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wCtf4KR2W第柒篇:裂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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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沒有被帶走。零的手貼在他臉上,沒有放開。監工站在十步之外,看著他們,沒有過來。其他空白人繼續做零件,左手,右手,按,放,沒有人抬頭。在這個城市裡,沒有人會看別人的事。看別人的事,會被記住。被記住,是危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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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太久沒見了。她以為他會記得她。他不記得。他的眼睛是空的,像這個區所有的空白人。但他站起來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卡了兩次,像生鏽的機器重新啟動。他看著她,嘴裡說出那個字。燙。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他的身體知道。他的身體記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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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著他的手,走。他跟著走。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他的腳自己動的。左腳,右腳,左腳,右腳。鞋帶還是鬆的,拖在地上,沙沙的響。她低頭看了一眼,蹲下去。她的手指碰到鞋帶的時候,他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身體不記得被碰過。她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然後她慢慢地、很慢地,把鞋帶拉緊。左邊打一個結,右邊打一個結,再交叉。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怕他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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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退。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的手。那隻手。他見過這隻手。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在不知道什麼地方。這隻手碰過他的臉。這隻手握過他的手。這隻手很冷。這隻手讓他發燙。他不記得。但他的身體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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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繼續拉著他走。他們走過長長的走廊,走過那些一明一滅的燈管,走過那扇他曾經停下來看過的窗戶。他沒有停。他跟著她走。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鏽得很厲害,門軸歪了。她推了一下,沒開。她又推了一下,門軸發出尖銳的聲音,像這個城市所有被遺忘的東西在叫。門開了一條縫,她拉著他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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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在下雨。灰色的雨,落在灰色的地上,濺起灰色的水花。他站在門口,抬頭看天。看不見天,只有頭頂幾百米處的金屬結構板。雨水從板縫裡滲下來,落在他的臉上。冷的。他沒有躲。他的眼睛沒有眨。雨滴在他臉上,順著臉頰往下流。他不知道那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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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拉著他走進巷子裡。巷子很窄,兩邊是鏽蝕的金屬牆。牆上有廣告牌,字已經被雨水泡爛了。他經過一塊廣告牌的時候,停了一下。不是他想停,是腳自己停的。他看著那塊廣告牌。上面有一個字,還看得清。記。只有一個偏旁。他看著那個偏旁,看了很久。他的嘴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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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站在他旁邊,沒有催他。她只是握著他的手,等他。他看了很久,然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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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了很久。走到雨停了,不是真的停,是頭頂的金屬板變密了,雨水從板縫裡滲下來,變成霧,變成呼吸裡的白煙。她帶他走進一棟廢棄的大樓,爬上三樓,推開一扇門。裡面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個杯子,杯口有裂痕。牆上貼著一張紙條,字跡模糊。她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他坐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還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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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你記得我嗎?」他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的大腦是空的。她等了一會兒。「沒關係。你記得燙。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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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他坐在那裡,看著她。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她的頭髮濕了,貼在脖子上。她站在那裡,很久。然後她轉頭看他。她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很久沒笑過的人硬擠出來的笑。「我叫零。你叫柒號。你以前叫林深。」他看著她。他不知道那些名字是什麼意思。但他的胸口熱了一下。不是痛,是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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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來,蹲在他面前。「你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但你的身體記得。你的手記得怎麼裝零件,你的腳記得怎麼走路,你的嘴記得那個字。對嗎?」他看著她。他不知道。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反射,是想握緊。握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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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冷,但碰到的地方開始發燙。他低頭看著那隻手。他的手,和她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他覺得他應該說點什麼。他的嘴在動。沒有聲音。她又笑了。「沒關係。你不用說話。你只要在這裡等。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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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放開。那燙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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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不要出去。外面有人在找你。」門關上了。他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門。他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他不知道誰在找他。他只知道手心還燙著。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握過什麼。他記得那個溫度。他不記得那是誰。但他的身體記得。身體記得要等。等那個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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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走出大樓的時候,雨又開始下了。她站在門口,抬頭看天。看不見天,只看見灰色的雨從灰色的霧裡落下來。她沒有躲。她走進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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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很久。走到鞋底磨穿了,走到腳底板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淺紅色的印。她要去一個地方。去找一個人。一個能告訴她怎麼把柒號變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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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帆的據點在底層的最深處,要穿過整條底層走廊,穿過那些廢棄的工廠和空蕩蕩的廣場,穿過那些躺在地上的空白人。她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不是天黑,是頭頂的金屬板把光擋死了。只有一盞燈在門口閃著,一明一滅,像瀕死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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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裡面很小。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機器。牆上掛滿了紙條,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有些已經褪色了,有些還很新。李帆坐在桌子後面,正在修一個頭盔。他聽見門響,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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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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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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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頭盔放下,看著她。那雙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冷。「矩陣在找妳。他們說妳從工廠裡帶走了一個空白人。S級共振者。他們要回收他。」零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妳知道帶走一個空白人是什麼罪嗎?」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些紙條。「叛亂。直接送回收井。不用審判,不用登記,不用通知任何人。妳會變成灰。變成電。變成雲端花園的燈光。」他轉頭看她。「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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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看著他。「他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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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帆笑了。沒有聲音,只是嘴角扯了一下。「人?他現在是空白人。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想要,什麼都不怕。妳把他帶走,他也不會記得妳。妳碰他,他會燙。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的身體記得,他的大腦不記得。