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沒有立刻開口。維修通道本來就狹窄,前後最多只夠兩個人錯身,對方卻偏偏站在最中央,像早就算準他會從這裡下來。那點紅光其實不是燈,而是某種微型瞄具投在潮濕牆面上的反光,隨著對方手腕輕輕晃動,像一顆不安分的血點。年輕男人蹲在通道下方半截斷梯旁,外套拉鍊只拉到胸口,露出裡面皺巴巴的深色襯衫,袖子一長一短地捲著,看起來像一路逃命一路隨手整理過自己。五官算不上特別出挑,眉眼卻很活,尤其是看人時那種帶著半分打量半分戲謔的勁,很容易讓人第一眼就覺得——這人不像正經角色。可他的槍拿得很穩,食指壓在護圈外,沒有半點虛浮,顯然不是第一次這樣對著人。
「不說話?」他挑了下眉,聲音壓得不高,偏偏還帶著點輕鬆,「那我換個問法。上面那位追著你們跑的,是監律局第幾層的人?」沈夜站在坡道陰影裡,沒有再往前,也沒有往後退。「你先回答我,你是誰。」對方像是早猜到他會問這句,嘴角往上一扯,露出點不太正經的笑。「周以安。」他說,「周到的周,以為很安全的以,平安的安。名字挺吉利,人就不一定了。」沈夜的目光掃過他整個人。身形普通,不高不矮,骨架偏薄,單看外表甚至有點像那種不小心誤闖現場的文職人員。但他蹲在那裡的姿勢太穩,肩頸也沒鬆,顯然是在等,而不是臨時被堵到。沈夜平平地回了一句:「你名字取錯了。」「很多人都這麼說。」周以安把槍口微微往下一壓,算是表達了一點有限度的誠意,「但我現在心情不錯,暫時不介意你冒犯我。」
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整條維修通道跟著震了一下,牆皮簌簌往下掉。沈夜的視線本能往頭頂偏,心口也跟著收緊。他沒有回頭,但很清楚,那不是單純的打鬥聲。剛剛在儲存室裡,那個監律局男人抬手時,整個空間都有種被「重新擺正」的壓迫感,而林絮硬生生把那種對齊打亂,現在那聲撞擊更像某種秩序和秩序之間的正面碰撞。周以安顯然也聽出不對,原本那點散漫瞬間收了大半,抬頭看了看通道上方,嘖了一聲:「打成這樣,還真是不打算留後手。」沈夜盯著他:「你從一開始就在這裡?」周以安點頭,還有心情抬手拍掉落在肩上的灰。「本來是來撈點舊資料,沒想到先撈到你。」他說這話時,眼睛卻沒怎麼笑,反而很快地瞥了沈夜一眼,像在確認什麼。「你就是沈夜吧?那個把空白檔案修到監律局都不想讓你繼續修的人。」沈夜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問:「你怎麼知道我會從這裡下來?」周以安把槍收回腰後,兩手一攤:「因為上面那位林小姐看起來就不像會帶人走正路。」
又是一聲更近的裂響,這次整條通道前方的紅光都晃了一下。周以安不再蹲著,起身時動作比外表利索得多,腳尖一點就踩上了斷梯下面的金屬橫樑,身體微微壓低,像隨時準備往更深處撤。「先講清楚,我不介意你在這裡懷疑人生,但上面如果真是監律局第三層以上的修正官,再拖十秒,我們三個就得在不同地方收場。」他說完看沈夜沒動,忍不住抽了下嘴角,「你該不會還想回去吧?」沈夜的視線冷得很直,「林絮還在上面。」周以安盯著他看了兩秒,像在判斷他是不是那種會為了剛認識的人當場折返送死的類型,然後很誠懇地下結論:「那你腦子比傳聞差一點。」沈夜沒理他,剛要轉身,通道口方向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女人喘息。不是呼救,也不是示弱,只像強行把什麼東西壓回喉嚨裡。下一秒,一道身影從上方斜坡滑下來,鞋底擦過潮濕牆面,帶出一道短促的火星。
林絮落地時單膝撐了一下,立刻站穩。她風衣右袖從肩側被整整切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被血浸深的黑色內襯,傷口應該不淺,但她臉上幾乎沒有表情,只有呼吸比平時重了一點。她抬頭的第一眼先掃過沈夜,確認他還在,再看向周以安。那目光極快,也極準,周以安本來還想維持點不太正經的表情,被她這麼一眼掃過去,硬是把嘴邊那句玩笑吞了回去,抬起手做了個示意自己沒惡意的動作。「別這麼看我,我只是剛好路過。」他說。林絮連眉都沒動一下,直接下結論:「你在這裡蹲了至少十分鐘。」周以安張了張嘴,最後只好承認:「……行吧,我承認是有那麼一點點特意。」沈夜往前一步,看向她右臂那道傷口。「他傷到妳了?」林絮低頭看了一眼,像那點血根本不算什麼。「只擦到。」她說完,抬手撕下一截袖口,乾淨利落地在傷處上一繞一勒,動作熟得讓人心裡發冷。周以安在旁邊看得眉心直跳,忍不住咕噥一句:「妳這種包法不是止血,是威脅傷口自己識相一點。」林絮終於瞥了他一眼。「你話很多。」「我活到現在主要靠兩件事,跑得快,還有話多。」周以安答得理直氣壯,「前者救命,後者能讓人不那麼想現在就殺我。」
