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Sl0TbObeB第3篇:還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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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稅徵收日。整個底層的人都在排隊,等著被抽走這個月百分之七的記憶。柒號不用排隊。他浮在回收井深處,後腦的接口連著十七根神經導管,像一棵倒懸的樹,根系扎進矩陣的心臟。他在還債,用自己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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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體是溫的。淡藍色的精煉液浸沒他整個身體,只有下巴露出水面。味道很複雜——鹹的,帶一點鐵鏽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甜。他分不清那是精煉液的化學成分,還是自己傷口滲出來的血。導管裡的藍光一明一滅,頻率和心跳同步。那不是機器在模仿他,是他在模仿機器。這個城市裡所有的人,最後都會變成機器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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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全是藍色的。天花板看不見,牆壁看不見,只有液體和光。他試著動手指。能動,但很慢,像在水底,像在夢裡,像這個身體已經不完全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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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的聲音從骨頭裡傳來。沒有源頭,沒有方向,像他自己在對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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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層。情感剝離結束。開始燒毀長期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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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平,沒有起伏,沒有情緒。和收稅窗口那個女人一模一樣。柒號想,她是不是也被燒過?這個城市裡所有的人,是不是都被燒過?燒到最後,說話都會變成同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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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裡浮出一扇窗。木頭的,漆剝落了,露出底下的灰色。對面也有一扇窗,一樣的。窗玻璃上貼著一張紙條,邊角被風吹得捲起來,上面的字只剩模糊的輪廓。他瞇起眼睛。兩個字。看不清。風從窗縫裡灌進來,紙條啪嗒啪嗒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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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除進度:百分之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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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伸手去接那張紙條。手抬不起來。不是被綁住了,是身體不聽話。他只能看著。風猛地一扯,紙條從中間撕開,上半截被捲進黑暗裡,下半截還貼在玻璃上,只剩一個偏旁。他盯著那個偏旁。三點水。什麼字有三點水?他不知道。他也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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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除進度:百分之百。目標已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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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暗了。畫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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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畫面從碎片裡長出來。一間房間。很小。牆壁是灰的,有一條裂縫從天花板延伸到地面,像乾涸的河床。桌上有一個杯子,杯口冒著熱氣。她坐在床邊,背對著他。長頭髮披在肩上,遮住半邊臉,露出一截脖子,很白。她在笑,不是對著他,是對著手裡的東西。他看不見她在看什麼。他往前走了一步。腳踩在地上,沒有聲音。她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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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開始崩解。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像玻璃一樣,從中間裂開,碎片往兩邊倒。她的臉在碎片裡,一半看得見,一半看不見。系統的聲音插進來,冷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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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燒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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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重新拼起來。她又站在窗邊了,往外面看。外面什麼也沒有,只有灰色的牆和灰色的光。他站在她身後,很近,近到可以聞到她頭髮上的味道——不是香,是肥皂,是底層配給的那種,一塊可以洗衣服、洗頭髮、洗碗筷的灰色肥皂。他想叫她的名字。喉嚨發不出聲音。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記得一個字,那個字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轉頭。嘴唇在動,在說什麼。系統的噪音蓋過了一切——電流聲,數據流動的聲音,機器運轉的低鳴。他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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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除進度:百分之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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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突然從他胸腔裡炸開。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骨頭,是血液,是每一條神經都在震。聲音從胸口往上竄,經過喉嚨,經過下頜,最後停在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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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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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的身體在液體裡劇烈彈了一下。導管拉扯後腦的接口,痛。不是記憶裡的痛,是真的。液體晃動,藍光亂竄。他的手指抓住了什麼——什麼也沒有。只是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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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再次碎裂。這一次碎得更細。碎片像雨,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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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很窄,兩邊是鏽蝕的金屬牆。牆上有廣告牌,字被雨水泡爛了,「快樂」兩個字的偏旁還在,其他都沒了。她站在他前面,離他很近,近到能看見她耳垂上那個細小的疤痕,圓的,像被菸頭燙過。她轉頭。他沒看見她的臉,只看見她的手。手指伸過來,碰到他的臉頰。冷的,但碰到的地方開始發燙。燙從臉頰往下走,經過脖子,經過胸口,停在左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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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除進度:百分之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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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路燈壞了一半,亮著的也閃個不停。燈光是橘黃色的,照在地上,一攤一攤的,像水窪。他們並肩走著,沒有牽手,但腳步踩在同一個拍子上。