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1dWlUY5iT第拾貳篇：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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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醒來的時候，柒號坐在她旁邊。他沒有看窗外。他在看她。他的手貼在她額頭上，手心是燙的。他的眼睛不空了。裡面有光，很弱，像快要熄滅的火。她看著那團火，看了很久。她知道，這是她的火。是她用自己換來的。她把他的手從額頭上拿下來，握在手裡。她的手是冷的。他的手是燙的。冷和燙貼在一起。她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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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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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現在決定的。是很久以前。在她第一次共振他的時候，在她從工廠把他帶走的時候，在她簽下那張紙條的時候。她一直都知道，會有這一天。她只是等到現在。等到他的手不再抖，等到他的眼睛開始有光，等到他會說「不痛」，等到他會看著她。等到他準備好了。她睜開眼睛，看著他。他的眼睛裡那團火在跳。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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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準備好了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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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他不知道她在問什麼。但他的身體知道。身體在發抖，從指尖到手肘，整隻手臂都在輕輕顫。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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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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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眼淚從眼角流下來。她沒有擦。她握緊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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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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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藍色的光從她指尖滲出來，不是滲，是湧。像她身體裡所有還亮著的東西，同時打開。光流進他的皮膚，流進他的骨頭，流進他胸口那個空了很久的地方。他的身體弓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撕開。他的喉嚨收緊，像要吞下什麼東西。吞不下去。卡在那裡。燙。他的嘴張開，沒有聲音。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臂，指節發白。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從左往右延伸，像乾涸的河床。光進去了。所有的光。她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痛，所有的燙。她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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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留。她知道會死。她知道他會崩潰。她知道他會變成怪物。但她還是給了。因為他值得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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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號看見了。不是畫面，是海。幾千個人的記憶同時湧進來。那碗餛飩，那扇窗，那個人，那條街，那些亡靈。他們在說話。不是一個聲音，是幾千個聲音疊在一起。他聽不清。但他聽懂了一個字。等。他們在等。等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的身體知道。身體在回應。身體在叫。他的嘴在動。不是一個聲音，是幾千個聲音同時從他身體裡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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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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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掐住她的脖子。不是他想掐，是身體自己動的。那幾千個人，同時伸出手，掐住她。他們在叫。不是恨，是怕。怕她走，怕她消失，怕她不再回來。他的手指陷進她的皮膚。她的臉開始發紅，嘴唇開始發紫。她的眼睛還睜著。她看著他。沒有掙扎。沒有叫。她只是看著他。她的手抬起來。不是反抗，是貼。貼在他掐住她的那隻手上。她的手是冷的。他的手是燙的。冷和燙貼在一起。她笑了。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他看見了。她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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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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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鬆了一下。不是他想鬆，是身體在回應。身體記得不能讓她痛。身體記得要保護她。身體記得要說不痛。但那幾千個人在叫。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他的手又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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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聽見了。從走廊衝進來。他看見柒號掐著零，零的臉已經發紫，手還貼在柒號手上。她的眼睛還睜著，還在看他。13拔刀。他衝過去，刀舉起來。他的眼睛裡那條裂縫裂開了。不是光從裡面透出來，是暗。很深的暗。像回收井底。他的手在發抖。他的胸口在發燙。他的嘴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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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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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砍下去。刀砍在柒號的手臂上。血噴出來，濺在零臉上。柒號的手鬆了。他的身體往後倒，撞在牆上。他的手垂下來，手指還在彎著，還在握。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零。他的嘴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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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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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躺在地上，喘著氣。她的脖子是紅的，手指印陷在皮膚裡。她的臉上全是血，不是她的，是他的。她轉頭看他。他靠著牆，手臂在流血，眼睛還在看她。他的嘴還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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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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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眼淚流下來，和血混在一起。她想爬過去。手撐在地上，撐不起來。她的手在發抖。她的胸口在發燙。她的眼睛在發黑。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她不知道那是心跳，還是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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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跪在地上，刀掉在旁邊。他的手在發抖。他的眼睛裡那條裂縫裂開了。裡面的東西在湧。不是記憶，是暗。很深的暗。像回收井底。他聽見了。那條街的聲音，那個孩子哭的聲音，那個女人說的話。他聽見了。他的嘴唇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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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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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那裡，沒有動。他看著柒號，看著零。他的眼睛裡那條裂縫在長。他壓不住。他知道。他只是跪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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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爬過去。一寸，一寸。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腳。她往上爬，碰到他的膝蓋，碰到他的腰，碰到他的手。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冷的。她的手是冷的。冷和冷貼在一起。她看著他。他的眼睛還在看她。他的嘴還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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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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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貼在眼角。那裡有一條紋路，很淺，不是皺紋，是裂縫。她把他的手指壓在那條裂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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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痛。」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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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反射，是握緊。握她的臉。握一個正在消失的東西。他看著她。他的眼睛裡那團火在跳。快要滅了。他看著那團火，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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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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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眼淚流下來，滴在他手上。她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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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暗了。不是天黑，是金屬板的縫被什麼東西擋住了。腳步聲。很多腳步聲。整齊的，沉重的，執行者的腳步聲。他們在靠近。很近。門外有人說話。聲音很平，像在說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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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走。全部。」是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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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執行者湧進來。13站起來，擋在前面。他的手在發抖。他的胸口在發燙。他的眼睛裡那條裂縫在裂。他握緊拳頭。他壓不住。他知道。但他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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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走進來。他看著13，看著柒號，看著零。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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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壓不住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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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沒有回答。他的手在發抖。他的胸口在發燙。他的眼睛裡那條裂縫在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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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往前走了一步。「那就讓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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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看著他。他的眼睛裡那條裂縫裂開了。暗湧出來。很深的暗。像回收井底。他的嘴在動。不是一個聲音，是很多聲音疊在一起。他聽見了。那條街，那口井，那張紙條。他聽見了。他的嘴唇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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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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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下來。他的手撐在地上。他的肩膀在發抖。他的背在發抖。他的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壓不住了。他知道。他跪在那裡，等著。等著它出來。等著變成怪物。等著變成空白人。等著變成回收井底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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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看著他，沒有動。沒有拔刀，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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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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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者湧上來。他們把13架起來。他沒有反抗。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空白人那種空，是另一種。裡面的東西在翻，但他壓著。他還在壓。他們把柒號拉起來。他的手垂著，手指還彎著。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零。他的嘴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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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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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聽。他們把他拖出去。血在地上拖出一條線，紅的，從房間到走廊，到樓梯，到外面。他們把零抬起來。她的手垂著，手指還彎著。她的眼睛閉著。她的嘴唇是白的。她的臉上有血，有淚，有他手指的印子。他們把她抬出去。房間空了。牆上的紙條還在。二十三張，疊在桌上。最上面那張，字跡很淡，像隨時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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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值得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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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暗了。不是天黑，是金屬板的縫被什麼東西擋死了。沒有光了。房間是黑的。只有那疊紙條，在桌上。沒有人看它們。沒有人記得它們。它們在黑暗裡，等著。等一個人來。等那個人把燈打開。等那個人把它們讀完。等那個人記得他們。但那個人不會來了。他們都在回收井裡。或者正在去的路上。紙條在黑暗裡，等著。像這個城市裡所有被遺忘的東西。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GltnCoB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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