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feZolRm6g第5篇：空白人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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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醒來的時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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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睛，看見的是天花板。灰色的，有一條裂縫從左往右延伸，和他之前看過的那條不一樣。這條更長，更直，像是被刀劃出來的。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只知道眼睛需要看著什麼。身體需要。大腦是空的，但眼睛還記得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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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走過來。腳步聲很重，踩在水泥地上，噠，噠，噠。柒號沒有轉頭。他不知道要轉頭。他的脖子是硬的，像生鏽的機器，卡在那個角度，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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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新來的，編號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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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區。柒號。空白人。分配第七生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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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空殼。」那個人俯下身，看著柒號的眼睛。灰色的，沒有光，和這個城市裡所有被燒光的人一樣。他伸出手，在柒號面前晃了兩下。柒號沒有眨。他不知道要眨。他的眼睛是乾的，睜著，不酸，不痛，只是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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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反應。燒得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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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矩陣說他燒了三層。長期記憶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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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還留著？直接丟回收井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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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矩陣留的。可能有別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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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遠了。柒號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他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他只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裡面冷。胸口那裡，空空的，像有什麼東西被拿走了，但不知道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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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陣子，有人把他拉起來。兩雙手，一隻抓著他的手臂，一隻推他的背。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差點跪下去。身體不聽話。身體記得要站，但不記得怎麼站。他晃了兩下，才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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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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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什麼是走。但他的腳動了。左腳，右腳，左腳，右腳。一步一步，很慢，像機器。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鞋子是灰色的，左腳的鞋帶鬆了。他看著那根鞋帶，看了很久。身體想蹲下去綁。膝蓋彎了一下，又直起來。彎了一下，又直起來。像卡住的齒輪，想動，動不了。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根鞋帶，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體記得要綁，但大腦沒有發出正確的指令。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伸出去，停在半空，又縮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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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後面的人推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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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走。鞋帶拖在地上，一步，一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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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帶他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很暗，只有頭頂的燈管閃著，一明一滅，一明一滅。牆壁是灰色的，有很多刮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他經過一扇窗戶的時候，停了一下。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腳自己停了。他轉頭看窗外。窗外什麼也沒有。灰色的牆，灰色的光，灰色的霧。但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但身體記得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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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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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推了他一下。他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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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生產線在工廠的最深處。柒號被帶到一條長長的輸送帶前面。輸送帶在動，很慢，上面放著一排一排的金屬零件。旁邊已經坐著一排空白人。他們穿著灰色的工裝，頭髮剃光了，臉上沒有表情。他們重複同一個動作——左手拿起零件，右手放進機器，按一下，拿出來，放到輸送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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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被按到一個空位上坐下。椅子是鐵的，很硬，冰涼。他坐在那裡，沒有動。他不知道要做什麼。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彎著，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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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空白人沒有看他。他們只是重複那個動作。左手，右手，按，放。左手，右手，按，放。機械義肢和金屬零件碰撞的聲音，噠，噠，噠，像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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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監工走過來，站在柒號面前。穿著白色制服，手裡拿著一根金屬棍。他用棍子敲了敲柒號面前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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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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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看著那根棍子，看著零件，看著自己的手。他不知道「做」是什麼意思。他的手沒有動。監工又敲了一下，更用力了。金屬碰撞的聲音很尖銳，在空蕩蕩的工廠裡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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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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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的手動了。不是他想動，是身體自己動的。左手拿起零件，右手放進機器，按——停了一瞬。手指停在按鈕上方，沒有壓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身體在等什麼。那一瞬間很短，像機器當機，像齒輪卡住。然後手指壓下去了。咔。拿出來，放到輸送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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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很慢，不熟練，但沒有錯。身體記得。身體記得怎麼裝這個零件。他不知道為什麼記得。他不知道這是什麼零件。但他的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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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工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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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繼續做。左手，右手，按，放。左手，右手，按——又卡了一下。這次更長。他的手指停在按鈕上方，眼睛盯著那顆零件。零件是銀色的，很小，邊緣有一道刮痕。他看著那道刮痕，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但身體在看。身體在等。等什麼？不知道。手指壓下去。咔。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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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很久。不知道多久。輸送帶一直在動，零件一直來，他一直做。左手，右手，按，放。左邊的人也在做，右邊的人也在做。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停。只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噠，噠，噠，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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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手停了。不是他想停。是身體自己停的。他放下零件，抬起頭，看向窗外。窗外什麼也沒有。灰色的牆，灰色的光，灰色的霧。但他看著。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他只知道要看。身體記得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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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工的棍子敲在桌子上，金屬碰撞的聲音很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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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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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動。他還是看著窗外。窗外什麼也沒有。但他的眼睛不願意轉回來。他的頭不願意轉回來。他的身體固執地朝著那個方向，像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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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子落在他的肩膀上。痛。不是記憶裡的痛，是真的。他的身體縮了一下，手回到零件上。左手，右手，按——這次卡更久了。手指停在按鈕上方，像被釘在那裡。他的眼睛沒有看零件，還在看窗外。監工站在旁邊，看著他。棍子舉起來，沒有落下。柒號的手指壓下去。咔。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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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數。不是大腦在數，是身體在數。每做完一顆，身體就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劃一道。一百顆。身體說，停。他放下零件，抬起頭，看向窗外。窗外什麼也沒有。但他覺得應該有什麼。他覺得那裡應該有一個人。他覺得那個人應該會舉手。他覺得那個人應該會笑。他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覺得。他的大腦是空的。但他的身體記得。身體記得要看窗外，記得要等什麼，記得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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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工又來了，站在他面前，看著他。柒號沒有看他。他看著窗外。窗外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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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新來的，怎麼回事？」監工問旁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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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可能是沒燒乾淨。身體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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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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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了。矩陣說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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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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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矩陣有矩陣的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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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工走了。柒號繼續做。左手，右手，按，放。一百顆，停，看窗外。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肌肉的反射。他的身體在試圖做一個表情。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表情。他的大腦不記得了。但他的嘴記得。嘴記得要往上揚。記得要對誰笑。記得那個人會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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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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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像氣音，像風穿過縫隙。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只知道這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胸口那個空的地方突然熱了一下。不是痛，是燙。是那種被什麼東西燒到的感覺。然後就沒了。他的手繼續動。左手，右手，按——卡了一下。放。一百顆，停，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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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裡沒有人說話。只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噠，噠，噠，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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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坐在那裡，做著零件，看著窗外。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他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但他的身體知道。身體記得要等。身體記得要看。身體記得那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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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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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心還燙著。他低頭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那不是錯覺。手心什麼也沒有。但感覺在。像剛握過什麼。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rnMPKXz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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