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KQQ4SQuL第6篇：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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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輸送帶一直在動，零件一直在來，他一直做。左手，右手，按，放。左手，右手，按——卡一下——放。一百顆，停，看窗外。窗外什麼也沒有。灰色的牆，灰色的光，灰色的霧。但他看著。身體記得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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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那個女人也是。每裝完一百顆螺絲，她就會停下來，看窗外。她的動作比他更老練，左手拿零件，右手放進機器，按，拿出來，放到輸送帶上。一氣呵成，沒有卡頓。但一百顆之後，她會停。手放在膝蓋上，背挺直，頭轉向左邊，看向窗外。窗外什麼也沒有。她看的時間比他久。五秒，十秒，有時候更長。監工來過幾次，用棍子敲她的桌子。她沒有反應。棍子落在她肩膀上，她也沒有反應。她只是看著窗外。監工罵了幾句，走了。她不看他，不看零件，不看自己的手。她只是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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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看著她的側臉。很瘦，顴骨突出，皮膚灰白，像這座城市裡所有的東西。但她看著窗外的時候，眼睛裡有一點光。不是反射，是那種——他還不知道怎麼叫。他的大腦沒有這個詞。但他的身體知道。身體記得那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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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不知道第幾天，時間在這裡是平的，沒有早晨，沒有晚上，只有輸送帶的聲音，噠，噠，噠，像雨——他的手指在按鈕上卡住了。不是平常那種卡，是更深的。他的手指停在按鈕上方，眼睛盯著那顆零件。零件是銀色的，很小，邊緣有一道刮痕。他看著那道刮痕，看了很久。刮痕像一個字。他不知道是什麼字。但身體在看。身體在認。手指沒有壓下去。監工走過來，棍子敲在桌上。「做！」他沒有動。監工又敲了一下。他還是沒有動。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那道刮痕。監工舉起棍子——旁邊那個女人的手伸過來，按下了按鈕。咔。零件放好了。她的動作很快，沒有看他，沒有看監工。她只是按下按鈕，然後繼續做自己的零件。左手，右手，按，放。監工看了她一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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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坐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沒有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動。他只知道那道刮痕像一個字。他不記得那個字。但他的身體記得。身體記得那個字的筆畫，記得那個字的重量，記得那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胸口會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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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做。左手，右手，按——這次沒有卡。放。一百顆，停，看窗外。旁邊的女人也停下來，看窗外。他們的頭轉向同一個角度，眼睛看著同一個方向。窗外什麼也沒有。但他們看著。像在等什麼。柒號不知道她在等什麼。但他知道她在等。身體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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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裡開始流傳一些話。不是說話，是聲音。空白人不說話。他們發出的聲音不是語言，是呼吸，是咳嗽，是金屬碰撞時的悶響。但那些聲音裡有東西。柒號聽不懂。但他的身體聽懂了。那些聲音在說：有人在看我們。有人在找我們。有人要來了。他不知道那是誰。但他的心跳快了一點。不是害怕，是那種——他還不知道怎麼叫。他的身體知道。身體記得這種感覺。身體記得有人在等他。身體記得他要去找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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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輸送帶停了。不是故障，是停電。整個工廠暗下來，只有應急燈的紅光在閃，一明一滅，像心跳。空白人們停下動作，坐在黑暗中，沒有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站起來。他們只是坐著，等。柒號坐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手看不見了。但他感覺得到。手心還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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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女人動了一下。不是站起來，是轉頭。柒號看不見她，但他知道她在看他。她的呼吸在黑暗中很明顯，很輕，很慢。然後她說話了。空白人不說話。但她說話了。聲音很啞，像很久沒用過，像生鏽的機器重新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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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在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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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不知道她在問什麼。但他的嘴動了。不是他想動，是身體自己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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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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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說了一個字。他的聲音比她更啞，更低，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她沒有再說話。燈亮了。輸送帶重新轉起來。她轉回去，繼續做零件。左手，右手，按，放。柒號也轉回去，繼續做。左手，右手，按——這次沒有卡。放。但他知道，她也在等。他也知道，她等的人，不是他。他等的人，也不是她。但他們在等同一件事。他們的身體記得同一種感覺。他們的手心都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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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很久。柒號已經不數日子了。他只數零件。一百顆，停，看窗外。一百顆，停，看窗外。他的動作越來越順，卡頓越來越少。身體在適應。身體在忘記怎麼卡住。身體在變成機器。但有時候，他的手指會停在按鈕上方。不是卡頓，是猶豫。他不知道怎麼說。他的大腦沒有這個詞。但他的身體知道。身體記得要猶豫。身體記得在按下之前要想一個人。不記得那個人是誰。但記得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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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女人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做零件，看窗外。但她的動作開始變了。不是變慢，是變得不一樣。左手拿零件的時候，她會多看一眼。不是看零件，是看自己的手。那隻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她看著那隻手，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東西。然後她會繼續做。左手，右手，按，放。但過了一陣子，她又會停下來，看自己的手。這一次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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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看著她。他不知道她在看什麼。但他也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隻手。左手。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他覺得這隻手應該握過什麼。他覺得這隻手應該碰過誰的臉。他覺得這隻手應該很冷。他覺得這隻手應該會發燙。他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覺得。但他的身體知道。身體記得那隻手。身體記得那隻手不是自己的。