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VeOz0X5KM第4篇:記憶稅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3Rz9Rw6v4
零從柒號的床上醒來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不是天黑,是頭頂的金屬結構板把光擋死了,只有幾盞故障的路燈在巷子口閃著,一明一滅,像瀕死的呼吸。她躺在那裡沒有動。枕頭上還有柒號的味道,很淡了,再過幾天就會完全消失。這個城市就是這樣,什麼都留不住。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q1bpm3cGV
她摸了摸口袋。三張紙條。一張是「等我回來」,從柒號房間牆上撕下來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一張是李帆給她的協議,她簽了「零」,換柒號一條命。還有一張是昨天的配額通知,百分之七。她已經用自己抵掉了。今天不用排隊,不用站在那扇白門前面等機器貼上她的後頸。但她的身體還是醒了。在這個城市裡,身體比大腦忠誠。大腦可以被燒掉,但身體會記得醒來,記得呼吸,記得疼痛。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BX4wubxYD
外面有人拍門。手掌拍在鐵皮上,悶響。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Z1qZsE9YE
「開門。記憶稅。」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mCEehbH9y
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執行者,是一個穿灰色工裝的中年女人,左臉有一道疤,從眼角拉到嘴角。她的腰上掛著一台手持掃描儀,灰色的,邊角磨得發白。她沒看零,低頭按掃描儀。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nInwcGxky
「編號。」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ODqv0xjeI
「F區。零。」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95bDsnEFh
「沒名字?」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fV1g1Wgw7
「沒有。」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eXtAOkSUu
她把掃描儀對準零的後頸。紅光掃過皮膚,溫熱的。掃描儀嗶了一聲。她看屏幕。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ICAKKEL5S
「情感指數三十一。正常。」她把掃描儀掛回腰上,轉身要走。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QvpLnrtvN
零叫住她。「今天,還有人來嗎?」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OK4J2oBiK
女人停在門口,沒有回頭。「每天都有人來。」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jIiunfU2N
「我是說,那些繳不起的人。」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Ea3AW47ZY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繳不起就去回收井。或者去賣。或者去偷。或者去死。」門關上了。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IGtbbPl6m
零坐在床上,把那張配額通知拿出來看。百分之七。她已經不用繳了。但巷子裡還有幾十個人在排隊。她站起來,推開門。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5dYhN5F8C
巷子裡已經有人在等了。不是排隊,是擠。幾十個人擠在一條只容兩人並肩的巷子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插隊。他們只是站著,等那扇白色的門打開,等裡面的人叫他們的編號,等那個機器貼上他們的後頸,等它把他們身體裡某一段記憶抽走。不痛。只是空。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RDLPQydz3
零站在隊伍最後面。前面是一個老人,背駝得很厲害,衣服太長了,袖子蓋住手指,下擺拖在地上,沾滿了灰色的泥水。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CeV81FtTS
「第一次來?」他沒回頭。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RnX0Wuk3I
「不是。」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zvnq5GxFK
「繳得起嗎?」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gYp2EedSb
「繳得起。」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xM4hCf4Vx
老人沒說話。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張紙條,遞給零。百分之三。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uSYqdoclx
「你繳不起?」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2WPFPEph5
老人把手收回口袋。那隻手在發抖。「繳得起。但繳完這次,就沒了。」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WZbREsvuL
隊伍往前挪了一步。零跟著走。她聽見前面有人在笑。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排在隊伍中間的一個年輕女人,短髮,左臂是機械義肢,接口處的皮膚發紅潰爛。她在笑。嘴角往上揚,眼睛瞇起來,像真的在笑什麼好笑的事。旁邊的人都在看她。她不介意。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7kyWd0abe
「妳笑什麼?」有人問。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b924E5ReV
她轉頭看那個人,笑得更開了。「我笑他們還在等。」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E6DYsNoxD
「等什麼?」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Yel7nESmc
「等被抽。等變空。等變成雨。」她把手舉起來,看著自己的機械義肢,五根金屬手指一張一合。「我上個月就空了。他們抽完我最後一段記憶。我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但我還站在這裡。因為身體會來。身體記得要來排隊。但大腦不記得為什麼。」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56jSj7tgQ
