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落下後,房間裡足足靜了三秒。不是因為聽不懂,而是因為太容易聽懂。沈夜看著林絮,忽然覺得她從一開始就不太像普通意義上的「同伴」。她知道鏡子,知道修正,知道干涉片,知道維修井和暗門,甚至連面對修正官時的反應都快得過頭。那些東西湊在一起,本來就不可能只用「知道一部分」解釋。現在她終於把最關鍵的那層皮揭開了。
顧沉舟像早就知道一樣,連表情都沒變,只走到角落的工具箱邊,從裡面翻出一卷新的固定繃帶,扔給林絮。「自己說,還是我幫你說。」林絮接住繃帶,抬眼看他,語氣很淡:「你說會比較難聽。」周以安立刻本能接話:「那我支持妳自己來,我今天承受能力已經快滿了。」這句話說得很快,但沒有人笑。林絮低頭把繃帶纏回傷口上,動作慢了半拍,像也不是完全無動於衷。「我以前在監律局。」她說,「不是外圍,不是執行組。」她停了一下,抬起眼,「我是舊系統的校對員。」
沈夜第一次聽見「舊系統」這個詞。顧沉舟站在一邊,替他補了一句:「在現在這套修正規則成形之前,監律局不是這樣運作的。」林絮點頭,接著說:「那時候的任務不是直接清除,而是先校對。確認記錄和現實到底是誰先出錯。」周以安皺眉,「聽起來比現在文明一點。」林絮看了他一眼,「只是死得慢一點。」這句話把他剩下那點感慨直接壓回去了。沈夜則抓住了另一個重點:「那妳後來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林絮沒立刻答。她把最後一圈繃帶拉緊,像也在順便把某段不想再提的記憶勒回去。
顧沉舟替她說了前半段:「因為她參與了第一批錯位校對。」林絮沒有反駁,只接著往下說:「那時候A區連續出現空白檔案,最初我們以為只是資料庫汙染,後來才發現不是資料少了,是現實裡真的有人被拿掉了。」她說這些話時,語氣仍然平,可房間裡每個人都聽得出,那不是別人的案子,是她自己一路走過來的結果。「我們試過把那些被刪掉的人找回來。」她看著沈夜,「校對的方式,就是做比對。把原始記錄、現場殘留、還活著的人腦中的記憶,放進同一套系統裡,拼出『正確版本』。」沈夜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了一點自己現在的處境。他被做了和當年相似的事。只是當年的林絮在校對別人,現在的他,被拿來校對自己。
周以安難得收起了玩笑,低聲問:「後來出什麼事?」林絮沉默了一瞬,然後只說了四個字:「我們校錯了。」這四個字比任何長篇解釋都更冷。顧沉舟看了她一眼,接過話頭:「不是校錯一個人,是校錯整個區域。原本只該修正一個異常點,最後變成一整片現實重排。那之後監律局就把舊系統整套回收了,所有參與過的人,不是失蹤,就是『轉正』。」周以安沒聽懂,「轉正是什麼鬼說法?」顧沉舟淡淡回他:「變成現在這種不講道理的修正工具。」周以安張了張嘴,終於沒再說話。
沈夜一直沒插嘴,直到這時才問出最安靜、也最狠的一句:「那妳是哪一種?」林絮看著他。她的臉色因為失血顯得更白,短髮濕得貼在耳側,讓那雙眼睛更亮,也更冷。「我運氣不好。」她說,「我兩種都沾到一點。」這句話讓房間裡的氣溫像又降了一層。顧沉舟沒有露出意外神色,顯然早知道。周以安卻第一次真正被震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所以妳現在……算人嗎?」這問題很冒犯,但在場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合理。林絮甚至沒生氣,只很平靜地回:「大部分時候算。」她停了下,又補了一句,「剩下的時候,看它記不記得我。」
沒有人立刻接這句話。沈夜看著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林絮身上那種不太像活人的穩定感是怎麼來的。不是因為她冷靜,而是因為她和這套系統之間,本來就不乾淨。顧沉舟走到桌邊,從工具箱底層抽出一疊老舊紙圖,展開後壓在桌上。那是一張舊城區地下結構圖,很多線路和通道都被手工改過,某些地方還用紅筆圈出了不同層級的符號。「自我介紹到這裡夠了。」他說,「現在先解決比較急的問題。」林絮和沈夜同時看向圖紙。顧沉舟用刀柄點了點其中一個被重重圈起的區域。「A-17不是單點異常,從三年前開始,它就是一個測試場。」周以安立刻皺眉:「測試什麼?」顧沉舟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在說這問題很蠢,但還是回答了:「測試哪種修正能最乾淨地把人拿掉。」
這句話讓整件事忽然有了更糟的底色。沈夜站在圖紙前,視線落在那些被圈起來的通道和區塊上,心裡一點點沉下去。如果A-17從一開始就是測試場,那他接到那份空白檔案的時候,就不是在調查一個異常,而是被當成新的測試對象推了進去。顧沉舟像看出他在想什麼,淡淡說:「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林絮接著補上最殘忍的一句:「只是大多數人沒撐到從鏡子裡走出來。」周以安吸了口氣,低聲罵了句髒話。這次沒人糾正他,因為每個人心裡其實都想罵更難聽的。
就在顧沉舟要繼續往下說時,房間裡那面被黑布蓋住的小鏡子忽然動了一下。很輕,像布底下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敲了鏡面一下。四個人同時轉頭。黑布沒有掉,鏡子本身也沒有露出來,可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卻一下子竄滿整個維修間。沈夜後背瞬間發冷,因為他太清楚這種前兆意味著什麼。下一秒,黑布中間慢慢浮出一點濕痕,像有水從鏡子內側滲出來。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bBddjgAlT
周以安的聲音直接變了:「等等,鏡子不是已經蓋住了嗎?」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OcItIROyB
林絮站起來,臉色冷得可怕:「不是鏡子過來了。」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J1OZsKoX7
顧沉舟的手已經按上刀柄,聲音很低:「是它找到這裡了。」
黑布中央那點濕痕,慢慢擴成了一隻手掌的形狀。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4G6QT1tlo
像有東西,正從另一面往外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