擋風玻璃上的那張臉沒有立刻成形,只是先出現一層模糊的輪廓,像有人隔著一層水,從另一個空間往這邊貼近。沈夜只看了一眼,背脊就整個繃緊了。那不是正常的映照,因為修正官本人此刻還在巷道後方,夾巷裡那股逐步壓近的對齊感也沒有消失。可擋風玻璃裡的「他」已經比本體更早出現在這裡,像某種結果總會先於過程抵達。周以安也看見了,嘴裡那句沒說完的抱怨硬生生斷掉,臉色瞬間白了一分。「我現在正式反對上車。」他說。林絮腰側被干涉片勉強穩住的那塊輪廓還在微微發顫,卻連半秒猶豫都沒有,直接往那輛貨車走。「不上車死得更快。」她說完,伸手就去拉駕駛座車門。
車門被拉開的同時,玻璃裡那張尚未清晰的臉忽然裂了。不是碎掉,而像畫面錯幀,整張臉的五官同時向不同方向偏開一瞬,然後重新對齊。下一秒,駕駛座底下猛地伸出一隻手,直接扣住林絮的手腕。那一下來得太快,沈夜幾乎本能前撲,卻在下一秒聽見一個陌生的男聲,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壓低的急促:「要上就快上,不上就把門關回去,別讓他看清我的車。」扣住林絮的那隻手骨節分明,腕上纏著一圈舊舊的黑繃帶,指背還留著乾裂後的新痂。車內的人整個探出半張臉時,沈夜才看清那是個年輕男人,大概二十七八,身形比周以安結實一圈,肩背很寬,短髮被雨氣和汗壓得有點亂,眉骨偏高,眼神卻冷得很直,像一眼就能判斷你值不值得救。他左邊眉尾有一道舊疤,不深,但讓原本就偏硬的五官更顯得不好惹。林絮看見他時,眉心微微一動,顯然認識,卻只說了兩個字:「開門。」男人嗤了一聲,總算鬆手,側身給出位置。「我現在就在開。」
後方巷道內那股校正感在這時猛地壓近了一截,像無形的尺規終於量到了街口邊緣。主街上的雨還在落,來往車輛卻像完全沒看見這邊發生了什麼,燈光、喇叭、輪胎壓過積水的聲音都照常運轉,只是每一樣都像隔著一層不真實的玻璃。沈夜第一個反應過來,先把林絮半推半扶進副駕,自己繞向後座。周以安嘴上還在小聲念叨「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霉」,身體倒是比誰都快,一矮身就滑進了後排另一側。沈夜跟著鑽進車內的瞬間,擋風玻璃上那張修正官的臉已經幾乎完全貼了上來,平得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隔著那層即將成形的異常,直接看向他。下一秒,駕駛座上的男人一腳油門踩到底,老舊貨車發出一聲近乎痛苦的咆哮,整輛車猛地往前竄出。幾乎同一秒,車尾後方那一小塊街面安靜地消失了,像有人把他們剛剛停留的那幾秒鐘一起從世界上削掉。
車衝上主街時,沈夜整個人都被甩向座椅靠背,胸口撞得發悶。他第一反應不是看路,而是透過後窗看向剛才那條夾巷。巷口還在,雨也還在,可那名追上來的修正官卻沒有立刻出現在現實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糟的東西——街邊連排店面的玻璃櫥窗裡,開始同時映出那張沒有記憶點的臉。理髮店、便利商店、停在路邊的車窗、甚至路口積水裡被霓虹打亮的水面,所有能成像的地方,都先一步出現了他。沈夜手指收緊,立刻明白這代表什麼。那個人不需要以肉身追上來,他正在借每一個「反射」和「對映」重新定位他們的位置。前座的男人顯然也知道這點,單手打方向盤,另一手從中控下方摸出一卷黑膠帶,頭也不回地往後一扔。「把後面能反光的東西全蓋掉。」他說話時帶著一種長期處理爛局面養成的簡潔,沒有多餘字,也沒有要照顧誰情緒的意思。周以安接得倒快,一邊撕膠帶一邊忍不住抬頭:「你這車是逃難專用還是綁架專用,怎麼什麼鬼東西都有?」男人看都沒看他,只冷淡回了一句:「你現在坐著的那個位置,上個月還放過屍袋。」周以安手一抖,差點把膠帶直接糊自己臉上,「……你們這圈子能不能偶爾給新人一點善意?」
