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維修層裡安靜得過分。頭頂只有幾盞應急燈還在亮，光線發黃，照得地上的積水像一片片渾濁的玻璃。顧沉舟先下車，動作乾淨俐落，回身時手裡已經多了一把短匕首，刀鋒不長，卻磨得發亮。他沒急著說話，而是沿著停車層最外圍走了一圈，確認沒有異常後，才朝車內抬了抬下巴。「下來。」他的語氣不像商量，更像在分配活人還能動的那幾分鐘。
林絮下車時，右臂的血已經滲透了簡單包紮，腰側那片被干涉片勉強固定住的輪廓也還沒完全穩。她臉色白了一些，但走路姿勢依然穩，只有在轉身時才會露出很短的僵硬。周以安最後一個下來，摸著剛才撞過的額頭，嘴裡小聲嘀咕：「我以前以為加班最糟，現在覺得能正常加班的人都很幸福。」沒人理他。沈夜跟著下車，踩到地上的水時，下意識停了一下。他想起顧沉舟剛才說的那句話——水、玻璃、金屬，甚至別人的眼睛，都可能成為修正官定位他的媒介。這讓他第一次對自己的存在產生了極明確的距離感，像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是某種會污染周圍環境的異常源。
顧沉舟把他們帶進停車層最裡面的維修間。門是厚鋼板，內側加焊過第二道鎖片，牆上還殘留著很多拆掉設備後的管線孔，看得出來這裡原本不是用來躲人的，是後來被硬改成了臨時藏身處。房間裡只有一張長桌、兩把椅子、一張摺疊床，角落還放著幾個黑色工具箱，空氣裡有機油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顧沉舟把門鎖死後，先把一塊黑布丟到桌上，蓋住了唯一一面小鏡子，這才轉頭看向沈夜。「把袖子捲起來。」沈夜沒問，直接照做。那片貼在他手臂上的干涉片已經變暗，邊緣還隱約有些發燙。顧沉舟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比我想的麻煩。」他說。
林絮坐到桌邊，自己拆開右臂臨時包紮時，連眉都沒皺一下。傷口不深，但切得很整齊，像被極薄的利刃直接擦過。周以安在旁邊看了一眼，倒抽一口氣，條件反射地移開視線，又移回去。「我先聲明，我不是怕血，我只是單純覺得這種傷口看起來很不講道理。」林絮頭也沒抬，「那你可以出去。」周以安立刻閉嘴，只默默把桌上剪刀和藥品往她那邊推了推。沈夜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荒謬。剛剛還在逃命，現在卻像一群人被迫在某個不太正常的急診室裡暫時拼好彼此。
顧沉舟用刀尖輕輕挑開沈夜手臂上的干涉片，動作穩得像在拆什麼精密零件。干涉片離開皮膚的瞬間，沈夜整條手臂像被一股寒氣猛地刺穿，皮膚表面立刻浮出一層極淡的模糊，像輪廓要從實體裡鬆開。顧沉舟眼神一沉，立刻把新的干涉片壓上去。這次不是銀色，而是帶一點暗紅色澤，像很薄的一塊金屬血痂。貼合的瞬間，那股不穩定才重新被壓下去。顧沉舟收回手，聲音比剛才更冷：「你不是單純被標記。」沈夜抬眼看他，「那是什麼？」顧沉舟沒有立刻回答，反而看了林絮一眼。林絮把繃帶咬在齒間，一邊重新包紮，一邊淡淡接了下去：「你被做了錯位比對。」周以安愣了一下，「說直白一點。」林絮看都沒看他，「他現在不只是一個人，至少在修正系統裡不是。」
房間裡安靜了半秒。沈夜聽懂了一部分，但還不夠完整。顧沉舟這才接著說：「正常的修正，是發現異常、確認位置、消掉問題。你現在不一樣。你在它那裡，已經不是單一目標，而是『會分叉的目標』。」沈夜眼神微變。他想起鏡子裡那個慢半拍的自己，想起資料裡那個被逐步刪掉的男人，也想起剛才主街上到處提前出現的修正官倒影。顧沉舟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已經想到關鍵，於是直接把話說死：「換句話說，它現在不只想刪掉你。」他停了一下，「它想知道，哪一個你才該留下來。」
周以安這次是真的安靜了。連他都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如果修正系統開始把一個人拆成不同版本來判定，那麼不只是沈夜自己有危險，所有接觸過他、看見過他、甚至參與過他錯位過程的人，都可能被拖進去。林絮這時終於把手臂包紮好，低頭撕掉腰側那片已經快失效的干涉片。那一小塊輪廓重新穩定後，她才平靜開口：「所以它才會把我和周以安一起列成錯位接觸者。」周以安忍不住插了一句：「我只是友情出演，這個代價是不是有點過分？」顧沉舟冷冷回他：「你要是覺得過分，現在可以出去自己走。」周以安立刻舉手作投降狀，「我只是表達一下作為普通市民的震驚。」林絮看了他一眼，語氣平直：「你不像普通市民。」周以安嘴角一抽，沒接這句。
就在這時，角落裡一台一直黑著的舊無線電突然亮了一下。不是自動開機，而像被某個外來訊號硬頂開。四個人同時轉頭。無線電裡先是一串刺耳的雜訊，然後跳出一段斷斷續續的人聲。不是完整廣播，更像是某個現場錄音被切碎後強行拼接。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3NJUUGvx
「……A-17區域……修正失敗……」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zdiZeIgMR
「……接觸者數量上升……」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hT3zke04S
「……啟動第二層回收……」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sF6WEZcL
最後一句聲音最清楚，甚至帶著一點不該出現在機械廣播裡的停頓：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D4lOY7AxE
「……優先，林絮。」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QS9Nk4gd
無線電啪地一聲熄掉。房間裡只剩呼吸聲。周以安第一個開口，卻難得沒用玩笑語氣：「妳以前到底做過什麼，才能讓系統指名點妳？」林絮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著那台黑掉的無線電，眼神很冷，也很深。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YTVNxt9H
然後，她說：「我以前，不是站在你們這一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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