上方的壓力並沒有因為他們退進通道而減弱,反而更近了。這一次不再是具體的腳步或撞擊,而是一種沿著牆面往下滲的「對齊感」,像有無形的尺規正從通道口往內一寸寸量過來,碰到什麼,什麼就得回到它認為正確的位置。沈夜袖口邊緣那層先前被暫時穩住的模糊又開始浮出來,比剛才更快。林絮看見後,臉色比傷口更冷了一點。「不能再拖。」她說。周以安這時終於把不太正經的樣子收乾淨了,從口袋裡摸出兩片很薄的銀色貼片,指尖一抖,貼片像磁鐵一樣貼上通道兩側的管壁。「這玩意兒只能亂他一次。」他一邊動手一邊說,「超過三十秒我可不保證還有用。」林絮顯然知道這東西是什麼,微微皺了下眉:「你從哪弄到干涉片?」周以安頭也不抬:「偷的。」林絮像是對這答案一點都不意外,只冷冷丟下一句:「難怪活得久。」周以安樂了一下:「謝謝,這句我當誇獎。」沈夜看著兩人這種詭異卻熟練的對話,終於問出最該問的那句:「你們認識?」林絮和周以安幾乎同時答:「不熟。」答完兩人對視一眼,周以安先笑出來,「看吧,我就說我們默契不錯。」林絮沒有接他的話,直接看向沈夜:「先出去再問。」
話音剛落,貼在管壁上的兩片銀色薄片同時亮了一下。不是發光,而像周圍所有光都短暫朝它們集中。下一秒,整條通道上方傳來一聲極低的轟鳴,像某個巨大的齒輪突然咬空了一格。那股一路往下壓的對齊感果然亂了,牆面上原本均勻流淌的水痕一瞬間全部斷開,連地上的灰都像失去方向似地被卷亂。周以安立刻往後一揮手:「跑!」三個人幾乎同時動了。通道越往裡越低,某些地方甚至得彎腰穿過生鏽的管道和斷裂的梯架。周以安跑在最前面,平時那點懶散像被他隨手扔在了原地,腳下快得驚人,還不忘回頭提醒一句「左邊那塊鐵板別踩,下面空的」,語氣居然還留著點莫名其妙的輕快。林絮在中間,一手壓著右臂的傷,一手撐牆借力,速度絲毫沒慢下來。沈夜落在最後,肺裡全是冰冷潮濕的空氣,耳邊除了自己的呼吸,就是後方越來越近的某種整齊聲響——不是人追上來了,而是整條通道後段開始自動校正,金屬和牆體在細微的擠壓中發出同一種規律聲,像有東西正把他們逃過的路一點點抹平。
跑到一處拐彎時,前面的周以安突然剎住,差點讓後面兩個人直接撞上去。通道前方不是出口,而是一道被半截崩塌水泥堵住的大口子,下方是更深的井道,黑得看不到底,只有對面牆上殘留一截鏽蝕的維修梯。正常人看一眼都會本能想找別的路,周以安卻像早知道會是這樣,轉頭沖他們一笑,只是這次那笑意薄了很多。「好消息,我知道怎麼過。」他抬手朝斷口上方一指。兩條原本固定在牆面的廢棄鋼纜斜斜掛在半空,離斷口最近的地方大約只有半米寬,看著就不像能承受三個人的重量。沈夜皺眉:「壞消息呢?」周以安誠懇回答:「我不確定第三個過去的人會不會把它踩斷。」林絮看都沒看他,直接往前一步,單手攀住最近那條鋼纜,動作俐落得像對這種高度沒有半點心理障礙。她回頭時,眼神只在沈夜臉上停了半秒:「我先過去。」沈夜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她要在對面接應,而不是把最不穩的那個位置留給傷員。
林絮踩著鋼纜過去的動作極穩,像全身的重心都被她提前算好了。落到對面時,她只在傷臂受力的那一刻皺了下眉,立刻就直起身。周以安看她平安過去,吹了聲很輕的口哨:「妳這樣會讓我顯得很沒存在感。」話是這麼說,他自己上去時動作卻比話更利索,幾乎是半滑半蕩地就過了斷口,中途還回頭沖沈夜做了個「請」的手勢。身後那種整齊而冰冷的修正聲此刻已經逼近到拐角,只差再一小段就會看見他們。沈夜深吸一口氣,踩上鋼纜。第一步還算穩,第二步時,上方忽然傳來一聲金屬斷裂般的脆響。不是鋼纜,是他們剛才跑過的某一段通道,被修正徹底吞掉了。那聲音讓他本能地一分神,腳下鋼纜立刻往下一沉。對面的林絮已經伸出手,眼神冷得近乎兇:「看我。」沈夜抬眼時,正好撞進她那雙過分清醒的眼裡。那一瞬間,他袖口邊緣浮起的模糊居然又穩了一下。像這個世界裡,還有什麼東西能暫時把他固定住。
他最後一步幾乎是撲過去的。林絮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人硬拉上來。三個人剛離開斷口,身後那條鋼纜就被無形的力整整齊齊切斷,沒有爆響,只發出一聲細得讓人牙酸的金屬顫音,然後落進下方黑暗裡,再沒有回聲。周以安盯著那片黑,短促地嘶了一聲:「行,我收回前面那句。不是第三個會踩斷,是根本沒打算讓第三個過去。」林絮沒理他,鬆開沈夜手腕後立刻轉身看向前方。對面是一條更狹窄的橫向維修道,遠處隱約能看見一點真正的外部光線,不再是儲存室裡那種死白,而是帶著灰藍色的自然天光。出口就在前面。可還沒等三個人真正鬆一口氣,後方黑暗裡忽然傳來那個男人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像從很遠的地方直接貼到耳邊:「錯位接觸者,新增兩名。」周以安嘴角那點一貫不正經的笑,終於徹底沒了。林絮的側臉在灰暗裡繃成一條鋒利的線,只丟下一句:「現在開始,誰掉隊,誰就自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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