林絮靠在副駕座椅上,右臂和腰側兩處傷都在流血,臉色卻比剛才更冷靜。她抬手把安全帶直接扯過來扣上,動作快得像身體根本不是自己的,然後偏頭看了駕駛座的男人一眼。「你來晚了。」男人嗤了一聲,「我不來,你現在已經少半邊了。」說完他終於在紅燈前短暫偏頭,透過後視鏡掃了沈夜一眼。那一眼很短,卻帶著極重的衡量意味,像在確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值得自己冒險撈出來的目標。「顧沉舟。」他說,不像自我介紹,更像通知。「如果你還沒被嚇傻,就把座椅底下那個黑盒子拿出來。」沈夜沒問裡面是什麼,俯身一摸,很快摸到一個冰冷金屬盒。他把盒子遞到前面時,顧沉舟單手接過,熟練地撥開扣鎖,裡面整整齊齊排著三枚細小的霧銀色金屬片,和周以安剛才貼在林絮身上的干涉片有些像,但更薄,也更精密。顧沉舟取出一片,直接拍在車內後視鏡上。那面鏡子立刻變成一整塊純黑,連車廂裡的人影都照不出來。第二片貼在中控液晶螢幕上,螢幕閃了一下,徹底熄掉。第三片他捏在指間,停了一秒,忽然往沈夜那邊一拋。沈夜伸手接住,冰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刀片。「貼你身上。」顧沉舟說,「你現在最招搖。」
沈夜把那片金屬貼到袖口那層最明顯的模糊邊緣上時,整個手臂都像被刺了一下。不是疼,而是某種極不舒服的「被拉回原位」感。他低頭一看,那片原本若隱若現的輪廓果然穩住了大半,像一塊一直漂浮在水面上的紙,終於被壓下去一角。林絮看著他的動作,這才短暫地鬆了口氣,卻很快又問顧沉舟:「你怎麼知道我們在A-17?」顧沉舟沒急著回答,先把車拐離主幹道,鑽進一條燈更暗、監控更少的舊城支路,才平平開口:「因為有人把你們的坐標拆碎了,分三次賣給三批不同的人。」周以安原本還在糊窗戶,聽到這句立刻插嘴:「等一下,這種事情你為什麼說得像今天天氣不好?」顧沉舟終於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讓周以安本能噤聲。「因為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他說完,視線又回到前路,「有人不想讓監律局獨吞沈夜,也有人想拿你們兩個試修正官的極限。這兩種人碰到一起,場面通常都很醜。」沈夜聽著這些話,心裡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愈發清晰。自己從接到空白檔案開始,就不像是在查一個異常,更像被一點點往某個早就準備好的位置上推。
車駛過一段積水很深的下坡時,街對面一整排便利商店玻璃門同時亮了一下。只是普通的燈光反射,可沈夜還是一眼看見——那張修正官的臉又出現了。這一次不止一張,而是像被切成很多片,同時分佈在不同的玻璃門裡,正以一種不合常理的同步速度把視線轉向他們的車。沈夜猛地開口:「右邊!」顧沉舟幾乎沒有半秒遲疑,方向盤猛地一打,整輛貨車斜著擦過路邊消防栓。下一瞬,原本他們車身右側的位置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刀平平削過,停在路邊的一輛白色小轎車連帶半根路燈一起少掉了右半邊,切口乾淨得像模型。巨大的遲到撞響這才在身後炸開,碎玻璃和金屬聲連成一片,整條街終於有人尖叫起來。周以安一頭撞在車窗邊上,捂著額頭還不忘罵:「我他媽就知道主角團身邊一定沒有安全駕駛!」顧沉舟冷冷回他:「不會說話可以省點氧氣。」林絮則盯著窗外那一片片錯位的反射,聲音很低:「他不是跟著車,是跟著沈夜。」車內一下安靜了半秒。所有人都明白這句話的重量。顧沉舟的下頜線收緊了一下,像在很短時間內完成了某種取捨。「那就先把他藏起來。」他說。
沈夜還沒來得及問「藏去哪裡」,車就猛地再次提速,直接衝進一條更窄的地下車道。入口標著停業整修,鐵欄杆卻早被撞歪,顯然不是第一次有人這麼進出。車燈照亮前方時,沈夜看見車道盡頭不是普通停車場,而是一片被廢棄的維修層,空蕩、潮濕、牆上全是剝落的舊漆。最裡面停著幾輛拆到一半的廢車,像被故意留在這裡當遮掩。顧沉舟把車甩進最角落,熄火前最後看了一眼後視鏡——那面已經被干涉片封死的鏡子仍是一片純黑,什麼都照不出來。直到引擎完全安靜,他才鬆開方向盤,轉頭看向後座的沈夜。「從現在開始,你別碰任何會反光的東西。」他說,「水、玻璃、金屬、甚至別人的眼睛,都算。」周以安原本還想插句嘴,聽到最後那句硬是愣了一下,「等等,別人的眼睛也算?」顧沉舟看都沒看他,只把視線釘在沈夜身上,冷冷補完最後一句:「因為他不是在追你。」他頓了一秒,像是在給這句話找最準確的說法,「他在找一個能把你變成『下一個版本』的地方。」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czhHy0op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