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PUm8LBx8p第4篇:記憶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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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從柒號的床上醒來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不是天黑,是頭頂的金屬結構板把光擋死了,只有幾盞故障的路燈在巷子口閃著,一明一滅,像瀕死的呼吸。她躺在那裡沒有動。枕頭上還有柒號的味道,很淡了,再過幾天就會完全消失。這個城市就是這樣,什麼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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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了摸口袋。三張紙條。一張是「等我回來」,從柒號房間牆上撕下來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一張是李帆給她的協議,她簽了「零」,換柒號一條命。還有一張是昨天的配額通知,百分之七。她已經用自己抵掉了。今天不用排隊,不用站在那扇白門前面等機器貼上她的後頸。但她的身體還是醒了。在這個城市裡,身體比大腦忠誠。大腦可以被燒掉,但身體會記得醒來,記得呼吸,記得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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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人拍門。手掌拍在鐵皮上,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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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記憶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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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執行者,是一個穿灰色工裝的中年女人,左臉有一道疤,從眼角拉到嘴角。她的腰上掛著一台手持掃描儀,灰色的,邊角磨得發白。她沒看零,低頭按掃描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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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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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區。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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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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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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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掃描儀對準零的後頸。紅光掃過皮膚,溫熱的。掃描儀嗶了一聲。她看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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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指數三十一。正常。」她把掃描儀掛回腰上,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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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叫住她。「今天,還有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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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停在門口,沒有回頭。「每天都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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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那些繳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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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繳不起就去回收井。或者去賣。或者去偷。或者去死。」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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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坐在床上,把那張配額通知拿出來看。百分之七。她已經不用繳了。但巷子裡還有幾十個人在排隊。她站起來,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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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已經有人在等了。不是排隊,是擠。幾十個人擠在一條只容兩人並肩的巷子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插隊。他們只是站著,等那扇白色的門打開,等裡面的人叫他們的編號,等那個機器貼上他們的後頸,等它把他們身體裡某一段記憶抽走。不痛。只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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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站在隊伍最後面。前面是一個老人,背駝得很厲害,衣服太長了,袖子蓋住手指,下擺拖在地上,沾滿了灰色的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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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來?」他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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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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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繳得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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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繳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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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沒說話。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張紙條,遞給零。百分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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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繳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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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把手收回口袋。那隻手在發抖。「繳得起。但繳完這次,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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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往前挪了一步。零跟著走。她聽見前面有人在笑。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排在隊伍中間的一個年輕女人,短髮,左臂是機械義肢,接口處的皮膚發紅潰爛。她在笑。嘴角往上揚,眼睛瞇起來,像真的在笑什麼好笑的事。旁邊的人都在看她。她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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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笑什麼?」有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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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那個人,笑得更開了。「我笑他們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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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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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被抽。等變空。等變成雨。」她把手舉起來,看著自己的機械義肢,五根金屬手指一張一合。「我上個月就空了。他們抽完我最後一段記憶。我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但我還站在這裡。因為身體會來。身體記得要來排隊。但大腦不記得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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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放下來,還在笑。「妳們不覺得好笑嗎?身體比大腦還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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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笑。她也不在乎。她轉回去,面對那扇白色的門,繼續站著。她站得很直,比旁邊所有人都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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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又往前挪了一步。零前面的老人走進去了。門關上了。裡面很安靜。幾分鐘後門開了。老人走出來。他的背更駝了,眼睛是乾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他經過零的時候沒有看她。他已經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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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站在那裡,看著他走遠。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和雨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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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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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沒有動。她已經繳完了。但她的腳沒有離開。她站在那裡,看著隊伍慢慢往前挪,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走進去的時候還記得自己叫什麼,走出來的時候已經不記得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無表情。哭的那個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笑的那個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他們只是被抽走了什麼東西,身體在反應,但大腦不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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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那個年輕女人了。她走進去之前,回頭看了零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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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被抽完是什麼感覺嗎?不是空。是妳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的臉,知道這是妳的臉,但妳不認識。是妳走在路上,知道這條路妳走過一萬次,但妳不記得要去哪裡。是妳躺在床上,旁邊有個人,妳知道妳愛他,但妳不記得愛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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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按在胸口。「這裡還在跳。但裡面沒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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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進那扇門。門關上了。零站在那裡等。幾分鐘後門開了。她走出來。她的機械義肢垂在身側,五根金屬手指微微彎曲。她站在門口,眨了幾下眼睛,像剛從水底浮上來。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然後她開始哭。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直流。她不知道自己少了什麼。但她知道少了。那種空比痛更難忍。兩個穿灰色工裝的人把她扶走。她沒有掙扎,只是看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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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空了。只剩零一個人站在那裡。她站在那扇白門前面,站了很久。然後她轉身,走進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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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很久。走到鞋底磨穿了,走到腳底板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淺紅色的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她只知道不能停下來。一停下來,就會想起那碗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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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經過廢棄廣場的時候,看見地上有灰白色的液體。空白人的血。已經被雨水沖淡了,流進排水溝裡,和所有被這個城市丟掉的東西一起,流向回收井。廣場中央躺著幾具空白人的身體,還沒有被回收隊帶走。他們躺在地上,眼睛睜著,看著灰色的天空。雨落在他們的眼睛裡,沒有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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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去,蹲下來。是一個男人。很瘦,皮膚灰白,嘴唇乾裂。他的右手伸出來,手掌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彎曲,像在等什麼東西放進來。她看著那隻手。她見過這隻手。在柒號的任務記錄裡,這隻手抬起來過,擋在另一個人面前。不是反抗,不是攻擊。是保護。身體還記得保護,但大腦已經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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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伸出手,握住那隻手。沒有共振。空白人沒有記憶可以共振。但她的手指碰到他手指的時候,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形狀。一個字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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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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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在那裡,握著一隻空白人的手。雨落在她臉上,落在他灰白的手指上。她沒有哭。她只是跪著。她的手沒有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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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個年輕女人說的話。身體比大腦忠誠。身體記得要來排隊,記得要保護,記得要握緊,記得被燙到。大腦可以燒掉,但身體會一直記得。一直記得。直到變成空白人,直到被丟進回收井,直到變成藍色的火,變成雲端花園的燈光。身體還是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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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放開,站起來。那隻空白人的手還伸著,手掌朝上。她沒有把它合上。她轉身,走進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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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歐米茄塔的頂端亮起一道紅光。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它在看著。看著底層的雨,看著空蕩蕩的巷子,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空白人,看著零走進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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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沒有回頭。她知道它在看。她不在乎。她只知道,三天後,她要走進回收井。去換柒號回來。去變成矩陣的一部分。去忘記一切。但她會記得一件事——她的手會記得。她的舌尖會記得。她的頭會記得向左偏。就算大腦空了,身體會記得。會記得那碗餛飩,會記得燙,會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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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巷子深處。雨沒有停。她的手心還燙著。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RnPK9hFL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