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置結束後的第一分鐘,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異樣。機房裡的燈還是那盞燈,舊終端機上的藍光還是那排藍光,連白未手腕上剛寫下的日期都還在。可沈夜就是知道,某些東西不一樣了。最先變的不是環境,而是人。周以安拿著那半塊受潮的餅乾站在原地,眼神空了一瞬,像腦子裡被人硬生生抽掉一段內容,又粗暴地補上一截新的。下一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餅乾,皺起眉,語氣帶著點很自然的不滿:「這誰的?怎麼只剩半塊,還這麼軟。」話一出口,整個機房都靜了半秒。白未沒有露出意外,只是很輕地吐出一口氣,像這一幕她已經看過很多次。林絮坐在椅子上,視線冷冷落在周以安臉上,沒有立刻說話。沈夜則清楚地記得,這半塊餅乾就是周以安自己剛才拆開的,他甚至還拿另一半遞給了白未。
周以安被他們看得一陣發毛,下意識後退半步,語氣反而更虛張聲勢了點:「你們這樣看我幹嘛?我臉上有字?」白未手裡還捏著那半截餅乾,安靜地回答:「剛才,是你給我的。」周以安一愣,立刻回頭看她,像想從她臉上找出這句話只是玩笑的證據。「我?」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笑得有點勉強,「我雖然不摳,但也不至於把自己只剩半塊的東西分出去吧。」這句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對了,因為平時的他確實會這麼做。那種落差讓他嘴角的笑僵了僵,終於慢慢收回去。顧沉舟站在終端機前,低頭看著那排剛亮起的藍燈,聲音很低:「他缺了一分鐘。」周以安立刻轉頭,「什麼叫缺了一分鐘?」顧沉舟沒有安慰人的習慣,回答也極其直接:「就是你剛才活過,但現在不記得。」
這句話很冷,也很準。周以安臉色變了一下,嘴硬倒是還在:「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說得這麼委婉?」林絮終於開口,語氣平得像刀背壓過桌面:「這還算輕的。如果重置把你洗得再乾淨一點,你現在連我們是誰都不會記得。」周以安張了張嘴,最後沒再接話,只低頭重新看向自己手裡那塊餅乾,像第一次認真意識到手上這麼普通的東西,也可能是一段被自己遺失的證明。白未這時往前走了兩步,把自己手裡那半塊餅乾遞回去。「你上一次也給過我。」她說,「再前一次也是。」周以安接過去,表情微妙得像剛被塞了一團說不清是心酸還是荒唐的東西,半天才擠出一句:「那我這人還挺穩定。」白未看著他,居然很輕地彎了一下唇角。「對。」她說,「這算你少數可取的地方。」
這段極短的鬆動只維持了十幾秒,林絮就把話題重新拉回正事。她站起來時,腰側那片舊傷讓她動作微微一頓,但很快又被她壓了下去。「重置重來的不只是記憶。」她走到那排亮起的終端機前,伸手抹掉最上面一層厚灰,露出底下模糊的編號,「還有流程。」顧沉舟把其中一台終端機硬啟動,舊屏幕在一陣閃爍後慢慢亮起來,畫面不是正常系統介面,而是一個非常老舊的表格式頁面,頂端只有一排幾乎掉色的標題:A區校對測試記錄。沈夜的視線一下定住。白未站在他旁邊,低聲說:「我每次都想看這裡,但大部分時候重置前來不及。」顧沉舟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跳出更多欄位。那不是普通的居民資料,而是一整頁的測試條目:記憶穩定度、身份保持率、情境殘留、錯位容忍值。每一欄後面都跟著不同名字和數字,而最底下那幾行,赫然有標紅的字樣:異常個體保留觀察。
沈夜看著那些字,後背慢慢發緊。他以前修資料,只知道檔案會出錯、人會被修正,卻從沒真正看見這種東西被明明白白寫成一套程序。這不再是「有異常」,而是有人在用整個區域測試,人在其中不是居民,而是變數。周以安雖然剛丟了一分鐘記憶,腦子卻沒慢到哪去,看著屏幕就罵了一句:「這不是拿人當白老鼠,這是拿一整片地方的人當耗材。」顧沉舟盯著那排數據,聲音冷得像結了霜:「比耗材更便宜。耗材壞了還要回收,他們這裡只需要重置。」林絮的手指停在一條舊記錄上,那條記錄後方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B-13。她看了兩秒,眉心很輕地動了一下。沈夜注意到她的異樣,剛要問,白未卻忽然低聲說:「有人來了。」
這一次,沒有人懷疑她的判斷。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機房外面的走廊就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修正官那種不帶情緒的規律腳步,而是正常人跑過來的聲音,急、亂、帶喘,甚至能聽出鞋底偶爾打滑。周以安下意識把扳手重新抓進手裡,小聲道:「這地方現在連活人都顯得很可疑。」顧沉舟已經退到門側,匕首橫在掌心。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門外,接著傳來很急促的敲門聲。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Daqsp5u0a
