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就在前面,灰藍色的天光從維修道盡頭斜斜灑進來,薄得像一層快要裂開的紙。三個人誰都沒有停。林絮跑在最前,右臂的血已經把半截袖口染深,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步子始終穩,只有轉身時肩線會有一瞬間不自然地僵住。周以安在中間,剛才那點嘴貧像被他暫時塞回了喉嚨,只偶爾回頭看一眼後方,確認那種無聲追近的壓迫到了哪裡。沈夜落在最後,胸口被冷空氣刮得發疼,耳邊全是金屬通道因為校正而發出的細微顫響,像無數看不見的指甲正從牆面上輕輕刮過。他知道那不是錯覺。那個監律局的男人沒有真正放棄追過來,只是對方根本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樣靠奔跑接近。他正在把這整條通道,一點一點拉回「正確」的位置,而他們只是剛好還沒被一起拉回去。
林絮第一個衝出出口。維修道外不是街道,而是建築背後一條狹窄的排水夾巷,頭頂只有巴掌寬的一線天,雨從高處落下來時已經碎得不成樣子,打在水泥牆和管線上,聲音亂而密。沈夜剛一踏出維修道,就聞到了比地下更明顯的鐵鏽和潮水味。周以安沒有立刻往外跑,而是回身一腳踹下旁邊鬆動的金屬護板,整塊板子斜斜卡進出口,把維修道後半段暫時封死。他做完這個才喘出一口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勉強把那點熟悉的散漫找回來一點。「行,至少現在那位高層審美有問題的修正官得先想想怎麼鑽狗洞。」林絮看都沒看他,只往夾巷另一頭掃了一眼,語氣冷得發硬:「他不需要鑽。」周以安嘴角一抽,「妳就不能讓我先高興兩秒?」林絮終於偏頭看他一眼,那目光比雨水還涼,「能高興的時候已經過了。」沈夜沒插話,他靠在濕冷的牆上,視線下意識落向自己手腕。剛才被林絮抓過的那一圈皮膚上,隱約還殘留著一點異樣的寒意,而袖口邊緣那層若有若無的模糊,沒有消失,只是暫時安靜了下來,像一條被壓住頭的蛇。
夾巷外面隱約傳來城市的聲音,遠處車流、警報、廣播,全都隔著厚重雨幕混在一起,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沈夜順著巷口往外看,忽然發現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人。那是個上了年紀的清潔工,穿著發白的橘色防水外套,正背對著他們,把一輛裝滿垃圾袋的小推車慢慢往前推。動作很普通,普通得幾乎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可沈夜看了兩秒,後背卻慢慢繃緊了。那個人的腳沒有踩進地上的積水裡。不是踮著走,而是每一步都剛好避開所有水痕,像他提前知道每一滴雨會落在哪裡。林絮也看見了,聲音壓得更低:「別出聲。」周以安下意識把手摸向腰後的槍,嘴上還能硬擠出一句:「我有個不太好的習慣,一看到這種背影就覺得不是人。」他話音剛落,那個清潔工忽然停住了。沒有回頭。只是把手從推車把上抬起來,像在摸自己的脖子。下一秒,他整個人像訊號失真一樣晃了一下,防水外套的橘色變得過亮,然後又迅速褪掉,露出裡面另一套根本不該穿在清潔工身上的黑色制服。
「散開。」林絮話沒說完,人已經往左側陰影一閃。沈夜和周以安幾乎同時分開。就在他們離開原地的瞬間,那輛垃圾推車無聲地裂開,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從中間切過,裡面裝著的垃圾袋並沒有灑出來,而是跟著一起整整齊齊地失去了一半。沈夜的眼神瞬間冷下去。他認得這種感覺——不是破壞,是修正。那個偽裝成清潔工的人這才慢慢轉過身來。那不是第三章、第四章裡追著他們的男人,而是另一個監律局的人。身材更壯一點,臉很方,頭髮剃得極短,站姿像釘進地裡,光是看著就有種鈍重的壓迫感。他的左眼下有一道很淡的舊疤,把原本平直的臉切出一點兇相,可最怪的還是他的表情——太木了,像所有情緒都被剃乾淨,只剩執行。周以安低聲罵了一句:「我收回剛才那句,這不只不是人,看起來還不太有腦子。」林絮冷冷回了一句:「有腦子的那個在後面。這種只負責動手。」
對方沒有廢話,抬手就是第二道無形切線。這次沈夜看見了,不是看見光,而是看見雨。空中密密落下的雨絲忽然有一小片同時斷開,像被什麼東西平平削過。沈夜身體比思考更快,整個人往側邊牆根一倒,那道切線幾乎擦著他的耳側過去,在水泥牆上留下了一道平滑得不像現實會出現的空白。不是裂痕,而是少掉一塊。周以安同時開槍,兩聲很短,子彈打在那人胸口,卻像撞上極厚的玻璃一樣,只讓他的身體輕微晃了一下。對方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周以安立刻換位,邊退邊罵:「好,懂了,這種屬於打不死也懶得跟你聊天的類型。」林絮已經逼近了。她沒有槍,也沒有走正面,整個人貼著牆和雨形成的陰影切過去,速度快得只剩衣角在雨裡一晃。對方剛想轉手再切,林絮已經進到他近身範圍,左手扣住對方手腕,右膝狠狠往他腰側一頂。那一下力道極重,可對方只退了半步,像骨頭和肌肉都不是正常人該有的硬度。林絮臉色沒變,反手從風衣內側抽出一截短金屬棒,朝他喉側直刺下去。