她把手放下來,還在笑。「妳們不覺得好笑嗎?身體比大腦還忠誠。」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7Vv05tYEO
沒有人笑。她也不在乎。她轉回去,面對那扇白色的門,繼續站著。她站得很直,比旁邊所有人都直。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TCU9Zao3j
隊伍又往前挪了一步。零前面的老人走進去了。門關上了。裡面很安靜。幾分鐘後門開了。老人走出來。他的背更駝了,眼睛是乾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他經過零的時候沒有看她。他已經不記得了。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seLjO9xpv
零站在那裡,看著他走遠。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和雨混在一起。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rzeeEZqmy
「下一個。」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1O4D6hUtT
零沒有動。她已經繳完了。但她的腳沒有離開。她站在那裡,看著隊伍慢慢往前挪,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走進去的時候還記得自己叫什麼,走出來的時候已經不記得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無表情。哭的那個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笑的那個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他們只是被抽走了什麼東西,身體在反應,但大腦不知道為什麼。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neGiThe5j
輪到那個年輕女人了。她走進去之前,回頭看了零一眼。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WoIxWYW0T
「妳知道被抽完是什麼感覺嗎?不是空。是妳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的臉,知道這是妳的臉,但妳不認識。是妳走在路上,知道這條路妳走過一萬次,但妳不記得要去哪裡。是妳躺在床上,旁邊有個人,妳知道妳愛他,但妳不記得愛是什麼感覺。」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ypREadUNv
她把手按在胸口。「這裡還在跳。但裡面沒有人了。」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5bpISARtR
她轉身,走進那扇門。門關上了。零站在那裡等。幾分鐘後門開了。她走出來。她的機械義肢垂在身側,五根金屬手指微微彎曲。她站在門口,眨了幾下眼睛,像剛從水底浮上來。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然後她開始哭。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直流。她不知道自己少了什麼。但她知道少了。那種空比痛更難忍。兩個穿灰色工裝的人把她扶走。她沒有掙扎,只是看著自己的手。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NtNeHWM7u
巷子空了。只剩零一個人站在那裡。她站在那扇白門前面,站了很久。然後她轉身,走進雨裡。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Jho2B6xIg
她走了很久。走到鞋底磨穿了,走到腳底板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淺紅色的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她只知道不能停下來。一停下來,就會想起那碗餛飩。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VCB9cp9PB
她經過廢棄廣場的時候,看見地上有灰白色的液體。空白人的血。已經被雨水沖淡了,流進排水溝裡,和所有被這個城市丟掉的東西一起,流向回收井。廣場中央躺著幾具空白人的身體,還沒有被回收隊帶走。他們躺在地上,眼睛睜著,看著灰色的天空。雨落在他們的眼睛裡,沒有眨。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4IEH4EZOs
她走過去,蹲下來。是一個男人。很瘦,皮膚灰白,嘴唇乾裂。他的右手伸出來,手掌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彎曲,像在等什麼東西放進來。她看著那隻手。她見過這隻手。在柒號的任務記錄裡,這隻手抬起來過,擋在另一個人面前。不是反抗,不是攻擊。是保護。身體還記得保護,但大腦已經不記得了。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wDa74AQPZ
零伸出手,握住那隻手。沒有共振。空白人沒有記憶可以共振。但她的手指碰到他手指的時候,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形狀。一個字的形狀。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iu6v9wKgx
「燙。」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Y22Mas2Kb
她跪在那裡,握著一隻空白人的手。雨落在她臉上,落在他灰白的手指上。她沒有哭。她只是跪著。她的手沒有放開。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HhSjZ7hE7
她想起那個年輕女人說的話。身體比大腦忠誠。身體記得要來排隊,記得要保護,記得要握緊,記得被燙到。大腦可以燒掉,但身體會一直記得。一直記得。直到變成空白人,直到被丟進回收井,直到變成藍色的火,變成雲端花園的燈光。身體還是會記得。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VbPENJped
她把手放開,站起來。那隻空白人的手還伸著,手掌朝上。她沒有把它合上。她轉身,走進雨裡。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ze1x67iKW
遠處,歐米茄塔的頂端亮起一道紅光。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它在看著。看著底層的雨,看著空蕩蕩的巷子,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空白人,看著零走進黑暗裡。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KAps0Jl9k
零沒有回頭。她知道它在看。她不在乎。她只知道,三天後,她要走進回收井。去換柒號回來。去變成矩陣的一部分。去忘記一切。但她會記得一件事——她的手會記得。她的舌尖會記得。她的頭會記得向左偏。就算大腦空了,身體會記得。會記得那碗餛飩,會記得燙,會記得他。
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mqFAUNWlT
她走進巷子深處。雨沒有停。她的手心還燙著。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XFDqleLD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