「有人嗎?」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ViX1zIdUR
是個女人的聲音。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OzlYZvuCS
很年輕,明顯帶著慌。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pypzkAJQL
「裡面有人嗎?拜託開門——」
機房裡沒人動。白未看著那扇門,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一點,輕聲說:「她每天都會來一次。」這句話讓空氣又冷了一層。門外的敲門聲更急了,甚至開始夾雜哭腔。「求你們了,我弟弟不見了,我找不到他……」周以安喉結動了動,本能地朝門那邊看了一眼,明顯被這種過分真實的求救刺激到了。林絮卻在這時開口,聲音很低,也很冷:「別開。」周以安皺起眉,「萬一真的是人——」林絮直接打斷他:「那也不是現在的她。」這句話一落,外面的敲門聲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停,是瞬間消失。下一秒,門外傳來一聲更輕的、近乎耳語的女聲。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3QMqllekD
「果然……這次你們也不會開。」
沈夜整個人一凜。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FRNLADJz2
白未已經閉上眼,像連這句話都聽過無數遍。
門外重新傳來腳步聲,這次不是奔跑,而是慢慢離開。像那個女人並不意外會得到這個結果,只是再一次重複完了她該重複的流程。周以安握著扳手的手慢慢鬆開,臉色比剛才難看得多。「這地方真是專門挑著人的良心下手。」他低聲說。林絮沒接這句話,只重新看向屏幕上的測試記錄,像根本不打算被這些「看起來像活人」的東西帶偏。可沈夜知道,她不是沒被影響,只是她比誰都清楚,在這裡心軟比殘忍更容易害死人。白未靠著主機櫃,聲音很輕:「前幾次,有人開過門。」沈夜看向她。白未也看著他,眼底是那種長久累積出來的平靜疲憊。「然後整個機房都變成了下一次重置的一部分。」
短暫的輕鬆到這裡徹底散了。顧沉舟把畫面又往下翻了幾頁,終於找到一份更接近核心的檔案。那份檔案不是居民記錄,而是一個區域排程。上面清楚標著每天的固定流程:15:40重置;16:10殘留回收;17:00校對巡查。最底下還有一條被後來手寫補上的註記,墨跡已經很舊,卻還能辨認:若B-13再度出現錯位,立即封閉A區通路。 林絮盯著那行字,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顧沉舟則幾乎同時看向沈夜,聲音壓得很沉:「你不是被隨機捲進來的。」沈夜沒有說話,因為這個答案他早就猜到了,只是現在終於被寫死在紙面上。白未在旁邊低聲補上一句,平平的,卻比任何驚呼都讓人心裡發涼。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7NvthIRpy
「你不是走錯路。」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a1fys4gr5
「你是被送進來的。」
機房裡再次靜了。只有牆上那台電子鐘在重置後重新走動,秒數一格一格往前跳。周以安低頭看了一眼時間,輕聲罵了句髒話:「現在幾點?」顧沉舟看都沒看,直接回答:「十五點四十四。」周以安皺眉:「那離妳剛才說的十六點十分,還有二十多分鐘。」白未點頭。她把手腕上的字又確認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殘留回收不會只收區域裡留下的東西。」她抬頭,目光在沈夜和林絮之間停了停,最後落到顧沉舟身上。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PiqNAoMCM
「它也會收,還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她這句話剛說完,機房裡那台一直閃著綠光的應急燈突然熄了一下。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w6D8LXrGM
只是一瞬。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wzdTRjIk0
可下一秒重新亮起時,地上那道原本只有白未自己影子的地方——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9qSxYmDIO
多出了一道。
不是四個人的任何一個。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ZCGXDjeIS
而是個站得筆直、安靜到不像活人的影子。
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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