個姿勢,很久。然後他慢慢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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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兒。」他說。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我有一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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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你記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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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頭。「不是記起來。是手在動。手自己動的。手記得要抱她。」他把手按在胸口。「這裡,它在說,有一個小孩。很小。會笑。會叫我。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的手記得。手記得她多輕。手記得要托著她的頭。手記得不能太用力。」他停了一下。「手記得她哭的時候要搖。搖三下,她就會停。」他做出一個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搖一個不存在的孩子。他的手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小弧線,又畫了一個。三下。然後停住。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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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活著嗎?」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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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窗外的光是灰色的,金屬板的縫裡透進來的,很弱,像快要熄滅的火。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她不記得我了。就算活著,也不記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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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帆把煙掐滅,丟在地上。他走過來,站在13旁邊。他看著13那隻還微微彎曲的手,看了很久。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13。紙條很舊了,邊角發黃,字跡有點暈開。上面只有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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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接過來。他看著那個名字,沒有說話。他的手在發抖,從指尖到手肘,整隻手臂都在輕輕顫。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在念那個名字,但沒有聲音。他把紙條貼在胸口。貼了很久。然後他把紙條收進口袋,最裡面那層,和外骨骼貼在一起的地方。他沒有問她長什麼樣,沒有問她在哪裡,沒有問她過得好不好。他只是收起來。然後他轉頭看窗外。玻璃上有霧氣,是他剛才呼吸留下的。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霧氣上寫了一個字。很小。很快就被霧氣吞掉了。零沒有看清。但她知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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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也看著那個字。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念。」他說。不是複述。是在念。他在念那個字。他不知道自己念的是什麼。但他的嘴在念。身體在念。身體記得要念一個名字。一個很短的名字。三個字。他的嘴唇動了三次。沒有聲音。但13看見了。他看著柒號的嘴唇,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一下頭。很輕。像在說謝謝。像在說對。像在說,就是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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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她沒有問那個名字是什麼。她不需要知道。她只知道,13的身體記得了。記得那個名字的筆畫,記得那個名字的重量,記得那個名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胸口會熱。她轉身,走回角落,蹲下來。她把臉埋進手心裡。她的手心是燙的。她的臉是燙的。她的眼淚是燙的。她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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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轉頭看她。他看不見她的臉。他只看見她的背。很瘦,肩膀很窄,在發抖。他站起來,膝蓋卡了一下,又卡了一下,才站直。他走過去,每一步都很慢,像在水底。他蹲在她面前。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頭髮。很輕。像怕碰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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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他。她的臉上全是血,眼睛是紅的,嘴唇是白的。她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眼睛不空了。裡面有光,很弱,像快要熄滅的火。他的手從她的頭髮移到她的臉,手指貼在她的眼角。那裡有一條紋路,很淺,不是皺紋,是裂縫。他的手指停在那裡。像在感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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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痛。」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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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他在說謊。他知道她在痛,知道她快死了,知道她在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命。但他說不痛。他的嘴自己說的。不是大腦在選擇,是身體在動。身體記得要保護她。身體記得不能讓她哭。身體記得要說不痛。即使她全身都在痛。他的手指從她眼角移到她嘴唇上,輕輕壓了一下。像要把那兩個字壓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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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眼淚還在流,但她笑了。她把臉貼在他手心裡。他的手是冷的,她的臉是燙的。冷和燙貼在一起。她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反射,是握緊。握她的臉。握一個正在消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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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光暗了。不是天黑,是金屬板的縫被什麼東西擋住了。腳步聲。很多腳步聲。整齊的,沉重的,執行者的腳步聲。他們在靠近。很近。13拔刀。他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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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他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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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沒有動。她沒有力氣了。她靠在柒號身上。他的手扶著她的背,手心貼著她的脊椎,那條線從脖子一路往下,他貼著。他的手指在發抖。腳步聲停了。不是遠了,是停了。就在門外。很近。近到可以聽見他們的呼吸。整齊的,機械的,沒有起伏的呼吸。其中有一個呼吸,沒有聲音。不是屏住呼吸,是沒有呼吸。像機器在待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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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握緊刀。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冷,是裡面的東西在動。那些被封住的、壓著的、不該存在的東西。它們在推,在撞,在叫。他聽見了。不是聲音,是震動。從骨頭裡傳來的,從胸口那個被鎖住的地方傳來的。他的眼角那條裂縫裂開了一點。不是光從裡面透出來,是暗。很深的暗。像回收井底。門沒有開。腳步聲也沒有離開。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等。像這個城市裡所有被鎖住的人。像所有還記得、但不被允許記得的人。像所有還在等、但不知道在等什麼的人。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lRFpOGp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