身體記得那隻手是另一個人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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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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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是嘴自己動的。旁邊的女人沒有看他。她只是做零件，看窗外，看自己的手。她的動作越來越慢。不是累了，是身體在反抗。身體不願意忘記。身體在最後一刻抓住什麼東西，不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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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監工把她帶走了。不是回收井，是另一個地方。她走的時候沒有掙扎，沒有回頭。她只是站起來，跟著那兩個人，走過長長的走廊。她的腳步很穩，沒有踉蹌。她的背很直，沒有駝。她走過柒號面前的時候，停了一下。不是腳停，是手。她的手伸出來，碰了一下柒號的手。很輕，很快。然後她繼續走。她的手是冷的。但碰到的地方開始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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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坐在那裡，看著她走遠。他沒有動。他不知道要動。他的身體沒有叫他動。但他的手心燙著。他的手心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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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裡又安靜了。只有輸送帶的聲音，噠，噠，噠，像雨。柒號繼續做零件。左手，右手，按，放。一百顆，停，看窗外。窗外什麼也沒有。但他看著。他的眼睛在等。他的手心在等。他的身體在等。他不知道在等什麼。但他的身體記得。記得要看窗外，記得要等一個人，記得那個人會來。那個人會走過這條走廊。那個人會看見他。那個人會叫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他的身體記得。身體記得那個聲音。身體記得那個字。那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胸口會熱。手心會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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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做零件。一百顆，停，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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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那頭，有一個人走過來。不是監工，不是穿白色制服的人。是女人。長頭髮，淺色外套。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很深的雪裡。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這個城市不該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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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一排一排的空白人，走過一條一條的生產線。她沒有看他們。她在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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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經過一個空白人，停了一下。那個空白人沒有抬頭，只是重複動作。不是他。她繼續走。又經過一個。又停了一下。不是。她站在那裡，像在確認什麼。然後她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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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看著她。他不認識她。他的大腦不認識她。但他的身體站起來了——膝蓋動了一下，沒站起來。又動了一次，這一次才站起來。他扶著桌子，手指按在桌面上，撐著自己。他的膝蓋在發抖，他的手在發抖，他的嘴唇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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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來。腳步快了。一步，兩步，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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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他面前，很近。很近。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她的嘴唇在動。她在說話。他聽不見。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門。像那隻手在按按鈕。像那個字在嘴裡。她說了一個字。他聽不清。他只看見她的嘴唇在動。他只看見那個字的形狀。那個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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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個字。他說不出來。卡在喉嚨裡，像手指停在按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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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沒有成功。眼淚先掉下來。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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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伸出來，碰了一下他的臉。她的手指很冷。但碰到的地方開始發燙。他的臉頰在發燙。他的眼眶在發燙。他的手心在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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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裡，看著她。他不認識她。他的大腦不認識她。但他的身體記得。身體記得這張臉。身體記得這雙眼睛。身體記得這個溫度。身體記得要等她。身體記得她會來。身體記得她的名字。他不記得。但他的嘴記得。他的嘴在動。他在說話。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但他知道他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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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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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眼淚還在流，但她笑了。她的手貼在他臉上，沒有放開。他的身體沒有動。他不知道要動。他只是站在那裡，讓她的手貼著。讓那燙從她的指尖流進他的皮膚，流進他的骨頭，流進他胸口那個空了很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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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裡沒有人說話。只有輸送帶的聲音，噠，噠，噠，像雨。像這座城市永遠不會停的雨。柒號站在那裡，站在生產線旁邊，站在那些還在重複動作的空白人中間。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反射。是握緊。握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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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心還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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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知道，那不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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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6JytIpqK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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