沈夜在這一瞬間明白了林絮為什麼從來不聖母。她不是那種還會在交手裡替對方留三分的人。出手就奔著讓人不能再站起來去的。那根短棒刺進對方頸側時,沒有血立刻噴出來,而是發出一聲近乎電子設備短路的悶響。偽裝成清潔工的修正員身體第一次出現明顯卡頓,像系統信號突然被打亂。周以安立刻抓住這個瞬間,從側邊滑步上前,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片薄得像刀片的銀色干涉片,直接拍在那人後頸。這一下效果比子彈有用得多。對方整個身體猛地一震,眼睛裡那種一成不變的木然第一次裂開,露出一點近乎「空白」的停頓。林絮當機立斷,拔出金屬棒,反手一記極狠的肘擊撞在他下顎。骨頭碰撞的聲音清脆得讓人牙酸,那人終於往後仰了一下。周以安邊退邊喘,還不忘補一句:「這位大哥腦子是不行,脖子倒挺硬。」林絮沒理他,語氣極冷:「他不是來攔我們的。」沈夜心裡一沉,幾乎同時反應過來:「他是來拖時間。」
像是為了回答這句話,巷子另一端忽然變得異常安靜。不是聲音消失,而是所有聲音同時被壓到很遠的地方。雨還在下,卻像被隔了一層。周以安臉上的那點勉強輕鬆這次徹底沒了,低聲罵了一句比前面幾次都重的髒話。沈夜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那種「整個空間被拿來重新量過一遍」的感覺,他已經記住了。果然,下一秒,夾巷盡頭慢慢走進來一道熟悉的身影。還是那張難以留下印象的臉,還是那副偏瘦、整齊、像被精心裁成無害形狀的外表。可只要他往那裡一站,整條巷子裡所有錯位、不穩、潮濕、混亂,都像在被某種無形力量往「正確」的位置推回去。被林絮和周以安聯手打得短暫停頓的修正員,在這種力量靠近後,後頸那片銀色干涉片竟然開始發出細小碎裂聲。周以安看了一眼,表情比天色還灰:「完了,正版來了。」林絮往前半步,把沈夜擋在身後,聲音卻低到幾乎只有他能聽見:「等一下不管發生什麼,你往右跑。」沈夜盯著她受傷的右臂:「那妳呢?」林絮沒有回頭,只很平地丟下一句:「我先讓他選一個比較值得修正的。」
那個男人停在雨裡,目光掠過半跪著的修正員,最後落到林絮身上。「妳比我預想的更難回收。」他說話時仍舊沒什麼起伏,像這一句不是評價,只是更新後的結論。林絮看著他,唇角甚至有點極淡的譏意。「那是因為你每次都喜歡預想錯誤的東西。」男人沒有理會這種挑釁,視線一轉,看向她身後的沈夜。那一刻,沈夜非常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袖口邊緣那層模糊又浮了上來,比任何一次都快,像對方根本不打算再慢慢比對。「錯位接觸者。」男人說,「修正等級,上調。」周以安站在旁邊,聲音都快擠不出玩笑了,還是硬扯了一句:「能不能順便幫我也上調一下工資?」沒人理他。下一秒,整條夾巷裡的雨絲同時停在半空。不是靜止,而是被某個規則卡在將落未落的位置。林絮的瞳孔縮了一下,低聲吐出兩個字:「快跑。」
這一次,不需要她再說第二遍。沈夜轉身就往右側巷道衝。身後幾乎同時爆開一聲尖銳到失真的鳴響,像大量看不見的切線在狹窄空間裡互相撞上。周以安一邊跟著跑一邊還在喘著罵:「你們這種高危工作能不能提早打招呼,我只是來撈資料,不是來參加集體自殺!」可他腳下半點沒慢,甚至還能在衝過拐角時順手扯下巷邊一塊鬆動的廣告燈牌,往後狠狠一拋。金屬砸地的聲音在身後炸開,緊接著就是更可怕的寂靜——因為那塊燈牌下一秒就消失了,連帶巷口一截牆面一起被修平。沈夜沒回頭,也知道如果剛才慢半步,被修掉的就是自己的背。可就在三人衝出這條夾巷、眼看前方就要接上主街時,林絮的腳步忽然明顯歪了一下。不是絆到什麼,而像整個人被從現實裡抽走了一小塊。沈夜猛地停住轉身。林絮右側風衣下擺,連同大腿外側的一小片影子,正在變淡。不是傷口惡化,是修正已經真正碰到她了。林絮抬眼看見沈夜停下,臉色瞬間冷下來,幾乎是厲聲喝他:「我說了別停——」她話還沒說完,另一道更快的影子已經從旁邊撲過去。周以安把最後一片干涉片直接拍進林絮腰側那片正在消失的位置,嘴裡還沒忘記嘶著氣抱怨:「我就知道,跟你們混在一起準沒好事。」干涉片貼上的瞬間,林絮那片變淡的輪廓硬生生穩住了一秒。就是這一秒,讓沈夜看清了前方主街邊停著一輛沒熄火的舊貨車,駕駛座空著,車門卻半開,像有人刻意留給他們。可更讓他後背發冷的是,駕駛座前擋風玻璃上,正慢慢映出一張根本不該先出現在那裡的臉。不是司機。是剛才還在巷子另一頭的那名修正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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