左腳,右腳,左腳,右腳。他低頭看她的腳。鞋帶鬆了。他想告訴她,嘴張開,沒有聲音。她蹲下來綁鞋帶,很慢,左邊打一個結,右邊打一個結,再交叉。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太用力了。他站在旁邊等。街上沒有人,只有他們兩個,和那些一閃一滅的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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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除進度:百分之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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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鞋帶綁好了。她轉頭看他。嘴唇在動,在說什麼。聲音被隔絕在數據的深海之外。但他看見了,她說的是他的名字。兩個字,他知道,他記得。但那兩個字被燒掉了。他只記得她叫過他,不記得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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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除進度:百分之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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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水是黑色的,不是髒,是深,深到看不見底。夕陽掛在水面上,暗紅色的,把她的側臉鍍上一層光。她笑起來的時候,左邊的酒窩比右邊深一點。他看著那個酒窩,看了很久。風吹過來,她的頭髮飄起來,碰到他的手臂,很輕。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話。兩個人站在橋上,看著黑色的水和暗紅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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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除進度:百分之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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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他。這一次他沒有躲。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像那條河。她的嘴唇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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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除進度:百分之九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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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以前,是不是來過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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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了。聲音穿過所有的噪音,穿過系統的干擾,穿過那些正在燒毀他大腦的藍色火焰。他沒有回答。記憶中的他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夕陽沉進黑色的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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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與現實開始重疊。他坐在一張木桌前。桌子很舊,邊角磨圓了,桌面有刀劃過的痕跡。熱氣從碗裡冒上來,模糊了視線。她坐在對面。舀起一顆餛飩,頭習慣性地向左偏,輕輕咬了一口。她的嘴唇碰到湯的時候,皺了一下眉,不是痛,是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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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測到情感標籤:快樂。純度:極高。強制執行清除——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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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的聲音斷了。不是安靜,是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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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慢點吃,燙。」她說。聲音很輕,像在叮囑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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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火焰燒到他的舌尖。不是痛,是燙。是那碗餛飩第一次入口時的溫度,是她看著他笑的時候眼睛裡的光,是他以為早就被燒光的東西。火焰從舌尖往下燒,經過喉嚨,經過胸口,經過那隻手。手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肌肉,是記憶,是那個「燙」字在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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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管裡的藍光不再流動。不是停了,是凝固了。光凝固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左邊深一點的酒窩。系統的運算音沒了,電流聲沒了,數據流動的聲音沒了。什麼都沒有,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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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停了。不是熄滅,是停在那裡。藍色的火光照在她臉上,她的頭髮在風裡飄著,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還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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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浮在池底。手指彎著,保持著最後那個握緊的姿勢。十七根導管從他後腦垂下來,藍光凝固在管子裡,不動了。液體不再晃動。他的心跳還在,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最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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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還記得燙。頭還記得向左偏。手心還記得那隻手的溫度。大腦已經空了。那些記憶被燒掉了——窗戶、房間、巷子、長街、橋。全沒了。但身體不讓最後那塊記憶被拿走。它把那個字藏在舌尖底下,藏在手心裡,藏在每一次呼吸的縫隙裡。系統燒不掉它。不是因為它太深,是因為它已經不是記憶了。它變成身體的一部分,變成反射,變成習慣,變成不需要大腦就能運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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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不是大腦在等,是手,是嘴,是那些被燒過但還在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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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管輕輕晃了一下。他以為自己動了。不確定。液體表面起了漣漪,很細,從他下巴往外擴散,碰到池壁,又盪回來。手指也動了。不是反射,是握緊。握一個不存在的東西。手心還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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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沒有重新啟動。火焰沒有再燒。它就停在那裡。停在她的臉上,停在那碗餛飩的熱氣裡,停在他向左偏的那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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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井深處,一個被燒光記憶的人浮在池底。他的手指彎著,他的手心燙著。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誰。但他的手記得。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s6loLMEv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