那算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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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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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桌子後面,坐下。「妳要我幫妳。我知道。但我幫不了妳。他的記憶被燒光了。矩陣燒了三層。長期記憶、情感記憶、身體記憶——全沒了。他現在能站起來,能走路,能說那個字,是因為身體還在反抗。但身體撐不了多久。再過幾天,他的身體也會忘記。忘記怎麼站,怎麼走,怎麼說那個字。到時候,他就真的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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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站在那裡。她的手指收緊了一點。「還有辦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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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帆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是一顆銀色的金屬球,很小,像一顆子彈。表面有刮痕,邊緣磨得發白。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一明一滅,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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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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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剩下的東西。」李帆把那顆金屬球放在桌上,裡面有光,一明一滅,很弱。「從回收井裡掉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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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看著那顆球。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藍色的,很淡,像快要熄滅的火。「把它放回他身體裡,他會想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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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帆搖頭。「放回去,大腦用不上。但身體會抓住。」他停了一下。「抓得越多,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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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伸出手,拿起那顆球。它很輕,輕得像什麼都沒有。但她的手心在發燙。「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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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帆沒有攔她。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我以前也這樣做過。」他看著牆上的紙條。「後來他們都想起來了。」他沒有說下去。那句話的結尾掛在空氣裡,像那些紙條一樣,沒人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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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撕下一張紙條。紙條很舊了,邊角發黃,字跡有點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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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女人寫的。她叫什麼名字,我不記得了。她說:『如果我忘了,請提醒我。』」他把紙條放回去。零沒有說話。他沒有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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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把那顆球收進口袋。和那三張紙條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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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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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李帆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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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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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矩陣不會放過妳。妳帶走的那個空白人,是他們要回收的。他們會派人來。執行者。不是普通的執行者,是01。最老的那個。他會找到妳,會殺了他,會把妳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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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站在那裡。「我會擋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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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帆看著她。「妳擋不住。他是從空白人培養出來的。沒有情感,沒有猶豫,沒有痛。他不會被共振。妳的能力對他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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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沒有說話。她推開門,走進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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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很久。走到天亮了,不是天亮,是頭頂的金屬板變薄了,光從縫裡透進來,把雨照成銀色的。她走回那棟廢棄的大樓,爬上三樓,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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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還坐在那裡。沒有動。他的姿勢和她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彎著。他沒有睡。他的眼睛睜著,看著那扇門。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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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去,蹲在他面前。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球。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藍色的,很淡,像快要熄滅的火。她把球貼在他的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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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痛。」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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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動。他只是看著她。她的手指在發抖。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她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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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碎了。藍色的光從裂縫裡滲出來,流進他的皮膚,流進他的骨頭,流進他胸口那個空了很久的地方。他的身體弓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撕開。他的喉嚨收緊,像要吞下什麼東西。吞不下去。卡在那裡。燙。他的嘴張開,沒有聲音。他的手抓住椅子的扶手,指節發白。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從左往右延伸,像乾涸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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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進去了。他的身體沉下來。他坐在那裡,喘著氣。他的眼睛閉上了。他的手指還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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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跪在他面前,握著他的手。「柒號。」他沒有反應。「林深。」他沒有反應。她的眼淚掉下來,落在他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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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反射,是握緊。握一個不存在的東西。他的嘴動了一下。很慢。像不確定這個動作是不是屬於自己。聲音出來的時候,很輕。斷的。像被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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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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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那個字不是他記得的。是從更深的地方,被擠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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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在那裡,沒有動。她不知道他想起來了沒有。她不知道他想起了多少。她只知道他說出了她的名字。他的身體記得她的名字。他的身體記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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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看著她。他的眼睛還是空的。但他的手沒有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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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還在繼續。遠處,歐米茄塔的頂端亮起一道紅光。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它在看著。看著他們。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ww1iHnOK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